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传绪门除了结界和几处重要建筑,什么都没剩下。
躲藏起的外门弟子哀怨着捡起摔断边角的匾额,开始重修正门。
传绪传绪,最重要的就是这流经百年的传承,阴险妖物险些断了门派的根,如何叫人不恨。
淮相在嘈杂的修建声中同尚能行动的同修一起,将重伤修士带进传绪门广场。
妖物夺舍的□□被毁,魂魄脱逃,仙人的除妖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可所有人都尽力了。
人、魔、仙三界,说到底都是人,非人的生灵得了机缘,模仿着人,或修正道成仙,或修邪路堕魔。
妖仙与妖魔,只在一念间。
在淮相将毫无意识的晏却拖向广场时,周围窃窃的交谈声全部消失。
她奇怪的看向四周,发现阮玉正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
她习惯将话挑明,“长老这是何意?”
“若澜前辈修为最高,为何会重伤至此?”
“这是长老们该考虑的问题。”她看中广场正中的血色方石,那处人最少,最宽敞,便调转方向朝那处去,“我只是个小小内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偏偏你能将人找到,渡淮相,你不需要解释解释吗?”
她放慢了脚步,“解释?千丝水榭旁,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一侧头就能瞧见,你们——真的找过吗?”
对方理不直气也壮,“本尊自身都难保,如何去在乎旁人?”
“……”
淮相微笑。“阮长老有力气与我争辩还不如疗伤去。”
“今天你就是说破天——你给我回来!”可惜他大喊大叫用力过猛,重伤的身体承受不住般急促的咳起来。
咳还不够,还溅着血。
淮相不明白阮玉的怀疑从何而来,仍耐着性子提起短衫下摆,上面只有挂着一块属于内门弟子的令牌,“长老可看清了,我不是你们带来打架的。”她又挥了挥拳,“连真气也用不出,你想到的那些事真的与我无关。”
周围一双双眼睛看向这里,淮相厌恶被围观,不等阮玉咳完又说道:“长老若是没有证据,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若不是妖魂逃脱,晏却脱离众人视线会惹上麻烦,她会直接将人带走,而不是大张旗鼓的示众。
阮玉眯起眼看向淮相拖尸体一样的动作,视线定格在她完好如初的双手上。
寻常修士受罚至少三月才能愈合的鞭伤,只是几个时辰不见,竟痊愈了……
“你给我住手!”
淮相恍若未闻。她不明白凌峰为什么要偏心这样个蠢货。
阮玉仍喋喋不休,急到沙哑的声音在她踏上红石砖时戛然而止。
一旁的江谦转头呕出一口血后,向淮相招手。
她赶忙将晏却安置好,转身去扶起江谦。
“带我去千丝水榭,我与白掌门有要事商谈。”
阮玉闻言,莫名其妙的冷嗤一声。
——
白畅的居所被毁,议事堂更是一片废墟,此刻她与传绪掌门聚集在这观景水榭中,面色凝重。
见有人靠近,她面上凝重褪去,并招手示意来人坐在身侧。
淮相正想着白掌门怎么随和的如此反常,便听江谦虚弱开口:“姨姥姥。”
白畅显然不适应这样的称呼,“阿谦这是怎么了?”
江谦被搀扶到白畅身侧,后者单手按在她的后心出开始疗伤。
仙君赠予的真气带有指向性,外派无法使用,若要自行疗伤只能走出传绪结界。
可结界是保护,重伤弟子未清醒前,在此处又是最安全的。
没多久,江谦面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流畅许多,“今日妖魂逃窜有目共睹,晚辈希望您能借传信使,求仙人下令将其余神迹封禁,待缉拿妖魂后再行解禁。”
激战时,妖物出招时的威压几乎是修士所极,几人全力围堵反而重伤。是江谦发觉此妖招式熟悉,像极了慕雪峰上的虎妖,用上笞魂鞭才毁去妖物附身的躯体。
有一就有二,她不愿手下弟子这样无意义的死去。
只是江谦说话不懂得迂回,白畅脸色不太好看。
她也不愿管闲事,“此事还需商议,你先回去吧。”
江谦不明白传个话有什么好商议的,正欲开口,淮相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长老,弟子们还等着您呢。”
“……嗯。”江谦也知道白畅的脾气,忤逆只会适得其反,她侧身向白畅一礼,“晚辈告退。”
直到看不清千丝水榭中的人影,她才道:“原来长老与舒颜掌门也是亲戚。”
江谦心中忧虑着如何劝说凌峰,有些话脱口而出,“这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凌峰不喜我姐妹二人。”
原来如此。
“长老不必忧心,弟子听闻那跃金泉已不似一年前肃杀,许是神光宗懂得这机缘的使用诀窍。”
江谦眉头一凝,“那不是更应防备,虎妖魂魄在此,安知其他妖物的魂魄在何处,若是混入神光宗,传绪今日便是神光明日。”
淮相压低了些声音,“那跃金泉的气势是逐渐减弱的,弟子方才听说,承光岭是一夕间至此,否则舒颜掌门也不会毫无防备。神光乃九派之首,行健宗主怎会察觉不到异常,定是有意为之。”
她语气又添些意味不明,“或许神光能发扬至此,便是靠这些天赐机缘呢?”
“你这小滑头。”江谦语气嗔怪,“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
可淮相说得不无道理,修真界五处神迹,除了已开启的两处,其余皆被不同程度损毁,焉知其中机缘被谁取了去。
江谦往日里就是块冷冰冰的雕塑,此刻的态度却有古怪,淮相疑惑道:“聿君长老今日……”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被她咽了下去。
原来叫她跟来,还有这样的意思。
淮相脑中凌乱了一阵,“不愿。”
江谦并未生气,“为何?”
她只含糊道:“弟子不能忘恩负义。”
江谦恍然,原来晏却说的都是真的。她微微点头,“既然你有情意,我也不做恶人,方才之事,当做未发生过吧。”
通往水榭的小径两侧种满桃树,两人身影逐渐隐匿其中,连气息都被风吹散。
这些对话原封不动传入白畅耳中,她知跃金泉的确日渐衰弱。若是往常,她便是不忿也会忍耐,可此刻,她险些丢失门派基业。
同样是看管神迹,她什么也得不到,宋垐却能藏私。
白畅嘴角勾起,将传信使取出,凝结真气镌刻字迹。
——
传绪广场上的外派弟子醒了大半。
阮玉并没有为自己刚刚的发疯行径感到懊悔,他在思考。
他眼瞧着淮相在一庹石上来回,没有丝毫异常。不仅没有不适,她周身还隐隐显现出缥缈云纹。
只是她动作快,还未成型又散开,即便如此,阮玉也认出那是祥瑞之相。
出现这样的祥瑞之相,要么是仙人后裔,要么身怀异宝,要么有大功德在身。
仙人不能插手凡间事,有什么都通过修真界众修士,他们的后裔不可能到凡间来。
至于什么功德,如果喂药也算,江旭早就功德无量了。
阮玉想,定是她消失那段时间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左右不是妖孽。
于是看到那小孩跟着江谦回来时,他向她温和一笑。
淮相瞥见阮玉的笑脸,起初以为是眼花,后以为是对江谦,可移开几步,那笑眼仍追随自己。
淮相如遭雷击。
阮玉定是疯了。想到此处,她慌忙找到晏却,见他仍未醒来,也不顾什么形象,扛起人就逃。
——
晏却的血似乎已经流尽,只半洇着肩,黏腻感都少得可怜。
慕雪峰上十一对四无事,传绪门十六对一就有事。
这个一还是逃窜的魂魄。
淮相见识到神迹机缘的厉害。飞过一段路,确认周围没人后,她用穿行咒直接回到揽岳附近。
晏长老是被扔下的,活着的修士不会因为摔这一下死去,死去的修士也不会因此活过来。
此刻无人围观,她毫无顾忌,卷起袖子对着那张脸就招呼过去。
她在千丝水榭旁没撬开晏却的嘴,只能将短时间积累的稀薄真气渡给他,可是不用药便无法止血。止不住血,这些真气只能吊着他一口气,起不到丝毫疗愈作用。
她带着水,也不打算真的卸掉下巴,只掰开条缝隙后将丹药碾碎融化,给他灌了下去。
吃过药止过血,就该处理伤口,她用剩余的真气施了个清净诀,晏长老身上干净了,其他东西便清晰起来。
比如任人摆布的乖顺姿态,比如破损衣衫下狰狞的伤口,比如阳光下更刺眼的皮肤,比如后心处多出来的红痣。
——
淮相回宗时,正巧遇见闭关出来的凌峰。
“问宗主安。”
凌峰看清她扛着的人,瞳孔一缩,心中顿感不妙,“这次损失了多少内门弟子?”
“没有。”
“没有活口?”凌峰吓了一跳。
“没有损失,都活着,只是重伤的多些。”
凌峰一愣,随即舒了口气,“那就好。”
他优雅的转了个身,继续闭关去了。
淮相登上望鹄山,直接将昏迷的晏却交给卫雎平照顾,自己则去了凌峰的御鹤山。
方才见到宗主,索求阵中那句:“御鹤山的雪很适合你。”忽然从脑中冒出,她不自觉便来到此处。
淮相蹲下身捻起积雪,除了所蕴含的真气更加浓厚,与别处的雪并无不同。
揽岳宗的雪是供给弟子修炼的根源。
凌峰是什么意思?叫她来此处修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