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内阁六部全部禀奏完,圣心更悦,尤其在兵部、礼部汇报完,崇靖帝高兴地直呼大赏三军,只有户部尚书咬着牙心疼银子。
“行了,高兴的说完了,说说漕运一事,谁愿意前往苏州,做这个钦差?三司?”
大理寺卿没动,刑部尚书没动,程岳没动,但隐秘地看了眼赵翊桢。
殿中安静了片刻,崇靖帝皱了皱眉头,正想骂两句,徐德站了出来,“臣,监察御史徐德,愿请旨前往。只是据采访使所报,江南漕属盘根错节,恐有官吏互相勾连,或涉及刺史等朝中要员,臣官微言轻,怕是无法镇住场面。故臣斗胆恳请,可否另遣一位身份尊贵、足以震慑地方之人共同南下。”
身份尊贵、足以震慑地方,此言一出,众臣面色皆异,贪墨不似谋逆等恶行,崇靖帝继位以来,查了不少贪墨案,情节不严重的基本都是交钱保命,少有派大官前去查验。
然聪明的已经反应过来了,御史台属瑞王势力,徐德敢这么说,必然是得到了赵翊桢的授意。
不少眼光看向赵翊桢,赵翊桢不动声色,将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崇靖帝蹙眉,看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平静的侧脸,良久,沉吟道:“依你所言,何人可担此任?”
徐德抬首,短促瞥了眼圣上的表情,又低下,“臣推荐瑞王殿下!”
众臣哗然,连赵翊梁都侧头看向赵翊桢,他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狭长的双眼却眯起,看不出半点情绪。
“胡闹!瑞王又不是三司之人,若要推荐,为何不推荐肃王?程岳你来说!”
程岳出班,全场最淡定的就属三位阁老和他了。
“臣以为,就因为瑞王殿下不是三司之人,才合适担任这个角色。”
崇靖帝冷笑一声,“呵,为何?”
程岳看了眼赵翊桢,复低头说道:“首先,瑞王殿下颖悟绝伦、器宇轩昂、为人刚正不阿、待人仁厚宽和、处事老成持重、素怀社稷之心、承陛下之风范、得陛下之……”
“行了行了,”崇靖帝打断他,但语气柔和了不少,“不是让你在这拍马屁的,其次呢?”
“其次就是,请瑞王殿下去,只是为了镇住场面,实际查案仍是三司的职责,若请肃王殿下,或其他与有司相关之人去,自是要掌审断之权,那于臣恐有推卸责任之过,臣自然不会推荐。”
此话说完,众臣皆觉合理,这不就把瑞王当作个吉祥物嘛!连赵翊楠都点点头,他与刑部尚书共同执掌刑部,有过问、复核、参与审讯案件的权利,若真要派他去,那就变成他的职责了。
崇靖帝心下冷哼,要这么说,定王祁王三位阁老其他五部枢密院禁军,眼前这些穿紫袍的能去的一大把,为什么非得是瑞王?但这家伙一上来先夸了瑞王一大通,就笃定他不会驳回,若驳回,则否定了他最宠爱的儿子,着实给他架住了,这老狐狸!
但崇靖帝心里清楚,此场举荐就是他最宠爱的儿子找人演给他看的,他叹了口气,最终望向赵翊桢,神色复杂,问道:“瑞王,你的意思呢?”
赵翊桢默了须臾,方才缓步出班,垂首说道:“儿臣启禀父皇,程大人所言过誉,儿臣才疏学浅,虽不懂审查断案一事,但知道苏州乃税粮大省,漕运之事重中之重,故儿臣愿随钦差一同前往,事毕即归,还请父皇恩准。”
殿下众臣神色各异,有疑惑不解的,有惴惴不安的,还有窃笑、乐得看热闹的。
崇靖帝在高台上垂眼看着赵翊桢,半晌,缓缓开口:“亲王出京是大事,此事容后再议,今天就到这,退朝。”说罢,沉着脸离开了。
赵翊桢仍垂着头未动,范老离开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头见范老微笑着点点头,心下稍安,这时内侍走了过来,“瑞王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议事。”赵翊桢遂与范老告别,跟着内侍前往御书房。
殿外,赵翊梁与吏部尚书并肩而行,吏部尚书低声道:“瑞王此行必不可能只做个吉祥物,苏州有什么他在意的事情么?”他又思索了下,“那个探花,林煦,似乎是苏州人。”
“呵。”赵翊梁不屑嗤笑,转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去查下瑞王的手怎么伤的。”
赵翊桢随着内侍,沿廊西行,穿过层层宫门,达御书房门口,还未进去,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赵翊桢一怔,手指用力蜷缩,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手心印出一个个圆润的弧度,原本愈合得差不多的划伤略有崩开的趋势。
“瑞王殿下。”内侍推开厚重的殿门,弯腰退至一旁。
赵翊桢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抬腿跨过门槛,整步进入。
殿内罗帐被金线编的绳子束起,上面悬挂着银香球,香气从中散出,除熏香外,还有纸墨香,混着水汽的凉润。赵翊桢扫了眼两边排列整齐的冰桶,对内侍说道:“父皇还在咳嗽,受不得凉,冰桶撤了吧。”
“是……”
“撤什么撤!”崇靖帝从内间走出,一手握拳掩嘴,“咳,大夏天的,你想热死你老子啊!”
“儿臣参见父皇。”
一同出来的大总管霍公公笑盈盈地说道:“陛下,瑞王殿下也是担心您的身体,要不就留一个,您看怎么样?”
崇靖帝闭眼,手背向外甩了甩。
“嗳!”霍公公随即叫来了内侍把冰桶搬了出去,只留了一个,然后自己也出去,将殿门关上,留父子二人。
崇靖帝还是闭着眼睛,赵翊桢见还要人哄的父亲,无奈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放软了语气喊道,“父皇。”赵翊桢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前世六年没有发生过,他一直都是备受宠爱的皇子。
“哼。”崇靖帝睁开眼看赵翊桢,在他的搀扶下坐到了御榻上,“又知道喊父皇了,我还以为你长大了不需要父皇了。”
崇靖帝随口一抱怨却戳中了赵翊桢,很快他就没有父皇可以喊了,赵翊桢胸中悲痛翻涌,面上却未泄露出半分。“父皇说笑了,儿臣……桢儿永远需要父皇。”
崇靖帝神色松软了些,“需要还想着往外跑,又不是不知道父皇现在……”他不是想留着赵翊桢在京侍疾,只是担心万一自己出了什么意外,没办法最后护着宠爱的小儿子一次了。
赵翊桢自然懂他的意思,心中一暖,“父皇福泽深厚,桢儿也不愿意离开父皇,只是苏州有桢儿在意的事,桢儿必须要亲自去一趟。”
“在意的事?”崇靖帝鼻中发出一声轻哼,“还是在意的人?”然后瞥了眼西北方向,正是翰林院所在之处。
赵翊桢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父皇长目飞耳消息灵通还是道听途说听信流言,只得解释道,“确是为了林编修,但不是父皇您想的那样。”
“林编修,林煦,原名林慕昭,是前苏州刺史林威的儿子。”说罢,赵翊桢抬眼定定看着崇靖帝的反应。
“哦原来是他的儿子,我就知道这老狐狸不会不留后手,算计我不够,还留了个儿子算计我儿子上了!”崇靖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而后背手起身来站到窗边,看向远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赵翊桢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因为前世他同父皇说起苏州旧案时,父皇已缠绵病榻,那时父皇让他别查此案更似“请求”,一边是宠爱他的父亲,一边是他略有心动的人,必然是不能为了林煦做个不孝子,所以他以为父皇对苏州旧案的态度是不愿提起,但此时父皇的反应,没有避之不谈,也没有对林煦隐瞒身份大发雷霆,倒是像怀念一个老对手。
赵翊桢低眉思忖了片刻,看来前世先入为主了,原来早与父皇沟通,此事会简单许多,他也不必在不孝和不义之间摇摆不定,后自觉负了林煦,对其百般纵容,导致后续一切覆灭。
“父皇好像不惊讶林煦的身份。”
崇靖帝喟叹一声,这时才流露出惋惜,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林威是假死,其实他早换了个身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赵翊桢斟酌着说道:“可当年,是您下旨将林家满门抄斩的。”
提起这事,崇靖帝立马脸色发冷,目光锋利如剑,“哼,那也是他自找的。”
赵翊桢一听,便猜到父皇知晓魏暄的身份,或许他不知道那个人是魏暄,但对此事心知肚明,所以最终决定杀林威,帝王啊,会惋惜失去一个老友,却不会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赵翊桢往前两步,躬身作揖,“父皇,请允许儿臣前往苏州。”见崇靖帝面露不悦,紧接着说道,“父皇莫气,儿臣不是为了替林煦翻案,只是儿臣查到苏州旧案中有些异常的地方,需要亲自去确认,请父皇相信儿臣,不管结果如何,两个月后,儿臣必定回京。”
此时太阳正当头,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挡住夏日的炎热,斑驳的叶影打在赵翊桢身上,崇靖帝回头看他这挺拔的身姿,端方的仪态,心道小树苗还是长大了,而自己却行将就木,已护不了他多久,以后该是他护着大景了。许久,崇靖帝终是缓缓开口,哑声道:“来人,拟旨。”
不一会儿,霍公公带着翰林院学士来了,崇靖帝见此人又冷哼一声。
没错,来人正是翰林院编修林煦。
林煦恭敬地低头垂目,跪在案前,余光中见赵翊桢在这也没有太多惊讶,他从清晨上职就在等皇帝的御诏,迫切想要知道瑞王有没有成为漕运案的钦差。
“江南漕运积弊已久,今命瑞王赵翊桢为巡按钦差,便宜行事,监察御史徐德随行,拨调殿前司禁军六十三营随行护持,特授翰林院编修林煦为掌记,跟随前往,负责记录、整理案卷。”
林煦听闻握笔的手抖了下,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瞪大眼睛惊异地盯着圣颜看,崇靖帝也是近距离看到了林煦的长相,之前殿试的时候大概看其年轻、身形修长故点了探花,今日细看确实有几分姿色,心想,原来桢儿喜欢这样的么?这人是林威的儿子,和林威长得像么?哎他老了已经记不清林威的长相了,只记得林威也有一双看谁都含情的桃花眼……
林煦在霍公公的提醒下,赶忙低头接着写。赵翊桢也有些诧异,不过他不是因为父皇让林煦去,而是父皇竟然拨调了一个营给他当护卫,有这五百精兵,就算是京城事变,也能护他周全了,父皇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叫他如何舍得离开!
但赵翊桢不得不离开,既已得到圣旨,他便能放下心来准备前去苏州一事,遂道:“儿臣即将离京多时,想向父皇请旨入内,与母妃道别。”
崇靖帝冲霍公公点了点头,霍公公立马差遣内侍带着赵翊桢前去,走之前赵翊桢朝林煦打了声招呼,又收获崇靖帝一枚冷哼。
行至后宫,接到通知的掌事宫女已在宫门口等候,“奴婢见过瑞王殿下。”
赵翊桢微微颔首示意,“劳烦掌事带路。”
进入贵妃宫院落后,赵翊桢问:“玉姐姐,母妃可在休息?”
掌事宫女,阿玉,回复道:“不曾,娘娘她……”
话音未落,只见一颗藤球迎面而来,赵翊桢从容侧身,伸出手臂将其拦截,藤球稳稳落在赵翊桢掌心。
阿玉捂嘴掩笑道:“娘娘她从早上起来就在院中玩白打,这不一上午了,娘娘也不见累着。”
说罢,传来一阵清亮爽脆的笑声,说道:“那哪能累着!”只见苏贵妃上着圆领窄袖短襦,外搭赭色半臂对襟短褙子,下穿同色收口灯笼袴,腰间系着鞣皮软腰带,头上未着首饰,只是用葛布巾束了个底盘辫,利落地从内里走出,赵翊桢瞧着自个母妃这样,不禁勾起嘴角,不愧是母妃,不像个贵妃,倒像个女寨主。
苏贵妃朝赵翊桢眨眨眼,道:“昨夜我在你父皇那驰骋半夜也没见累着!”
“母妃……父皇都七十岁了,您就别折腾他了。”赵翊桢听罢扶额失笑,心道怪不得今日父皇心情不错,原来是又与母妃模拟对战了一番。
苏贵妃伸手捏了捏赵翊桢的脸,“母妃跟你说笑呢,桢儿这么没意思,是会没有人要的。”
“娘娘您是不知道,这想要嫁给瑞王殿下的人都能排到关中去了!”阿玉打趣道。
“是嘛!我就知道我家桢儿最优秀了。”苏贵妃得意洋洋地去拉赵翊桢的手,突然脸色一变,将他手拿起翻看,“哎呀,桢儿你手怎么受伤了?”
今日早朝赵翊桢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又得解释一番,故没有缠上绷带,此时手心的伤口崩开溢了点血丝出来,已经凝固,看不大出来,他安抚贵妃说:“只是不小心划伤了,没什么大碍。”
苏贵妃心疼地念叨着,“瞧瞧这白玉似的手,可千万别留疤,要不多丑啊!”
赵翊桢将手中的藤球递给一旁的宫女,扶着苏贵妃往殿中走,边走边说:“母妃,我今日来是同您道别的,刚领了钦差一事,需要去趟苏州,约莫两个月后归京。”
“哦?苏州?”苏贵妃收起了脸上的娇憨,本就深刻凌厉的容颜变得更加冷艳,“为何此时出京?”
赵翊桢:“有些在意的事,需要亲自去探查一番。”
苏贵妃点点头,“你向来聪慧,决定好了去便是,宫中没什么好担心的,都是些跳梁鼠辈,闹不起风波。”
赵翊桢莞尔:“劳母亲费心了。”
苏贵妃将赵翊桢拉至榻上就坐,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桢儿何时让我费过心?”
赵翊桢听完却垂眸没有说话,胸中弥漫起愧疚之情,前世漠南部遭受两面夹击,朝中无人可用,母妃自请前去,后生死未明,这桩桩件件都如同刺一般,扎得他心痛。
苏贵妃见状微微皱眉,还未开口,阿玉过来禀报午膳已安排妥当,便转先问赵翊桢要不要留下来用过膳再走,赵翊桢摇头,“案子耽搁不了,父皇命我等三日后出发,我还需回去多做准备。”苏贵妃闻言只好作罢,嘱咐道,“你身份如此,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赵翊桢又宽慰了贵妃几句,而后请安告退。
待赵翊桢走后,苏贵妃叹了口气,对阿玉说道:“我觉着桢儿有些不对劲,近日瑞王府发生过什么吗?还有他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阿玉道:“据内卫回报,殿下的手是自己捏碎了茶盏划伤的,在此之前,他曾去见了那位林探花,而林探花正是苏州人。”
苏贵妃摇摇头,“桢儿不是会耽于情爱之人,一定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阿玉柔声道:“殿下是个有主意的人,娘娘不必过于担忧。”
苏贵妃笑了笑,说道:“你说得是,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多,跟个小大人似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养娃的乐趣也没有。”说完又拉下嘴角,“哎,那时候也就三皇子带他玩玩,如今也成了这样,倒是我害他身在了官家。”
阿玉:“娘娘切莫如此说。”苏贵妃起身,“行了,先用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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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