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的身份,是崇高且尊贵的。
主教的生活,是规律且无趣的。
忏悔时间结束后,艾伯特如往常一般,默不作声地坐在书房里,却无心再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繁琐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抚着颈间。
指尖触碰到皮肤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时,一阵细微的战栗沿着他的脊椎窜上来。不疼,但存在感鲜明,像某种隐秘的烙印,标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的、他自己允许发生的亲密。
他并不为两人在此地的僭越而感到羞愧,若世间真的有神,恐怕早已将他这披着圣洁外皮的恶魔用数道惊雷打成齑粉。
他只是为这过于频繁的亲热和无法掩饰的**而感到无措,背上的伤痕似乎也因此而微微有些痛痒。
那孩子,怎地像只小狗一样……
他正走着神,心思不知道飘到了何处,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主教大人?”
猛地回过神,他看向门口。
门虚掩着,侍从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进屋里。
男人虽然面上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偷偷打量着自己。
过分逾矩、自以为是的狗,着实让他有些心烦。作为曾经的盟友,又不得不忍耐包容。
艾伯特放下巡游着自己颈侧的手,好整以暇地看向男人,“有事吗,吉米?”
即使内心烦躁厌恶,他也未曾表现出来,声音平和得让人完全听不出异样。
男人果然并未察觉出主人对自己的不满,毕恭毕敬地上前,递上一封用蜡封好的信,“希尔达夫人派人送来了这封信,嘱托您一定要尽快拆开。”
信?
艾伯特伸手接过这轻薄的小物。
纸张厚实,米白色调,却简朴得不见花纹,着实是希尔达的作风。
并没有着急拆开,他转头看向侍从,“送信的人还在吗?”
男人摇了摇头,“已经走了,大人。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只说夫人希望您尽快回复。”
艾伯特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侍从依言退下,临关门时,眼睛却悄悄扫过了他颈间浅淡的红色痕迹。
门被轻轻带上,待到屋里一片静寂后,艾伯特取出裁纸刀,挑开了蜡印,细细读了起来。
这是一封简信,很快便能读完:
“亲爱的艾尔,
听闻你最近很是忙碌,教会的工作神圣而繁重,你总是如此尽职尽责,让母亲很是欣慰。
朱利安那孩子看起来也心情不错,想必你们相处得很是融洽,更让母亲心安。
不过,作为长辈,我必须提醒你一些事,希望你多加思量。
朱利安虽然已经成年,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容易冲动。而你,比他稍长几岁,应当更加谨慎。
有些事情,适合在阳光下进行;有些事情,则最好留在阴影里。人言可畏,想必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关于教堂重建资金的事,我已经和几位捐资人谈过了。他们都很慷慨,愿意提供支持,只希望能与教会在某些细节上再作讨论。
如有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快活林等你。
期待明天的会面。
爱你的母亲,
希尔达~”
艾伯特盯着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手指无意识收紧,纸张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抗议般的脆响。
他终于无法忍耐,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的侍从此刻突然极富眼力见,并没推门进来打扰。
愤怒像火焰一样在胸腔里燃烧,艾伯特端起杯子,灌了几口冷茶下肚,方才感到些许安定。
他太恨这种被人明目张胆操控的感觉,恨这种每一步都被人算计的无力,更恨自己明明知道是陷阱,却不得不一次次走进去。
即使你不在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也不在乎他吗?
老人威胁的意图过于明显,完全一副你不配合,我就只好采取非常手段的无赖模样。
或许,几十年前,他的父亲,老主教也是这般被希尔达威胁,只是对那人而言,他不算是什么有利筹码,朱利安,对他来说,却不一样。
艾伯特走到窗边,陡然伸手,推开窗户。
夜间的冷风立时灌了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许。
即使是被驯服得再纯良的猛虎,也会露出獠牙,希尔达,希尔达……
他转身唤门外的吉米进来,“你亲自去快活林一趟,告诉她,我明天会准时赴约。”
*
与此同时,快活林最深处的办公室内,朱利安坐在办公桌对面,盯着眼前的老人。
早已来惯了这里,他毫无敬畏之心,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脸上刻着四个大字:你算老几,着实让人生气。
希尔达却生生压住了火气,摆着长辈的款,温声询问道:“朱利,你和艾伯特彻底和解了?最近相处如何?”
“是的,夫人。”提到了自己在乎的人,朱利安吊儿郎当的假面破碎了些许,“主教大人很仁慈,宽恕了我之前犯下的过错。”
“仁慈?”希尔达意有所指地重复这个词,露出个浅薄的笑来,又很快收敛了神情,“是啊,我们的艾尔对犯错的孩子,总是格外宽容,所以,才能登上主教之位。”
即使带着些嘲讽的意味,这对恋人看似褒奖的话语,也让朱利安的分享欲蓬勃了些,自顾自地开始畅想:“他说,我可以留下赎罪。所以,以后,我会听从主教大人的安排,尽我所能,爱护他,帮助他,侍奉他。”
看着眼前人脸上的向往神情,希尔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顺势转移了话题:“那你应该知道,教堂的重建,对教会来说,十分重要。艾尔刚上任,作为新主教,也需要一个好的业绩吧。”
“重建?”朱利安回忆起大教堂的胜景,实在无法明白,这地居然需要重建。
他不是蠢物,猜到了老人提这件事的真正意图,淡了兴致,“嗯,我知道。”
老人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应,继续说着:“对那些捐资人来说,这是一笔重要的投资,需要好好沟通洽谈。但艾尔似乎对此有些犹豫,担心资金来路不正,担心那些捐资人另有所图——”
“夫人希望我做什么?”朱利安出声打断了她,却如了她的愿,问到了问题的关窍。
这问题正中希尔达下怀,让她极为满意。她正色道:“我希望你帮助艾伯特看清现实。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妥协不是软弱,而是智慧。有些交易,虽然不完美,但也必要。”
她自觉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只差最后一层隔膜有待捅破,眼前的男人却不知是天真还是愚蠢,问出了极为幼稚的问题:“如果大人他不愿意呢?”
希尔达笑了,“那就需要你更加努力了,孩子。用你的方式,说服他。用你们之间的关系,影响他。唯有如此,才能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我明白了,夫人。我会尽力的。”朱利安低下了头,摩挲着自己掌心的旧疤,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好。”希尔达也无意再猜,她又不是负责带孩子的修女,才懒得去管底下这些人微末的小心思。
她只在乎结果!
站起身,她示意谈话结束,“现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朱利。之后,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朱利安顺从地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
乘着马车回到伊甸园,他无视了周边人的**贪乐,一路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推开门后,他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燃着一支小小的烛。
保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似乎对窗外暗沉的天色很感兴趣,一错不错地看着。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静静地与自己的弟弟对视。
“你怎么在这,姐姐?”朱利安松了松自己衬衣的口子,朝她走近。
保拉凝视着他微微躲闪的眼,“朱利安,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我听夫人说,你今天去了教堂,但是——”
“姐姐何必来这种地方?”朱利安快步上前,挤到她身旁坐下,状似无疑地打断了她的诘问。
看到保拉一脸的冷硬,他下意识服了软,垂下头,靠在她肩上,“关于大人的事,先听我说好吗,姐姐?”
女人罕见地不吃这套,声音极轻地开了口,却像一道惊雷似的,在房间里炸开,“朱利安,你爱上艾伯特了,是吗?或者说,你一直爱他。”
朱利安愣了两秒,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拉见他这般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猜想,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使力攥住弟弟的胳膊,她大声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点,但是,朱利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不仅仅是主教,还杀过那么多人。他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朱利?”
“我知道。”朱利安握住女人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试图安抚,“我知道的。”
他眼神坚定地望向保拉,“但是,姐姐,有些感情,不是知道就能控制的。况且……”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希尔达用你威胁我,用我威胁艾伯特。我们都被困在这个游戏里,逃不掉。”
“那你想怎么做,朱利?”猛烈的情绪冲击后,女人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之中,无法理解自己的弟弟到底在一意孤行些什么,“我们终于过上了好的生活,你要亲自毁了这一切吗?”
朱利安摇了摇头,“我们从未有过好的生活,眼前一切虚幻的泡影,都只是因为艾伯特而出现。如果没有他,我们仍然只是住在贫民窟里的人。”
握紧了保拉的手,他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承诺,“我只会做,我觉得对的事。这也是姐姐你教我的,不是吗?”
保拉没再说话,静静地与他对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