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
对朝廷动作有所揣测的不只宋袭野,沈公望也有相同的揣摩。他将他的想法对傅重光与傅寻儿和盘托出时,这兄妹二人担忧不已,一时难以自持。
“不错。”对上兄妹二人担忧的目光,沈公望依旧淡然,他捋着胡子说,“先帝在世时其实已有削藩的计划,只可惜身体抱恙才一直拖到当今,否则又怎么能让那群藩王有机会兵临晚江?
“如今新帝虽已登基,可早在数年以前诸王就与朝中大臣暗通款曲。这些暗探扎根深厚,行踪莫测,饶是袁同辉把持朝堂,一时半刻也难以将他们清理干净。倘若此时五王与探子里应外合,朝堂势必更加动荡。削,朝廷动乱,不削,也不得安宁。朝廷与藩国早已水火不容,不趁各国人心不齐时去除,只会养痈成患。”
傅寻儿沉吟片刻道:“我与兄长一直是当今心中的一根刺,既然削藩已是大势所趋,此事恐怕要从东泰国起了。”
“实则不然。”
正在王唤与宋袭野二人就着一方棋盘激烈讨论朝廷究竟会从何处开始削藩时,李予也从内室里出来。
他款步而来,到王唤身旁落座,就听王唤不解地问:“当朝诸侯王中属东泰王国力最为雄厚,实力最为强劲,若不从他开始从谁开始?”
宋袭野也不认为袁同辉会从东泰王开始削藩,但他想听听李予的见解,于是也问:“不知逐流有何高见?”
李予气定神闲地说:“倘若袁同辉真如兄长所言那般有不臣之心,那么让朝廷大军直接迎战诸侯联军对他来说百弊而无一利。”
宋袭野认可地点点头。
削藩只是万事伊始。
先帝离世虽然仓促,但他早已有所准备,为傅业霖留下的心腹重臣绝不止一个袁同辉。
长生药一案肃清以后,当年因此而退居乡野的罗春李氏与感城崔氏也该随之复起了。这两家皆是前朝时起便已名满天下的名门望族,与袁氏这个借助外戚飞黄腾达的家族可大有不同,即便家中多年未有子孙入朝为官,在朝野文人心中也依然举足轻重。
李氏现任当家人是李予如今名义上的父亲李凌岳,他乃是两朝老臣,学识渊博,硕望宿德。自被先帝罢官遣送回乡后便安心治经,无数寒门学子慕名前往讨教,侍奉其左右,因而坐下门人弟子甚众。而崔家……当年虽然因为崔煜乾过于刚直而使家族子弟受到牵连,导致家中才俊至今青黄不接。但是老前辈们也还血性未寒,每每与隐士击缶和歌亦不忘朝堂,只为有朝一日起复,再为帝王效命。
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亦为朝堂栋梁,维护大梁江山的中流砥柱,轻易不会被外物动摇,是先帝留给傅业霖的可靠老臣。
长生药之案影响深远,直到如今朝中官职依然大量空缺,就连三公九卿都空出一半来。这虽使大梁朝元气大伤,却并不致命,反而是解决了困扰大梁王朝已久的冗官之弊,使得长久以来被赋税压垮的百姓得以喘息。然而这些空子一日不得填补,朝中百官的心思就一日不得清净。
可是即便形势已经恶劣到了这般紧急的地步,也不是袁同辉排除异己的好时机。除却这些个即将出山的老前辈,无论他提拔谁都无法服众,袁同辉若是不想过早暴露野心,就还得披着他的羊皮礼遇贤士请他们出山。
只是等到国中形势稳定以后,袁同辉便有大把的时间整顿朝堂。他自身既不缺声望也不缺地位,此次削藩他也只是在旁推波助澜而非亲自提起,此计若是能成小皇帝会对他更加信任,更加大胆地放权给他;若是不成也有替罪羊挡刀,五王彻底与朝廷决裂小皇帝还得依靠袁同辉平乱,左右都不妨碍他权倾朝野,等到那时什么世家也不值得他忌惮了。
又听李予说:“横看竖看小皇帝和诸侯王都是他的棋子,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才是他要考虑的。他想得利,怎么样也绕不开百姓,绕不开人心。长生药一案能迅速安定,先帝出手果决固然功不可没,却也不能完全忽视太皇太后的功劳。太皇太后在位期间,大梁对外确实无建树,但不代表对内无功绩。两帝西征西戎以后,大梁国内空虚,百姓怨声载道,是太皇太后减赋税、轻徭役,鼓励农桑,才让大梁国力迅速恢复。
“这些年的太平安定让百姓得以安稳度日,纵然心中有所怨言,也不会立刻揭竿而起。换而言之,人心尚在大梁,人心尚在傅氏,他们一家争就算了,还没轮到姓袁的取而代之。不过,这人心既不在当今帝王傅业霖身上,也不在其余傅姓的五王身上,而在被‘天神眷顾’的东泰王傅重光身上。此时朝廷若引兵直发东泰国,非但会使各诸侯国唇亡齿寒,齐心反抗,还会引得乡民不满。”
“那朕要如何应对?”
皇宫大内,傅业霖求知若渴地望着袁同辉。
此时,相隔千里之遥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同一道声音:“拉拢东泰王/大王反击五王联军。”
同时,吕再思凑近,指着桌案凝眸直言:“功成之后再请东泰王入京,若能杀之则杀,若不能也绝不可再放虎归山。”
傅业霖语气骤冷:“你让朕拉拢东泰王?”
“砰”茶盏骤然落于案头,清脆的敲击声油然在耳边回荡,身后侍奉的宫人陡然一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皇宫大内落针可闻,连面前进谏的二人也不敢出声,片刻后,傅业霖喘息声如常,他摆手令闲人退下,冷声质问:“这是何解?”
“恳请陛下恕老臣不敬之罪。”吕再思先行俯首谢罪。
傅业霖耐着性子摆手说:“爱卿直言,朕不治你罪。”
吕再思谢恩,起身抖抖袖子,捋着胡须,不慌不忙地说:“东泰王天然就与其余五王立场不同,论身份,他是和帝之子,可为正统;论声望,他是百姓心中的明君,五王断不可能心无芥蒂地与他同盟……”
傅业霖眉头紧锁,打断道:“那就让他们联合!让他们同盟!届时他们鹬蚌相争,朕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哎!陛下!”袁同辉苦恼地伸手阻拦,一再相劝,“削藩令一经推出,对诸侯王一视同仁,哪怕其余诸侯王心有芥蒂,在保住封地之前他们都是统一战线的盟友。届时,六王联军全力出兵反击,朝廷必然损失惨重,这哪里是坐收渔翁之利呀!陛下不若听臣一言,以保留封地为条件离间东泰王与其余诸侯王,再以朝廷之命要求他出击五王拱卫朝廷,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将再无联合的可能,陛下便可坐享其成。”
“哦?是么?吕爱卿方才不是说人心向东泰王?待他功成名就这天下可还有朕的位置?”傅业霖一拍桌案冷着脸质问。
吕再思连忙安抚道:“陛下乃是先帝的太子,顺位践祚的帝王,这天下都是您的天下。若无歹人愚弄百姓,东泰王何以得人心?如今陛下广开言路,贤能有德,使满朝文武畅所欲言,百官感恩圣德,乡民沐浴圣恩。您不妨宽带东泰王,使天下人更知陛下仁德宽厚,乡野百姓岂有不朝圣的道理?”
傅业霖脸色稍霁。
“但东泰王未必看不出此举目的,他若不肯真心出兵有意拖延怎么办?朕要何时才能完成削藩大业?”傅业霖焦急问。
“东海倭寇虽已退兵,可是难保明年不会卷土重来。陛下可命羽林中郎将薄义山继续驻守洛州,屯兵演武,使东泰王带兵入卫州。”袁同辉道。
当初,傅启明以抗击倭寇之名将薄义山调离昭京,不止是为了提防傅重光,更是因为他清楚其余诸侯王依然贼心不死。一旦有人敢起兵谋逆,薄义山便可迅速领兵北上,直逼诸侯国都城,围魏救赵,援助朝廷。
而现在,东泰王想进入卫州必然要经过洛州,他若不肯出兵,薄义山轻易就能切断他后方的粮道,到那时傅重光定然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便在劫难逃。
“朕知道了。”傅业霖思索良久,心中已然妥协,但面上仍旧别扭,“那朕为何要特许东泰王保留封地呢?”
吕再思挺直腰板,从善如流、铿锵有力地说:“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儿女尽去,膝下唯有两个孙儿承欢。陛下孝敬长辈,爱护兄弟,怎么舍得让太皇太后伤心?”
“……朕。”傅业霖闭上眼睛不看两外二人期待的目光。
这话吕再思好意思说,傅业霖都不好意思听。他脸色羞红,仓促地伸手扶额,挣扎片刻道:“朕过会儿再去安和宫请安。”
袁同辉与吕再思对视一眼心知计划已通,双双欣慰道:“陛下英明啊!”
盆中炭火几近熄灭,宫人奉命快步前来换上新碳,随即利落地端着旧盆出宫去。
傅重光低声咳嗽两声,执起一旁的火钳翻动碳块,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才觉得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
不接受皇帝的笼络,非但会得个谋逆的罪名,还难保封地,他们从前所作的一切准备都将功亏一篑。接受皇帝的笼络,事成之后又必然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卸去兵权,到时仍然是俎上鱼肉……
难道真的无法破此计吗?
傅重光哀声长叹。
室内一片寂静,傅寻儿却是悠哉悠哉:“兄长不必如此灰心,削藩而已去便是。人生在世除却生死都是小事,没什么是比你我兄妹二人都活着还要好的事情了。”
傅重光闻言缓缓回头,正见傅寻儿的脸颊被炭火烤得滚烫,笑容也如火焰那般热烈,又听她说:“叔伯们短视无智不可与之谋,内有暗探相助,外有数万大军在手,却只敢驻兵晚江畔而不敢进军昭京。”
傅寻儿冷哼一声,接着说:“空有贼心,却不敢作为,岂非自掘坟墓?我们若与他们同举大事恐怕还要担心后院起火。如今诸侯乱未定,皇帝有意拉拢,少了一地烂包袱怎么不算一桩好事?”
说着,傅寻儿唇边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她远远地望着一地残雪,心中仍感遗憾。
当日家宴大雪封城,又遇长生药一案悬空皇帝威严有损,她手中那五百甲兵若能入京,这天下落入谁手旁人可说不准!
她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没在炭火燃烧的细响里,随后收回远眺的眼眸。
也罢,良机虽过,何妨静待东风?
天又雪。
大雪婆娑而落,于妩媚江山间洒下一抹庄严的素白,却使天地更为娇俏可爱。
如此美景,如此江山谁人不爱?
素雪寒影间,王唤兴致勃勃地推开房门,带着儿子出门堆雪人玩儿,忽听一阵“噼啪”爆响,满院翠竹被风雪压倒。王舒宝只觉背后骚乱,似有什么小东西惊慌失措地爬到背上。
他回头一瞧,顿时脸色煞白,惊悚叫道:“猫!猫!猫!救命!有猫!!!”
沉迷堆雪的王唤抬头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一只小猫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小猫?”
“救命啊!有猫!”
王舒宝一蹦三丈高,吓得满地乱跑,背后的娇奴儿一惊,抓着衣裳猛地窜到他头顶。
“救命——!”
伴随着一声惨烈呼叫,王舒宝口吐白沫,两眼一翻猝然倒地。王唤这才意识到不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起王舒宝惊慌叫道:“儿子!?儿子!!!”
窗外如此热闹却也不及室内火热,一方棋盘两端,李予与宋袭野正执子对弈,丝毫不为外物所扰。
两人手起子落,不消片刻满盘杀机,可局中越是危机四伏,宋袭野落子越是狂野,仿佛饥饿的猛兽不遗余力地进攻。
待到棋局过半,宋袭野端着茶盏畅快地一饮而尽,已是一副胜利者的作派,他得意洋洋地说:“我这一手如何?”
黑子落地那一刹,白子四面楚歌,不过李予并未弃子投降,仍然捻着棋子思考对策,见他如此宋袭野已然等不及,催促道:“见安还要负隅顽抗?”
李予并未理他,又过半晌,他才说:“看似处处是死局,实则只是虚张声势。”
“哒!”
白子落,满盘棋路顿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那驱散的乌云尽数扑到了宋袭野脸上。
“是我赢了。”
李予学着他先前的模样端起茶盏喝了个底朝天,随即狡猾地说:“兄长,耍诈可要沉得住气啊。”
宋袭野看看桌上落败的棋子,又看看眼前狡猾的人,猛地丢开手中棋,笑得倜傥不羁,拊掌赞道:“受教!受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7章 举棋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