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淮秋没太明白瑞云的意思,只是当她露出疑惑的神色时,瑞云只是朝着她笑了笑,没有解答的打算。宣淮秋也不好继续询问,只得将困惑吞了回去。她眉头微蹙着,心想这几贯钱不好挣,记着处处小心就是了。
“我家娘子要的画不是一幅,而是一册,唔,或许可以说是《消暑图》?宣娘子一双慧眼,笔墨颇能传神,随着我家娘子,必定能摹写好的,对吗?”等领了绢纸后,瑞云才又开口说道。
宣淮秋往常都是先画好画带出市场中售卖的,以点缀用的山水花鸟为主,也会画些观音大士像、美人图。可此回元娘子的意思,并非她随意想象勾勒,而是要将她的日常生活情态都记下来,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得长留在宅子中。
果不其然,不等她询问,瑞云又说了:“宣娘子吃住也都留在这边吧?如何?也省心些。”
宣淮秋思忖片刻后,微微点了下头。
往返有些麻烦,想挣某些钱财,还是顺着主人家心意好。当然,她来时也悄悄观察过了,这宅子中并没有男主人的行迹,心也悄悄落回腹中。
因为是跟钱相关的事,宣淮秋想着早些开始。她提了一句,瑞云也没多说什么,让人带上了画具,引着宣淮秋回到了后园。途中走的是另一条路,瑞云借机与宣淮秋介绍宅子的布局,宣淮秋听得仔细,省得之后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
到了后园水亭边,元娘子依旧慵懒地躺在榻上。
瑞云无声地打了招呼,示意宣淮秋开始,宣淮秋点了下头,再度凝神看向元娘子。因是要作人物肖像,眉目得细细描画,这回不用担心自己的眸光轻佻,她落在元娘子身上的每一寸目光,最后都要在笔尖凝聚。以时人的标准,一幅好画,妙在能吟咏性情。而元娘子的性情如何,她其实是不知的,只能通过她的神态去揣摩。
四面极静,宅中侍奉的奴仆渐渐地退远,水亭边只余下宣淮秋和元娘子两人。笔在绢纸上勾勒,带出极轻的沙沙声,宣淮秋全神贯注作画,虽然人在阴凉处,可鬓边还是冒出了细细的汗水。
一来不想辜负主家对她的欣赏,二来想着元娘子非富即贵,或许能打通一条路,打出些名气,来寻她作画的人更多些,宣淮秋几乎拿出了平生的技巧。
她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幼时想学什么,阿耶阿娘都会教她。邻里有人觉得饱读诗书没甚么好处,阿耶也不与那人争辩,一直将她留在家中。可惜,美好的光景便一场祸事打破,阿耶死在了狱中,而阿娘也郁郁寡欢最后撒手人寰,只留她孤零零一人在世间。
这口气她其实咽不下。
或许日后认识的贵人多了,也能在此事上有用力处呢?
宣淮秋心中有事,种种念头交织,难免掺杂了机心。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元娘子,见她眉眼间像盛着无限春光,宣淮秋的心莫名被撞了一下,种种谋划一下子如烟消云散了。
但看那双如剪水秋瞳般的眼睛,其实看不出来元娘子目盲。
可别人又何必骗她呢?难道需要博取她的同情心吗?她的同情心对贵人来说有甚么用处呢?
宣淮秋心想,必定是真的。
可越觉得是真的,越发可惜这双能传神的漂亮眼睛。
“嗯?”许是久坐疲倦,榻上的元娘子忽地动了下,发出了一道轻哼。
这点也在宣淮秋的意料之中,总不能她画多久就让人坐多久,先前那景象已镂刻在了心中。她没理会元娘子这声轻哼,一低头眸光落在绢纸上。可就在准备落笔时,榻上的人动作幅度更大,像是要起身了。宣淮秋被声音惊动,不得不抬眼看向她。
这一看便不得了。
宣淮秋面色微微一变。
凉榻边有小几陈设在侧,垂落的帔子也容易勾连。
她哪能放任一个目盲的人四处乱碰,赶紧将笔一放,大步地走向了即将撞上东西的元娘子,伸手一扶。她道:“娘子小心!”
四目相对。
要不是已知晓元娘子眼盲,宣淮秋会以为对方在深深地打量她。她扶着元娘子坐了回去,快速地松手,又歉疚道:“抱歉,失礼了。”
元娘子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下,在宣淮秋缩手的时候,忽地圈住了她的手腕,急切道:“ 驸马!”随着带着惊惶的声音入耳,眼睫上那不知何时蓄起的泪珠也倏地滚落,如珍珠般滴落在宣淮秋的手背上。
宣淮秋一惊,她茫然地看向了元娘子,眼前的场景超出了她的预料。在她呆怔间,元娘子已经垂下了头,将微凉的面颊贴在她的手背上。宣淮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不好使劲将手拽回来,好在元娘子的手先松落,她才能后撤一步,将自己从困顿中解救了出来。
恰在此时,瑞云端着酥山过来了。看到如此场景,她急忙地将手中的盘子一放,上前轻声安抚着元娘子。
宣淮秋没怎么听进去她们的对话,她的脑中嗡嗡作响。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前那一声“驸马”再度在脑海中回荡。存在着听错的可能吗?不,她们的距离极近,元娘子咬字也颇为清晰。
元娘子,元。
她眼皮子一跳,当今皇帝便是姓“元”!
早前便听说了有京中贵人过来,只是宣淮秋听到一个“元”姓,没想到那一茬。毕竟姓元的极多,谁能想到公主会跑到扬州来?当今膝下有两位公主,长女夷安公主,是贤妃所出。次女崇宁公主,是先皇后嫡出,乃废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难道因为废太子事,才来到扬州避祸?可废太子事如何,宣淮秋也不甚清楚,太子废死是今年一月间的事,传到扬州也并非多久,时人也不敢大肆议论。
宣淮秋的脑子中思绪纷纷,像是一团乱麻,只缺快刀那一斩。
她下意识地看前方的公主,不知她到底是哪一位。而对面也抬着朦胧的泪意,低声道:“驸马?”
最后,这水边消夏图还是没画成。
贵人回了屋中,宣淮秋在厅中等待,心道,这几贯钱可能赚不了了。等一笔钱擦肩而过,沮丧自然是有的,毕竟现在的宣淮秋最缺的就是钱。不过,很快便又释怀了,若是命中不该有,强要恐怕也无用。
“实在是抱歉。”快步走入厅中的瑞云满脸歉疚,她凝神看向宣淮秋,又道,“我家二娘子的事,原也不想隐瞒,只是觉得无甚紧要的,也就没有提及,反而惊了宣娘子。”
一声“二娘子”道出了元娘子的身份——崇宁公主。
宣淮秋还在长安时,这位公主还是颇蒙圣眷,远胜她的兄弟姊妹。
“我们是从京中过来的,前阵子的事,宣娘子恐怕也听说了?公主便下江南来散心。只是……终究是忧思过度,加上目盲,错认了驸马。”
宣淮秋起初还认真听着,但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因为废太子的事?难道崇宁公主的驸马也被连累了?不对,崇宁公主几时有了驸马?不过转念一想,宣淮秋又了悟了。崇宁公主是天统六年出身的,只比她小一岁,如今也二十一了。当年没有下降,不代表如今没有。天潢贵胄,与她毕竟不同。
“我——”
宣淮秋刚开口,便被瑞云打断了:“宣娘子且听我说完。”
瑞云快速道:“二娘子心神大伤,作画之事,原也是想排遣她的烦闷,只是此刻看来不成了,娘子始终接受不了驸马不在的事实,可这股忧切,凭借着时间也能散开的吧?”瑞云说得有些含糊,像是喃喃自语,到了最后,她一抬眼,眸光灼灼地看宣淮秋,道,“宣娘子,不如请你来扮演一段时间的驸马,陪公主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什么?”宣淮秋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她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看向了瑞云。
瑞云脸上原先都是急切,而此刻,仿佛已经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出路,脸上都是从容自得的笑意。她道:“若是度过这段时间,千金也容易得。我知道宣娘子此刻的窘境,急缺一些钱财来缓解燃眉之急。”
可能是她带着笑,语调也温和,被戳中伤疤的宣淮秋并没有太多难堪和愤怒,况且,那也是不争的事实,她就是缺钱。至于对方知道这点——贵人请她上门,哪能不去摸她的跟脚?只是,到底知晓了多少呢?
迟疑片刻后,她道:“公主只是眼盲,并非心盲。我一个女子,如何假扮驸马?”这个主意在她看来,已经荒谬到好笑了。
瑞云听宣淮秋问了,顿时心中大定,她道:“这不是问题,驸马也是女儿身。”
宣淮秋:“……”憋了半晌,她才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我?”
总不能因为她被崇宁公主错认吧?
瑞云拿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驸马名怀丘,与你相同。若是换了人,对陌生的名字,无甚反应。”
可宣淮秋不信。
不熟悉的名字多喊几次就熟了,为了钱,总有人能拿出莫大的毅力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