“薄义山真让你出兵了?”
趴在山鸡窝里的宋袭野悄摸摸地抬起头,满是不信任地质问身旁的王唤。
而后者正抻着脖颈往山崖底下探,远远地监视着五王联军大本营的动向,听到问话十分自信地说:“那当然了,骗你干什么?”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王唤缓缓缩回脑袋,转过头言之凿凿地说:“他让我带兵绕到敌军侧翼。”
“迂回攻击。”
“迂回攻击?”
策略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
宋袭野微微眯起眼睛,发出致命三连问:“你带这么多战马干什么?骑兵在山林不好作战吧?还有那边那个祖宗,是薄义山的坐骑吧?”
王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见一匹毛发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一边用它巨大的脑袋捶打伺候他的小兵,一边用马尾巴骚扰躲在它身后的同僚。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一声没吭,又听见宋袭野阴恻恻地凑过来说:“你跟我说实话王东流,薄义山真的准你出兵了?”
王唤目光闪烁:“怎么不算是呢?”
“什么叫算是?”宋袭野当即咬牙切齿道:“你把原话复述给我听听。”
王唤伏下身体又往草堆里拱了拱,从光秃秃的草梗间露出一双大眼暗暗偷窥敌情,嘟嘟囔囔地说:“他说让我一边儿去。”
“他说什么!?”宋袭野惊得当场原地蹦起来,又被王唤着急忙慌地按回去。
“嘘!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再让对面哨兵看见!”
身后的小兵们听见动静还以为有什么行动,纷纷伏起身体抬头往前看,王唤连忙回身挥挥手示意他们没事,随后又赶紧趴回窝里。
宋袭野不可置信地说:“你就是这么一边儿去的?”
“不然还能怎么边儿?再靠边儿就骑反军脸上了。”王唤反问。
“他是这个意思?我是这个意思?”
王唤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斯文人说话不都这样吗?拐外抹角的,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我的好大哥,真有你的。”宋袭野气得朝他胳膊上锤了一拳,“你还把他的马全偷了?”
“什么偷啊?多难听!说得好像我是土匪似的。”
“你不是土匪谁是土匪?”宋袭野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跟我俩装什么装的样子说,“不是偷的难道还能是他送给你的?”
“怎么不能是?”王唤大言不惭地说,“知道家里有土匪还不防着点儿,不是送的是什么?”
宋袭野欲言又止,最后指着那闲着没事啃小兵脑袋的马说:“你连那祖宗都弄过来干什么?一匹马都不给他留?”
“为什么要给他留?留着他追上来碾死我?”
“……”
宋袭野叹了一口气:“私自离营,盗取军马粮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王唤双眼油然盯着远方,不以为意地说,“为君者不仁,为官者不义,这不是我要效忠的朝廷。这地方容不下我,硬留下来也不过是让弟兄们跟着遭罪。再说你我皆知朝廷动乱在即,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还不如趁早离开,另寻明主。”
宋袭野越过他望向另一侧的营地:“你想投奔东泰王?”
王唤嘴里叼着根儿草,摇摇脑袋说:“当然不是,他自身难保,又被朝廷视为眼中钉,我们现在去投奔他不是雪中送炭,那叫雪上加霜。”
“不是叫罪加一等?”宋袭野没好气白他一眼,又问,“既然清楚怎么又多此一举?”
“结个良缘,来日好相见。”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异响,顿时整片林子蓦然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将目光紧紧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浑身绑满杂草的“草人”一蹦一跳地从林子荡了出来,他一边跑着,一边高声喊:“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俺回来啦!”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就听王唤不忿道:“什么大当家的,叫将军!真没规矩!”
“哦。”那小草人撇撇嘴,又原模原样地蹦回去,随后又似泼猴出山一般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将军!将军!俺回来啦!”
王唤迎风而立,倒真像个久负盛名的名将,他抬抬手稳重道:“回来就好,可打探到什么情报?”
小草人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他们军营里静悄悄的,俺啥都没听见。”
宋袭野问:“你到了他们营地附近?”
小草人愣愣地点头:“是。”
宋袭野接着说:“没遇见他们的探子?放哨的也没发现你?”
“俺没看见他们的探子,放哨的应该也没看见俺吧?”
“嗯。”宋袭野点点头,推测道,“探子都已回营,哨兵也在休整,我估计等到天亮他们就要倾巢而出了。”
王唤朝着开始泛白的天边望了一眼:“那不就快来了?”
话音才刚落下,乱中有序的脚步声、沉重的战车声、渐渐增强的战鼓声以及猛然爆发的嘶吼声穿过山岗,层层叠叠地在山间回荡。
不多时,一场新的战斗就在两军对峙的空地前打响。
弓弦霹雳与金器交锋声不绝于耳,新日徐徐升起,乍然爆出光亮。东泰王的部队就迎着这样灼眼的亮光作战,将士们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凭本能对敌,本就在人数与士气上逊色对方的部队,此刻更是被数量众多的敌人半包围起来,完全陷入劣势。
然而,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你们看反军那边是什么东西?”
山上观战的众人闻声齐齐朝反军的方向看去。
“那些人、那些人身上怎么还冒着黑气?”
“他们该不会是让鬼附身了吧?”
“肯定是,听说那群人都不要命,让人砍断了手脚还能爬起来打仗。”
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越说越害怕,还没开始打仗士气就已降下去大半。
“光天化日之下什么妖魔鬼怪敢作乱?不要被他们装神弄鬼的假把戏吓丢了魂。”
王唤抄起搁在手边的长枪迅速起身,回身打了个唿哨:“弟兄们,跟着我冲下去!”说罢,他纵身一跃率先朝着山底冲过去。
战场上早已乱成一锅粥,只见反军士卒各个脸色青紫、面露凶光,周身缠着丝丝缕缕散发出恶臭的黑气,似活鬼一般张牙舞爪地往前扑。他们的速度比正常人要稍微慢一些,力量却远比他们强大,往往要三五个军士才能拦住一人。而他们的战斗方式更是不拘一格,用刀剑劈砍、枪戈刺穿,更有甚者直接张口撕咬。只见一身材五短的凶汉猛地扼住敌人的咽喉,而后咬住他的肩膀骤然往下发力,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他撕成两半。
尚且滚烫的血水冒着热气肆意喷涌,溅得满头满脸,周遭一众人早就吓傻了,那凶汉反而更加兴奋,发出一声声野兽似的咆哮。
迎面对敌的傅重光瞬间整张脸失去血色,喃喃道:“这、这还是人吗?”
傅寻儿只道:“昨日与他们交战时,分明还不是这副模样,怎么一夜之间……”
“我投降!我投降!”
“我投降!不要杀我!”
不知这第一道投降声是从何处响起的,但不过瞬息之间,就已传遍了大半个战场。
军心迅速涣散,傅重光环首扫视四周,看见已有八成以上的士卒放下了武器。
可是这支诡异的队伍并没有因为敌人投降而停止战斗,甚至还在不分敌我地对周围人发起进攻,已投降的战士看不见活路,只能再度拿起武器反抗。可将士们的力量与这些变异的人相比实在太过渺小,包围圈一再收缩,他们早已寡不敌众。
“掩护大王!”
紧随身旁的亲兵越来越少,却都还撑着一口气试图突破包围圈,傅重光坐在高头大马上,驱使着早已麻木的手臂不停挥舞长矛。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他那么不甘心地想着。
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阵混杂着丝丝金色的浓烟从人群中钻出,似长蛇一般游走在反军之间,原本癫狂的反军部队在遇见这条长蛇之后仿佛遇到了克星。反军士卒的身体一碰到它便开始剧烈颤抖着,能看见层层黑烟从他们头顶上冒出,伴随着惨烈的叫声,最后一缕浊气被抽离身体,反军士卒仿佛失去魂魄一般抽搐倒地。
傅重光顿时大喜过望,震声吼道:“将士们,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圈!”
残部士气高涨,发出声嘶力竭地呐喊,拼命地朝一个方向突围。
这时,王唤等人也带着援军下来了,他们立刻与反军交兵,极大地减轻了傅重光的负担。
“是援军!援军来了!”
战场上嘶吼声连天,双方人马迅速汇合,在那条长蛇的掩护下飞快撤离。
战士们边打边撤,借助大本营的城墙将反军拒之门外。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就看见反军部队的士卒像是一群发狂的猴子,攀着石壁往城墙上爬,于是一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反击。
“放箭!放箭!”
几轮火箭下去,人群噼里啪啦地从墙头掉落,有的摔爆了脑袋,挥动手臂摸索着前行或者干脆爬起来抢夺别人的脑袋装在自己头上;有的摔断了胳膊腿,便索性张开口用牙齿啃着前行;还有的被断壁残垣贯穿了身体,正仰面朝天地挣着四肢试图把身体拔出来……
守城的将士早已筋疲力竭,但是在这样的围攻之下没一个人敢停下休息。
直至太阳完全升起,驱散天地间最后一丝凉气,这群诡异的反军才似被定身一般齐齐停住动作,随后砰然倒地。
“结、结束了吗?”
守城将士惊魂未定,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地面,直到确定这群变异人真的不会再爬起来时,才恍如隔世般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