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翊桢没想到跟范老这一谈,一下午便过去了,出来之后天都黑了。
他虽不能透露卷轴之事,但能商讨卷轴中所记录之事,权衡之下,再结合前世经历,他挑选了部分有利可图的事情与范老详谈,范老听后对赵翊桢赞不绝口,“瑞王心思缜密、目光长远,连老臣都甘拜下风。”赵翊桢虽愧不敢当,但得此赞许确也增长了不少信心,之前因上一世落败仍历历在目,重生后心有余悸,难免有些畏手畏脚,然重生一世自带预言,且身边之人尚未离去,其实是优势在手。
赵翊桢送范老出府,回到东院,思考查案不好耽误,明日若说服父皇下旨,估计几日内就得出发,需要准备的还很多,但圣旨还没有下来,不便大张旗鼓操办,只得先简单安排自己人。
“初一,你且先清点随行侍卫。”
“是。”初一正抱着十五,他准备带着十五一起去,十五只有四个月,若不带着它,等他这趟出去三五个月,回来十五怕是认不得他了,他一想到殿下送给他的小狗会更亲近别人,就酸得牙痒痒。
赵翊桢看了眼十五,没有问什么。
就在他们交待完毕,准备离开东院经过池塘时,十五突然冲着一角狂吠不停,初一奇怪,前去查看,发现池子里的锦鲤竟死了几只,大惊,心想那家伙不会把殿下的鱼喂死了吧!
“怎么了?”赵翊桢问。
“回殿下,您的鱼好像被喂死了。”初一老老实实告状,“下午属下见着林大人在那喂鱼,扔了一大把鱼食……”
“喂死了?”赵翊桢微微蹙眉,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不真切,但那些名贵的赤色金鳞锦鲤确实翻了肚皮漂浮在水面,缸养鱼环境狭小,易争食不知饱,然开阔活水养鱼,鱼儿知止,断不可能因吃撑而死。
“去叫清风。”
暗处闪出一个内卫回到“是”,又闪身消失不见。
清风急匆匆地过来,先大致查看了下死鱼的状态,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不敢妄下结论,斟酌着向赵翊桢回报,“这些锦鲤属于瑞王府的财产,每一条都是记录在册的,死了这么多条属于大事故,奴婢必然会调查清楚,请殿下放心。”
赵翊桢点头,清风办事他自是放心,但无端出现这种事,让他回忆起了前世的一些细节,会和那位有关系么……?
不过既然已经交给清风查了,现在怀疑这么多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向父皇求旨出任苏州钦差一事,赵翊桢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有些事情他一定要查清楚。
第二日,寅时,赵翊桢如往常一般,起床、梳洗,侍女呈上来了上朝需穿的公服,赵翊桢看着绛紫色的公服,颇有些怀念,大景以玄色为尊,帝公服为玄底织金,上绣五爪金龙,亲王、二品以上官员着紫色公服,接下依次是绯色、绿色、青色,摄政王因地位特殊,可着玄色,但不可大面积织金,且绣纹为夔龙,意为辅弼良臣。
辅弼良臣啊,有多少人想穿上这件公服,想得到这个美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这件公服的重量,他很珍惜现在做亲王的时光,很珍惜……父皇还在的时候。
赵翊桢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此时却不得不去想,他即将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本是件开心的事,可若他已知道,半年后大景的天将会变,该如何面对这一次重逢,以及又一次离别。他有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父皇离去,可卷轴也证明了,父皇是大限已至,命中注定,若要改变,就是逆天而行,可赵家人遵崇生死有命,向来是拥抱命运,不与天争,只求此生活得精彩,不负己心,更不负天下万民。
“殿下,轿辇已在外面等候。”
清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翊桢将视线从公服上移开,心中自哂,这想一通竟是把自己安慰好了,是啊,赵家人从来不怕命运,死是他的命运,重生也是他的命运,其他人也各自有自己的命运,他不知道如今做的这些事情是否真的能改变结局,但就像初一说的,做不做在自己。
赵翊桢看着镜中的自己,前世的不甘也好,愧疚也好,已经随着前世赵翊桢的死亡消散,从今以后他便不会再妄自菲薄了。
“走吧。”
赵翊桢穿戴完毕走出瑞王府,已是寅末东方破晓,一轮红日自天边升起,京都的鼓楼开始敲晨钟,钟声响彻坊间,他看了眼不远处被霞光笼罩的皇城,少顷,弯腰进入轿中,待他坐稳后,侍从放下了帷幔,轿夫鞭子一甩,驾辇缓缓向午门驶去。
午门外,不少官员已经在等候了,卯时整,午门开,众臣陆陆续续进入,进了午门就是进了皇城,普通臣子不可乘轿,亲王及重臣、年事高行动不便者,特许换乘专门的辇以来代步。
因许久没走这段路了,赵翊桢谢绝了前来询问的内侍,下了轿子,步行进入午门。
众臣见瑞王,纷纷作揖行礼,赵翊桢保持着温和有礼的笑,一一颔首回应,暗自打量,重来一世,这些熟悉的人宛如头上顶了标签,阵营、可用程度、下场等。
“瑞王殿下。”
赵翊桢步伐未停,稍稍偏头看向旁边落他半个身位,着绯色公服的年轻男子,“崔大人。”
赵翊桢宛如抽调档案一样,将此人“卷宗”摊开,上面写着,崔澈,字澄之,清河崔氏,现任户部侍郎,京城三大书社之一川渟书社背后的大东家,善于筹算,喜欢写些朝堂秘闻、权贵风月话本赚钱。
如今还要补充上一点,林煦的蓝颜知己之一。
“殿下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走去上朝?”崔澈面带笑意,他本天生笑眼,一笑起来眼睛弯如月牙一般,看着亲切和气。
赵翊桢回以微笑,语气却客气道:“随便走走。”
崔澈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甚至凑近了一点,“微臣听说那位林探花还在您府上住着,您这是准备将他留下?”
赵翊桢这下停住了脚步,眉梢微挑看向崔澈,他与崔澈年纪相仿,小时候崔澈曾进宫做过他的伴读,他二人地位于此,无法做朋友,但也算是相熟。
“暂住而已,”赵翊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还请澄之兄笔下留情。”
崔澈闻言笑容一滞,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轻咳一声,“殿下这是何意?”
赵翊桢道:“川渟岳峙,形容澄之兄很适合。”
崔澈嘴角抽动了下,神色讪讪道:“殿下这是将臣老底都翻出来了。”
赵翊桢但笑不语,继续往前走。
崔澈眼珠子一转,又凑了上去,“殿下果真是好脾气,胸襟宽广,既然如此,不如入股臣的书社,臣年底给您分红,要知道以殿下您为原型的话本,在贵女之间尤为畅销。”
赵翊桢脸色未变,温声道:“关于此事,我还没找澄之兄讨个说法,澄之兄倒先问我要上钱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崔大人可收到江南东道采访使的折子,这漕运一事归户部管,丢了这么多钱,崔大人不着急么?等御史台上门,崔大人可得好好配合。”
崔澈这下绷不住了,天生笑脸垮下来更显得可怜兮兮,“殿下,微臣最近得罪您了么?不应该啊,微臣向来都是和气生财的。”
赵翊桢笑着摇摇头,谈不上得罪,只是卷轴上他曾为林煦做了很多事,现下让他有所防备罢了。
崔澈撇了撇嘴,遂即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微臣只是说个玩笑话,谁不知道瑞王殿下温厚平和,不易动怒,自是不会与臣计较。”
“崔大人过誉了。”
崔澈还想说几句,余光中看见一顶熟悉的步辇从背后接近,便噤了声。
赵翊桢也注意到了,停下来稍作等待,步辇缓慢移至赵翊桢身边,停稳后,里面伸出一只满是褶皱的手,纱帘掀开露出全貌,只见其中人身着紫色圆领官袍,上绣流云仙鹤,一张脸虽沧桑却不失威严,此人正是当朝一品首辅,太子太师,崔邠崔阁老。
崔老躬身拱手,“老臣见过殿下。老臣身子不便,不能下车见礼,还请殿下恕罪。”
赵翊桢微微欠身,“无妨,阁老身体要紧。”
崔澈也紧接着向崔老施礼,崔老只是瞥了他一眼,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那老臣就先行一步,殿下慢行。”
“阁老且去。”
赵翊桢目送崔老离开,不再与崔澈交谈,敛神趋进,达紫宸殿外阶下时,他转头嘱咐道:“你且在殿外等候。”
崔澈听闻疑惑,刚准备出声询问,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是。”
蓦地听到耳边有声音响起,崔澈浑身一激灵,这才发觉沈统领一直跟在瑞王身后,他面上笑脸依旧,却暗自心惊,这就是前皇家内卫的功力么?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赵翊桢看了眼崔澈,“崔大人,走吧。”崔澈应声,与赵翊桢一同进入大殿。
殿中,最靠近御座外侧站着三位亲王,依次是定王赵翊梁、肃王赵翊楠、祁王赵翊杞,内侧是三位内阁首辅,除崔老范老外,还有太子太傅王聿王阁老,另有枢密使、两位禁军副都统也在前列。
赵翊桢扫过全场,看着一位位熟悉的同僚,内心复杂,只因细数之下,这满朝文武几乎没有好下场,他亦是。
“六弟。”赵翊杞冲他温和一笑。
赵翊桢收回视线,向三位哥哥问好。大景亲王皆有实权,每位皇子冠礼后,便被派遣至六部领事,可参与临朝议事,故需日常上朝。
听见他的问好,赵翊楠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养神的赵翊梁轻嗤一声,“上个朝慢慢悠悠,还有闲心走过来。”
赵翊桢并不恼,从容一笑,“谢定王殿下关心,臣弟不累。”
赵翊梁缓缓睁开眼,半垂狭长的双眼斜睨过来,旋即收了回去,“谁关心你累不累。”
赵翊桢莞尔不接,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夹在中间的赵翊楠和赵翊杞对两人的交流置若罔闻,神色不改,仍目视前方。
御乐声响起,众臣的交谈停止,内侍将屏风从两侧拉开,崇靖帝阔步而出,利落地坐上了御座,他面带愉色,道:“诸卿平身,今日有何事奏?”
程岳率先出班,启奏道:“臣,有本启奏。近日接江南东道采访使呈报,苏州漕运官吏有虚报损耗、浮收耗米,疑似侵吞漕粮之情况,此为地方呈报,尚未经御史台核验,臣只是据实以报,请陛下定夺,是否派遣三司前往苏州,彻查此事。”
说完,下面静悄悄的,能参与早朝的哪个不是人精,多少都有收到消息,与之有关呢,早做好准备不会泄露半分,与之无关的呢,全当看个热闹,看看这刚打完仗,又是哪个倒霉蛋撞刀口上了。
只听崇靖帝冷哼一声,威严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贪贪贪!每年都有人贪,这群蛀虫,把朕的国库都快要搬空了!一打仗就缺钱,一打仗就缺钱!户部呢?
户部尚书应声而出,躬身垂首,“臣在。”实则腹诽,搬空国库的明明就是您的军费。
“启禀陛下,去年苏州额定秋收四十五万旦,外加耗米九万旦,于三月前到达京师,经户部核查,实际收到四十六万旦,因近年来苏州水匪横行,故损耗属于正常额度。”
“额定四十五万旦,实收四十六万旦,怎么还要朕谢谢他们多送给朕一万旦吗!”
众臣发出噗嗤的笑声,户部尚书汗颜,慌忙回道:“臣不敢。”
赵翊桢见崇靖帝喝了口茶,没再追问,说了句“此事稍微再议”,便让户部尚书退下了,心想父皇今日心情确实不错,但不知等他说完,父皇还能不能保持得了。赵翊桢垂眸捏紧指尖,自觉今日他要难得做个“逆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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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