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桥边,宣淮秋掖了一把额上的汗。
天色不早,大市旁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可没有一个是往她的卦摊来的。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今日的收获,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眼前的东西,只在临走的时候,跟茶肆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她支起的算卦摊子,是茶肆提供的。
算卦只是宣淮秋的营生之一,都说有处士一卦能换来帛十匹,或者一卦万钱,可这都与她无关。她二十文一卦都少有人问津。大市的勾栏瓦肆里也有卖卦,那些人在这边的时间长,问卦的不管贫富,都更喜欢去找熟人。
卦摊上还摆着宣淮秋的字画,多是临摹了前人的大作。时人颇尚风雅,偶尔会买些回去装点屋子,可同样的,她这儿不是唯一的去处。
前些时候,宣淮秋还有稳定点的营生,那便是抄书。不过,月前京中来了一个贵人,将印刷的物什带来过来,还开了家印坊。虽然说刻本也是要找人先抄的,但扬州城中士人众多,擅书的比比皆是,依旧是落不到她的头上来。
算卦、卖画、抄书、润色、读信……种种营生里,来找她读信的人是最多的,可宣淮秋没能靠着这点赚到钱。来寻她读信的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字不识,生活比她还困顿,还挂念着远方的亲人。有些时候,信中传来的都是坏事,宣淮秋都不忍开口,更别说向老人要钱。
这一日下来,能赚到一百文,也算是光景不错了。
宣淮秋住在开明桥与大市东边的延庆坊,宅子是母亲留下来的,约莫能抵五贯钱,可它是祖产,宣淮秋宁愿对自己苛刻些,也不想过上那等变卖屋子的生活。
门外被人泼了盆狗血,散发着一股腥浓郁的腥臭,邻居的老太听到脚步声,探出了头,叹气说:“又是那些人呢,你还是赶紧将债还了吧。整天来吵吵闹闹,实在是不像话。”
宣淮秋抿了下唇,低声说了声“好”。
那些人指的是“要债”的。
几年前,她跟母亲从长安回来,母亲便因忧愁郁悒得了病,卧床不起。缠绵病榻将近两年,耗尽了本就不多的家资。宣淮秋知道有些债务不能有,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病逝。她其实是去母亲这边的沈家亲戚处借钱,那些人摆出一副热络的模样,谁能想到,对方一点亲情都不顾,在这等事情上坑害她!他们当线人,牵来的是放贷的人!
宣淮秋内心的愤恨是郁气才浮起,又被压了下去,她的面上一片沉静,打了井水,将外头的血迹给清洗干净。
一直忙碌到天**暮,她才端着一小碗稀粥,借着汤汤水水勉强填饱肚子。
还完了债,她还要积攒去长安的钱。
她跟母亲走过一趟了,知道行路难,除了耗费金钱,更消耗心气。
可她没有选择。
她是从长安来的。
天统二十三年的那场科场舞弊案,父亲含冤而死,害得她家破人亡。
母亲在时,不愿意她多提及旧事,宣淮秋孝顺,只字不提,可她心中藏着一团火。
只是,几时能够凑满去长安的钱?那时她的心气还能剩多少?
思绪在脑海中盘桓,别管有什么壮志,眼前的处境给她泼了盆冰水。
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靠着卜卦卖画,养活自己都不容易,还得继续找门路。
宣淮秋没钱,也消耗不起灯油。
依照往常的习性,月光不亮的时候会早些歇下。
可等她收拾好了后,外头忽地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宣淮秋略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兴许是邻里。邻人虽然恼烦那些找上她家的无赖,可平日里会互相搭把手,会送些吃食过来。
宣淮秋将挽起的袖子一放,她快步走去开门,哪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庞。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娘子,一身绫罗绸缎,看着就是来自富贵人家。
宣淮秋不曾与那些人家打过交道,她蹙了下眉,还没问那娘子是否走错路了,便听得对方笑吟吟道:“是宣淮秋宣娘子家吗?”
宣淮秋愣了会儿,心中疑惑更甚。她点了下头,道:“是。”
屋外的人闻言笑容更灿烂,她一叉手,道:“宣娘子一手丹青在城中颇为有名,我家娘子想请您上门画几轴仕女图。”
宣淮秋:“……”在扬州有名?要真是如此,就不至于如此落魄了。她还以为对方是哄她的,哪知那人很快便取出几轴画来。宣淮秋的记性不错,她的画也不是卖给富贵人的。
“是我们从别处高价购来的。”陌生脸娘子抿唇一笑,她凝神看着宣淮秋,又道,“今日有些匆忙,天色已晚,实在是叨扰娘子了。不过来与不来,就是一句话。若是娘子肯应下这般事,明日便有人来接娘子。至于酬金,一幅三贯如何?”
宣淮秋眼皮子一跳,三贯算是市价,若名气极大,能更高。她往常卖画至多百钱一幅。听对面的口气,恐怕不止要一幅。如能做成这笔交易,她往日所图,实现的可能更大了。至于其中有什么坑害人的点……以她的落魄,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念的?心思转了转,她温声问道:“不知娘子家在——”
“子城元家。”那人笑吟吟地答道,叙了几声闲话后,便一叉手退去。
子城在扬州城的北边,与罗城隔开。因衙门在那处,又被叫作“衙城”,那处住的贵人多。可宣淮秋只听说过王家。她甚少去衙城,也不知所谓的元家在哪里。最后,她摇了下头,将杂乱的思绪抛开了。如果真能做成这笔交易,可解燃眉之急。想到这点,宣淮秋蹙起的眉头,又渐渐地舒展开。
翌日一早,宣淮秋才收拾妥当,马车便已经到了窄巷里。
昨夜并非荒唐的精怪入梦。
去富贵人家画画,不需要带上绢纸笔墨,主家那边会准备妥当。
无需宣淮秋准备什么,她只用稍作打理,不能显得太落魄。母亲在时,宣淮秋还会着襦裙,后来时常去外间,索性都头戴幞头,身着白色圆领袍,缠一根布腰带,这回也不例外。她身量高,眉目俊朗如星辰,顾盼间清隽神飞,如玉山在侧。
马车一路向北,等到了子城一处颇为繁华富贵的宅子前才停。宣淮秋小心谨慎地跟在引路的娘子后头,目不斜视,神色很是肃穆。她现在知道了,昨夜以及今日来的娘子名唤瑞云,至于主家的娘子,只知道姓元。
“我家娘子在后园乘凉。”瑞云低声道。
宣淮秋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沿着青石阶往前走,路过抄手游廊,又穿过了两道垂花门,才到了后园。附近立着几个侍从,倒是那水亭边,伺候的人不见踪迹。
“我家娘子不太喜欢旁人近前。”瑞云又道。
宣淮秋颔首,表示自己记下了,她其实没有做过上门的画师,但心中清楚,不一样的人家有不同的规矩。
瑞云先走了过去,低语了几句,才又折回来跟宣淮秋说:“我家娘子请您过去。”
距离近了,宣淮秋已看到水亭边凉榻上半躺着的人。她着了浅绿色的抹子,锦绣弧领红衫,系着的石榴红裙。榻上有条郁金色的帔子,被风一吹,正如水波般荡漾着。
视线只在榻上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快速地收了回来。宣淮秋没看得太仔细,怕自己太过失礼,只记得妩媚眉眼间流转的一点英气。将这份惊艳藏在心中,她一叉手,带着三分拘谨地开口:“元娘子。”
榻上人支起身来,随手捡起一柄团扇,稍稍晃了两下,她道:“你便是那作画极好的宣淮秋宣娘子?”
宣淮秋闻言有些困惑。
不是见了她的画心生喜欢,才请她过来的吗?怎么这话听着像是没见过?
她也不好询问,便简要地回到了后半句:“我是宣淮秋。”
“淮秋?好名字。”榻上人浅浅地笑着。
宣淮秋:“……”
“那便由你来吧。”没给宣淮秋反应的时间,榻上人又曼声吩咐道,“瑞云,领宣娘子去取绢纸和笔墨。”
瑞云毕恭毕敬:“是。”
在瑞云眼神的催促下,宣淮秋只能转身走了。她几度想要回身看榻上乘凉的人,又按捺了下来。这宅子里头的奴仆是不是态度有些奇怪?她家以前也有下人,可没到这份上,是她家治家不严?怀揣着满腹心思,宣淮秋跟着瑞云走。
瑞云观察着宣淮秋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宣娘子,是我选的你,我家娘子并未亲眼看过你的画。”停顿了下,她又说,“我家娘子前些时候生了一场病,双目几乎不能视物,性情也跟过去有些不同。若有什么失礼处,请宣娘子担待些。”
宣淮秋闻言眼皮子一颤。
她先前没注意看对方的眼睛。
听了瑞云的话,下意识地一回眸,可她们已经走远了,早不见凉亭边静卧的身影。
过去元娘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接下来,势必要相处的,她凛了凛神,又问:“元娘子还有什么忌讳吗?”
瑞云沉默半晌,才道:“我家娘子喜欢听话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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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