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调整过紊乱的真气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就近找了块丰沃土地,开始埋葬她的身体。
树木生长极慢,她将自身真气分出些,催着“种子”发芽,长足三寸。
看着自己长大,她莫名想笑,一不小心真气分多了些,将三寸小苗催成一指宽,幼芽挨不住这样的催发,裂开了。
淮相收起嘴角,为杀死自己这件事懊悔起来。而后,她决定将尸体埋进土里做养料。
就是此时,她发觉异常。
茶白色的木心,茶黄色的年轮,与从前的自己一模两样。
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槐树而已。
——
与淮相处的悠闲不同,揽岳宗此刻气氛凝重。
传令晷急召,承光岭有妖伤人。
宗门内实力最强的五百内门被召集至归心涧,弟子们分传着朱红令牌,等候长老安排。
只是弟子们整装待发,长老们却姗姗来迟。
明朝长老的声音清脆又具有穿透性,“又是那破地方,有完没完了。”
“你啊,还惦着那一炉丹药呢。”江谦语气似安抚,“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关你什么事?”江旭像个炮仗,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所有不满,“从小你就爱管闲事,看看清楚,这里是修真界,不是江府。你要真闲得没事做,去管教自己的好徒弟,叫她把心思都放在修炼上。”
她说的好徒弟是楚绝。
楚绝也是揽岳宗备受瞩目的人物,弟子们自然知晓她的事迹。
两年内因为与同门不睦被罚去静心堂思过七次,成为揽岳宗被惩罚次数最多的亲传;顶着登仙大会第一资质被发配资源最差的宗门,在修炼上却被当过顶级废物的谭焱反超。反超便罢了,连不服输的劲头也没有,整日窝在青鸾山上,修炼一事断断续续,放弃了一般。
若不是楚绝年纪太小,所有人都觉得她在耍小孩子心性,觉得她早晚会步入正轨,觉得她有翻盘的机会,觉得她好歹名列前茅……铺天盖地的议论声早就将她淹没。
江谦闻言脸色一沉,与江旭拉开些距离。
她喜欢这个徒儿,又觉得头痛。
楚绝年纪小心思重,偏偏不知变通总被欺负,做师尊的不好明面上偏袒,只能暗示她远离麻烦,可楚绝听不懂。
她还是个孩子啊,江谦在心底叹息。
“师尊,人齐了。”扬为说道。
“急什么。”阮玉捋着胡子,“传绪与敬泽哪个不比我们近,叫他们先打起来,我们救场就好。”
仙人有令不得不从,可慕雪峰一役是也真将他打怕了,如果有减少弟子伤亡的法子,卑鄙一些又如何呢?
他环视一周,又拍了拍扬为的肩,“去望鹄山,把晏若澜请过来。”
扬为身影消失后,他轻嗤一声,“什么东西,当自己是宗主呢。”
——
晏长老从一见湖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却依旧保持着肩背抵门的动作,整张脸隐在阴影中,叫人分不清喜怒。
终于,他动了,卸力般从漆黑门扉处滑坐在地,他似乎想将自己缩进狭窄的阴影中,又因为身量缘故不得不放弃。
师祖说清修静心。
可他做不到。
刚合上的眼猛地睁开,晏却感应到有人踏上望鹄山。
有些厌烦,他不喜被打扰。
那人靠近长宁台后又不动了,似乎在踌躇着该怎样开口,他短叹,起身开了房门。
——
晏却下山时面色如常,与阮玉等人打过照面后,随众人前往承光岭。
这处神迹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灼热,众人不使用防身结界也能轻松靠近。此时岭外聚集起一群红衣修士,不知等了多久。
阮玉与为首之人一礼,“白掌门。”
传绪门距离赤霞岭最近,大绛坛修好后便直接交给他们打理,原本是承光岭混入妖孽是该传绪门自己解决的事。
但他们没解决好,叫妖物潜入宗门,杀了不少弟子与周边百姓。
沾了人命,便不是驱逐不是私事,而是绞杀,是共事。
白畅此时面色疲倦,再不似上次见面时那般咄咄逼人。
阮玉见他们没去捉妖,语气不悦,“宗门外皆设有结界,有妖物闯入你们竟然丝毫未察觉?”
态度不可以说不差,白掌门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辈这样问话,碍于有求于人又不能教训,她两呼三吸间压下怒意,回道:“妖物魂魄附身弟子进入宗门时不会触发宗门结界,这一点我们也是刚刚知晓。那妖物扮作亲传,代长老教习内门时忽然暴起,杀死百余弟子,亲传弟子不可能有如此修为,我们才发觉他已被夺舍。”
“魂魄不能带走本体修为,那弟子的修为因何改变?”
提及此事,白畅有些难堪,“他曾看守过承光岭,不知习得什么禁术,将此处机缘吞噬殆尽。”
这样一来,承光岭的异常便解释得通。
“魂魄附身不会触发宗门结界……”阮玉兀自重复这句话,得到启发般向随行弟子而去。
江谦问道:“前辈是如何发现的?”
“……他暴起前碰了一庹石。”
众人沉默,每个宗门都有克制妖魔的宝物。一庹石是传绪门开山掌门留下的一方死物,因长宽厚皆一庹得此名。掌门飞升后,此物被当做砖石砌在大殿前丹墀正中。
正统修士踏上一庹石有身心舒畅静心静气之功效,邪魔触之如灼。历代掌门长老从未向弟子说明此石真正用途,传绪门众弟子只当那是一块能纾解郁气的石头,难过时就去踩一踩。
晏却问:“既是附身修士,又怎么算得邪魔?”
白畅这次答得痛快,“他使用了邪术,自然算得。”
晏却闻言向后退了一步,连带着退出交谈。
他年轻时对那块血红的石头好奇过,甚至在随长辈拜访时偷偷将锁笼里关押的妖物与邪修放在上面,想瞧瞧如灼二字究竟是何模样,结果邪修一脸享受,妖物险些逃脱,他也因此挨了两鞭子。事后他问过一位熟知宝器的前辈,前辈告诉他:那就是块普通的静心石,没有什么旁的功效,是传绪掌门专门找来作威慑用的。
白舒颜身为掌门,不会不知晓此事。
两刻钟后,距离最近的敬泽门众人磨磨蹭蹭的到了。
“人齐了。”
晏却也不急,慢条斯理捻诀,良久后才道:“时间太久,只勉强能感应到他所在之处。”
他扫了眼白畅,“在传绪门附近。”
——
淮相在研究如何将没有生气的死木种活时,忽然感到一阵透心的凉意。
她直觉不妙,决定去探个究竟。
快速收好物品后,淮相在空中画出道血咒,随后手掌拊上,整个人便从咒中穿过,来到金叶湖处。
残印如沙散落,随风消弭。
她感应着大致方位,向东疾行近千里,在体内真气耗尽前抵达传绪门。
传绪门附近在交战,看起来已经接近尾声。
战场凌乱,无人注意谁会从外面混进来,尤其那人还穿着宗门服饰。
天上的长老们在围剿一个修士,地上的同门同修倒了一地。
她摸过几人颈侧,都活着,又去取他们袖中丹药。
什么也没有。
宗派服饰特殊,境界不够或真气不足,都打不开更高一阶修士的袖袋。
淮相两样都占着。
而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慕雪峰上会死去那么多修士。
这些人昏迷不醒,救命的丹药就在袖中,拿不出便只能等死。
淮相身上带的还是她特意挑出来拿去浮市换木头的过期丹药,眼下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用。
三大宗派拢共来了千余弟子,重伤近半,她先捡着揽岳的伤患喂药,再找敬泽的蓝衣和传绪的红衣。上空的术法余威时重时轻,最厉害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淮相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瞧见个眼熟的东西。
罡风肆虐,玉铃在那人腰侧晃动,却无一丝声响。
这里有修士,有半妖,被追杀的或许是邪修或许被夺舍,而她送的东西,只识真正的妖。
淮相抬起许延的头,往他嘴里倒了近半瓶丹药。
许延痛苦的睁眼,见他要吐,淮相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
“咽下去。”
于是许延就着那口血吞下丹药,才有幸没被噎死。
她嫌弃的将手上的血擦在许延身上,转身去救别人。
淮相曾觉得,自己没有修炼天赋,哪怕学会的东西再多,在那高手如云的天界也毫无用处。
神仙不饮食,少娱乐,受了伤用法术恢复,武器由自身精血凝炼,甚至衣裳都是仙气幻化的。
有多少人会去学用不到的东西?或者说,有多少人会去学没用的东西?
她阵法摆得再厉害,咒术用得再熟练,还不是被魔头一击毙命,连身体都找不回来。
所有人都说,在绝对实力面前,技巧只是唬人的摆设。
没经历前,她尚能安慰自己,之后呢?
她急。有职责,有仇恨,更多的是没有安全感,她怕再晚一刻,她会失去一切。
但此刻,心底不合时宜的自豪感让她觉得,她并不是一无是处。
看啊,她救了好多人。
他们都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