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吉米一路遮掩着面容,给快活林送来了口信,又匆匆离开,似乎不像与这罪孽之地扯上半点关系。
希尔达从手下的通报里,得知了艾伯特同意会面的消息,略微松快了心,却仍有些烦躁。
最初,她养着保拉姐弟,只是为了制衡艾伯特,时间久了,却真的有了一些感情,尤其是保拉。
希尔达记得保拉刚来时的样子:警惕,戒备,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对她多有冒犯。
好胜心起,她像驯养一只动物般,用耐心和资源一点点磨去她的野性。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保拉真的开始把她当成了母亲,会记住她喜欢喝的茶的温度,会为了她专门去学按摩的手法。
这个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女子,有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永远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像岩石缝里长出的野草,坚韧得可怕。
不仅聪明,果断,学东西快,还……对她有一种近乎孺慕的依赖,让她忍不住想起记忆里的一个小小身影,生出爱护之情。
真正让她烦躁的是朱利安。这小子根本不干实事,养他完全无用。
她费了一番功夫,推艾伯特上位。日子一天天过去,男人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
连教堂重建这种小事都迟迟没有进展,那些捐资人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上周,税务大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希尔达,你们那个新主教是不是太清高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快活林能撑起来,靠的就是帮助富人规避税率和清查,洗清钱财来源,维护好名声。
纵情声色?那不过是附带服务罢了,是让交易变得更甜美的一点调味剂。
但这位新升职的艾伯特主教却不识抬举。他愿意主持礼拜,愿意倾听忏悔,愿意祝福信徒,却不愿意在那些关键的文件上签字,不愿意成为这个庞大利益链条上光鲜的一环,实在是虎父犬子,愚不可及。
希尔达只得思考起别的法子,但是,仅靠一些小教堂,完全无法撑起上城区背后利益群体的运作链条。
那些愿意合作的神父,要么地位太低,要么胃口太大,要么不够可靠。而艾伯特——年轻,有声望,位置关键,本应是最完美的合作者。
希尔达当初推他上位,就是以为只要控制住朱利安,就等于控制住了他。
但她错了。
艾伯特比她想象的更固执,更难掌控。而朱利安则比她想象的更沉迷于感情,愈发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看走了眼,养了两只不听话的宠物。一只野性难驯,一只沉迷情爱。
好在,事情似乎有了些许进展。
*
三十年前。
她还年轻,美丽,野心勃勃。老侯爵在权力斗争中失利后,被流放到了这里,成为了她最位高权重的情人。
刚开始,一切都美好得不成样子。她备受追捧,住着最好的宅邸,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参加最体面的宴会,迎来送皆是逢迎喝彩。
可惜,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
老头子太过贪图享乐,没过几年,便马上风死在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上。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几岁,哭得很是可怜,却仍被带了下去,下场不用猜便可知晓。
希尔达没有余力去心疼她,或是嘲笑她。
她的下场并没有好到哪去。
老头死后,他的合法子女从王都赶来,收走了所有能收走的东西。
一夜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侯爵情人,变成了一只被抛弃的金丝雀。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没有颓废腐烂,而是用侯爵生前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人脉和资源,开始做生意——帮贵族们避税,帮商人洗钱,帮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寻找安全的娱乐场所,竟逐步建立起了自己的地下王国。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些曾经轻蔑她的人,现在要百般求见才能见她一面;那些曾经忘记她的人,现在争相邀请她出席宴会;那些曾经在议论她的人,现在在她面前低头,不敢多发一言。
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
思及至此,希尔达找来了保拉。
三年过去了,女人的成长惊人。她在底层见惯了牛鬼蛇神,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人心,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这些技巧,在这个华丽而肮脏的上流社会,意外地好用。
希尔达因此对她逐渐放心,有时会把一些任务交给她,女人也总是完成得很好。
比起总是无所事事的弟弟,保拉明显更受器重。
看着希尔达不作一言的严肃神情,她知道,夫人又在为弟弟的事生气了。
朱利安昨晚也跟她近乎吵了一架,回忆里的片段,让她有些懊恼。
绕到希尔达身后,保拉亲昵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力度恰好地揉捏着那些紧绷的肌肉。
“怎么了,母亲?”她明知故问道。
如今的希尔达已经默许了保拉称呼自己母亲,虽然只是在私下场合。
朱利安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从来都是毕恭毕敬地叫她夫人,只有保拉,从试探性的夫人到亲昵的母亲,一步步拉近距离,一点点试探底线,最终获得了这个特权。
希尔达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保拉手指的力道,闻到保拉身上混合了火药、皮革和香水的复杂气味。
“你又去靶场了?”老人淡淡开口。
自从多年前学习了用枪后,保拉便沉迷于猎枪,再强大的人都会惧怕死亡。尤其是当年差点射杀了艾伯特以后,她的心魔破除,愈发迷恋这种强大。
希尔达看出她的狂热,为她请了最好的射击教练,买了最先进的猎枪,她也因此几乎每天都会去练习。
对她来说,枪不仅仅是武器,更是权力的象征。
希尔达理解这种迷恋。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只相信自己,只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
保拉轻嗯了一声,手指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按摩着希尔达紧绷的肩颈肌肉。
想了想,她又主动开口:“我会去劝朱利安的,母亲。他只是比较天真,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会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天真?”老人睁开眼睛,转过头,斜睨着保拉,“他已经二十岁了,保拉。你还当他是个孩子?天真到可以跟男人厮混,却装作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交易?天真到享受着这里提供的一切,却不愿意为维持这一切付出任何代价?”
保拉的手指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按摩的节奏。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我会让他明白的,母亲。给我一点时间。”
“保拉,你知道撑起这个生意有多不容易吗?”希尔达卸下了强硬的姿态,疲惫地靠到椅背上。
保拉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老人也并不在乎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三十年前,我失去了一切。侯爵死了,他的子女把我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那些曾经对我卑躬屈膝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脸。我没有哭,没有求,因为我知道,眼泪和哀求换不来任何东西。我用了三十年,才建立起这一切。你让我怎么不恐惧,怎么不着急?”
保拉终于停下了动作。她走到希尔达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这位她既敬畏又依赖的女人。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帮您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希尔达伸出手,轻轻抚摸保拉的头发。
“我知道,孩子。”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懂事的,最可靠的。不像朱利安,总是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保拉的鬓角,“保拉,你知道我命里无子。侯爵没有给我名分,我也没有其他孩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等我老了,等我死了,这一切该交给谁。”
保拉摒住了呼吸。她看着希尔达,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晃人得紧。
“您是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说,”希尔达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也不想继承的只是一具空壳吧,我的女儿?”
保拉震惊地看向希尔达。老人的眼里满是恳切,似乎说的全是心里话。
巨大的惊喜砸中了她。即使对希尔达有孺慕之情,她也从未真的相信,这位精明冷酷的夫人会把自己当作女儿,会谈到……继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她的脸颊,让她感到一阵燥热。
保拉努力压下语气中的兴奋,却仍旧颤着声答道:“是,母亲,我明白。”
希尔达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去和朱利安谈谈吧,保拉。让他明白,他的任性天真和感情用事,正在毁掉所有人的未来,包括他的大人。毕竟,想当主教的人,太多,太多了……”
保拉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我会的,母亲。我会让他明白。”
她转身离开书房,步伐很稳,心却跳到了嗓子眼里,恨不得向世界宣告她此刻的急切。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希尔达独自坐在椅子上,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来。
刚才的那番话自然只是骗人的戏。她疯了才会把这一切都交给一个半路得来的女儿。
保拉是易得的工具,更是好用的工具,但终究只是工具而已。
朱利安越来越不服管了,像当年的艾伯特一样,试图挣脱她的掌控。
而能控制朱利安的,除了艾伯特,就只有保拉——这个像母亲一般照顾他长大、为他付出一切的姐姐。
游戏还在继续,她终究要成为那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