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求阵中设多层幻像,人物关系由浅至深,所求心愿也是由易到难,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对仅一面之缘的过客提什么登天的要求。
但若是会错了意,完不成阵中人的心愿,就会开启下一层幻境。
极少有人被困死在阵中,人可以会错陌生人的意,对熟悉的人自然没有这种顾虑。
晏却当晚就从卫雎平口中知晓此事,谭焱是他的亲传弟子,自然知晓此阵如何破解,是以他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果然不出三日,谭焱回到宗门,速度快代表他并未付出什么伤筋动骨的代价。
可过了一旬,叫淮相当做仓库的岳麓居窗沿都积上一层灰尘,也没见她回来过一次。
晏却出宗前听到小弟子们的闲话:“听说望鹄山的独苗又消失了,你们说这次是几年?”
独苗是他们为淮相取的绰号,自从慕雪峰战死近千人,望鹄山的内门弟子们便搬去那些空出的岳麓居,到谭焱二人拜师时,山下彻底没了人影。
“胆大了不是,人家恃才傲物,连琼枝长老也不放在眼里,哪轮得到你我评论。”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得了机缘的外门弟子会离开,毕竟有宗主特许,她想做谁的弟子便是谁的弟子,不必像其他人那样为了摆脱内门身份不得不落在晏却名下三年。
三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就连晏却自己也没想到,真的有人不在意这等同于半步飞升的诱惑,甘愿做个无名众人。
踏出宗门结界时,晏却感应着令牌所在的位置,仍是连生崖。
浮市已散。
此刻连生崖与普通悬崖没什么区别。他落在崖边,盯着崖底瞧了许久,下方迷雾笼罩,代表有人尚在其中。
下落即入阵,晏却当真不愿来此处,原因无他,阵中人对他的索求叫人头痛。
想起此行目的,他还是纵身跃了下去。
不在意前途,定是有更重的图谋,既然不愿说,他便自己去问。
入阵后,他也不听那些人想说什么,招出佩剑见人就砍,用最快的速度破了数十道屏障。好在死去或飞升的人不会出现在阵中,否则他真的要砍到地老天荒。
直到遇见近几年熟悉的面孔,他才放缓速度听听他们对自己的态度。
或许有意外收获,他安慰自己。
越听越生气,他想,还不如不听。
头重脚轻耳鸣目眩的劈了自己现任亲传后,他面前出现一团模糊的绿影,晏却觉得那是眼花导致的错觉,一剑挥开后,眼前景象清晰了些。
这份疼痛是此阵后期惑人心智的方式,来人若是承受不住,自然甘心付出代价。
晏长老没有那般顽强的意志,疼痛早已搅散他的理智,他控制不住的想破坏什么。
远处有一团紫。
晏却挥剑斩崖壁的动作顿住,他主动向淮相靠近,将剑锋抵上毫无防备的脖颈,只等她说出所求后将人斩杀。
对上那双透着疲惫的眼眸时,他听清那句:“现在才下决心杀掉我,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忽觉痛意淡去许多,原是幻阵已破。
晏却有些失望。
——
“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淮相不愿离开那处残花草坪。
身上带着伤,又被头痛折磨过不知多少时日,凡人躯体修为低经不起折腾,她此刻当真是身心俱疲。
“头疼,还是身上疼?”晏却见她只摇头不讲话,也半蹲下身,取出些丹药递给她,“这么久没吃药,该好好补补。”
淮相没什么精神,一粒粒拨过手心的药丸,确认没问题后又一颗颗吃下。
最后一颗丹药化开时,晏却讲了句怪话:“不管你要做什么,先把身体养好。”
她想说什么,没抵住困意,合上眼向一侧倒去。
晏却伸出手臂拦了一下。他对自己的丹药没信心,怕人会摔醒。
他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只能叫淮相再做一次妖物,去那锁笼里住上一住。
——
阴云散去时,柔光倾泻入雪,折射出的刺目白芒穿过檐下暗窗,落在熟睡之人的面庞。
淮相被光刺得眼睫轻颤。
淡淡的栀子香气萦绕在鼻尖,滑腻的触感将她包围,舒适与温暖令她下意识缩进被褥,将眼睛遮住。
“你给我出去!”
尉新竹夹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淮相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向周围陈设,发觉此处并不是自己的住所。
疲惫感不复,背后的伤也彻底痊愈,她看向那双没什么变化的手,安慰自己道:“已经很好了。”
门“嘭”的一声关死。
尉筱处理完自己的事,走到床边时已经换了副和煦面容。
“你醒了。”
莫名的,她想起索求阵里的“尉筱”对她说的话。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环住尉筱的腰,将脸埋进散着淡香的怀里。
淮相只穿着中衣,领口因为环抱的动作敞开许多,尉筱看向她苍白的肩颈和睡乱的发丝,无奈开口,“快把衣服穿好,我来教你盘发。”
“你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尉筱揉着她的头发,“你上次来时我有事不在,一直想亲口向你道谢,谁知这一等又等了这样久。晏长老说你需要休息,是我主动将你带来照顾的。”
她抬头看向尉筱,从那双眼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件事只有她二人知晓,她要帮尉筱保密。
“好。”
依照伤愈时间,她至少睡了十天。
淮相快速将自己打理整齐。说起怎样教时,两人对视一眼,犯了难。
敞开的窗里探出半个头,淮相向门边看去,“新竹姐,他还在呢。”
“把他叫过来。”
不等她开口,一阵名为周季的风主动吹了进来。
“新竹……”
“门关好,过来坐下。”
哪怕尉筱态度冷硬,周季还是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样,他轻飘飘坐下,两指衔起带着香气的袖角凑到鼻尖,遮住翘起的唇,只用一双风流眼望着她。
尉筱抽出自己的袖子,对着周季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老实些,做不到就出去。”
淮相已经无法将那个大方有礼的周季与这个挨打也会笑的病人联系在一起了。
尉筱向她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待淮相走近后,她利落的拆开周季的头发,又示范一般不快不慢的挽出个发髻。
“来试试。”
淮相学着她的样子将一头乌发复原。
“一次就成,小相真聪明。”尉筱很满意,对周季说道:“你没用了,走吧。”
周季眼神幽怨:“可我觉得她的动作并不熟练。”
“你想怎样?”
“你再多教几次,让她多瞧瞧。”
“你还想来几次?”尉筱不由分说将周季往外推,开门那一刻,正对上一道森寒的目光。
尉筱吓得后退一步,淮相一侧头,看到个杀气腾腾的永禄长老。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在做什么!”
淮相垂下眼,心道好一个大庭广众。
“你们两个胡闹也就算了,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垂下的眼猛地抬起,她做什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还给她看,还多来几次……”申不弱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们怎的如此不知廉耻!”
周季强笑道:“长老误会了,我们在教她盘发。”
申不弱深吸一口气,脸色更黑了些。
见尉筱捂着半张脸,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淮相忙上前扶住她,“永禄长老在说什么,弟子怎么听不懂。”
她的语气太真诚,申不弱视线移过,语气也缓和许多,“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见对方仍不信,淮相又说道:“我平日笨手笨脚惯了,今日特意求新竹姐教我盘发,周师兄也是我瞧他路过,拉过来帮忙的。”
申不弱不知信了没有,只向她招手,淮相便随他出了尉筱居所。
“你不知道他们?”
淮相一副迷茫表情,“他们怎么了?生病了吗?”
永禄长老长叹一声,“罢了,你以后离他们远些,尤其是那个姓周的。”
“长老,他们犯错了吗?”
“……不算。”
“没犯错为什么……”
申不弱打断她,“闲的没事就去修炼,少问这些没用的。”
“……哦。”
永禄长老走后,周季从尉筱房中出来。经过时,她分明听见周季骂了句:“老不死的。”
——
淮相在尉筱处又留了一个时辰。
为别人盘发她学得极好,方法用在自己身上时,却一言成谶般手忙脚乱起来。尉筱拿她没办法,又不甘心教一遍寂寞,干脆教她编头发。
半个时辰后,淮相带着比往日规整许多的辫子回到望鹄山。
晏却十分贴心,得知她伤愈后将新的白瑜令送了来,她带着令牌去舒心堂时,被不贴心的阮玉拦下,理由十分荒谬:
“你这手受了鞭伤,痊愈后方可来阅书籍。”
“?”
阮玉对她不可置信的神情非常受用,“舒心堂书籍不可有丝毫污损。”
“不用手翻也不行?”
“不行。”
宗规里没有这一条,是阮玉故意为难。她将上次的书放下,送还令牌后转身出了宗门。
今日就是痛死,她也要把这手伤治好。
为了不叫自己的狼狈模样被瞧见,淮相捡了个陌生的方向御气而去。瞧见一处透明残树时,她想,左右都走了这么远,为什么不能更远一些呢……
她佐以疾行咒御气小半日,终于看到模糊的百川门驻地。淮相就近挑个鲜有人迹之处,拆开布条挑断桑线,将流出的血收集起来,在地上画出个一丈宽的繁复咒印。
她在揽岳宗与敬泽门附近做过同样的事。
师傅教过她快速通行各地的咒术,却始终未提及名字,淮相暂且叫它穿行。穿行咒便捷,几乎不怎么耗费真气,却需要“打桩”,也就是在目的地提前做好咒印,一处一印,每一处作细微区别,日后需要时直接以少量精血画出与所到之处相同的咒印即可。
做完这些,她看向惨不忍睹的双手。那日夜,她不知所措的尾随晏却时疗过伤,结果是险些给晏却行大礼,想起那令人窒息的疼痛,淮相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那些犯错被惩罚的弟子们是怎样疗伤的呢,她该问清楚再来的。
沉思片刻后,淮相取出江谦赔给她的疮药撒在伤口上,用起书上复原伤口的法诀。
鞭伤反噬的痛感几不可查。
她惊叹于伤药的奇效,又不满独蚁筑巢般疗伤速度,当即将法诀换做常用的催生咒。
谁知这一换,锥心刺骨的痛感再次出现,淮相没有停下,因为此刻她的身体能够承受。
哪怕半个时辰后药效过了,她还是硬撑着将催生咒念完。
索求阵中头疼的那些时间到底给她带来了好处。
看着光洁如新的双手,淮相如释重负。从今以后,这柄令修士闻风丧胆的笞魂鞭再也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