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昨天的衣服,两人都有些做贼心虚,强撑着镇定,打算离开,却被门口的保镖拦住。
安静的大厅里,只有几个清洁工在默默地擦拭桌面、清扫地板。听到这里的动静时,也只是短暂地瞥一眼,然后继续工作。
两个保镖伸手阻止他们离开,“夫人想见你,朱利安先生。至于,艾伯特大人,他可以自行离开。”
艾伯特皱起眉头,要说什么,朱利安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回头,看到希尔达正站在她办公室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满是自得的声音穿过安静的大厅传来:“朱利安,你姐姐等会会过来,我们一起喝个早茶吧。”
“大人,”朱利安转向男人,声音压低,摆出商议的态度,“我——”
“你要去?”艾伯特突兀地打断了他。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随便你。”男人有些心烦意乱,抬步要走。
“大人,”朱利安在他身后叫住他,语气里满是坚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艾伯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他能感觉到朱利安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却强迫着自己不要回头。
直到走出大门,走到街道上,他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感性让他无法去怀疑这个让他惦念至今的小崽子,理性却让他甚至怀疑朱利安是不是真的和希尔达串通好了,一起来威逼他。
即使从小都被带着信教,养成了习惯,他也并不虔诚。那些经文,那些仪式,那些祈祷,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不是发自内心的信仰。
他见过太多虚伪:那些在圣坛上高声宣讲仁慈的神父,转身就数着信徒捐出的钱币;那些要求信徒禁欲苦修的主教,自己却在深夜召见娈童;那些声称要拯救灵魂的教会,实际上却在用穷人的血汗钱建造更华丽的教堂,购买更昂贵的圣器。
比起过往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些妓女,那些嫖客,那些他曾经认为污染世界的存在——这些在地下纵情声色、用信仰作为遮羞布的人,更让他感到恶心。
他不愿为这些人做事,不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愿用那身主教的袍子,去掩盖那些肮脏的交易和虚伪的表演。
可是现在,似乎所有人都在逼自己选择那个世界。那个华丽而腐朽的世界。
*
回到教堂时,侍从们正在准备晨间礼拜。
看到他穿着便装、头发凌乱,明显彻夜未归的样子,没有人表现出惊讶或疑问。
他们只是恭敬地行礼,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仿佛他只是一个路人。
艾伯特简单清洗、换下衣物后,走进书房,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就在此时,侍从敲响了门。
“主教大人,有人托送东西到教堂门口,说是给您的。”
他搁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紧皱着眉,“谁送来的?”
“不知道。是一个小孩送来的,只说‘给朱利的大人’。”侍从恭敬地递上一个小木盒。
艾伯特接过盒子,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
书房门关上后,他盯着那个朴素的木盒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金银花。
应是刚摘下来没多久,白色的花瓣还带着露水般的湿润,细长的花蕊微微颤抖。
花下面压着一个小罐子。打开罐盖,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是金银花蜜。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喝杯花茶吧,艾尔,请不要生我的气!”
没有落款,也并不需要。
艾伯特盯着那张纸条,很轻很轻地笑了。
拿起那朵金银花,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清雅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小混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
傍晚时分,他坐在告解室里,隔着厚重的布帘,听着一个又一个信徒诉说他们的罪孽:偷了邻居的鸡蛋,对妻子说了谎,在祈祷时走了神,对某个姑娘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都是一些小事。一些平凡人的、微不足道的烦恼和过错。
艾伯特机械地给予宽恕,给予劝诫。
门外的侍从悄声走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还有最后一位,大人。”
他点了点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布帘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在另一侧坐下,却一直没有出声。
艾伯特等了一会儿,以为又是一个紧张的信徒,主动开了口:“在天父的注视下,孩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忏悔者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大人,我要忏悔得有很多。您愿意耐心听吗?”
是朱利安。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艾伯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嗯了一声。
另一侧,朱利安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明明伤得并不算深,多年前的那道伤口却至今还留着印记,仔细看便能看到那道白痕。
即使有层布帘挡着,他也不敢侧过头去,只一心一意地盯着手心,盯着那道旧疤。
“我要忏悔,多年前我太过天真,把豺狼当成天使,被他当成傻子玩弄。”
艾伯特在另一侧皱起了眉头。
豺狼?天使?他在说自己?
朱利安继续说着:“我要忏悔,我是个恶人,看到他人死去时,明明应该心痛,却感到畅快。”
他似乎越说越坦然,语速逐渐加快:“我还要忏悔,当我真正遇到同类时,却感到害怕,伤害了他后逃离,逃离了以后,又想要回来打扰他的生活。明明在没有我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我却还要一意孤行回来,虽然嘴上说着不情愿、不打扰,心里却一直期待,他也期盼着我回来,自私地想呆在他身边,甚至想着即使他不情愿,也要死皮赖脸地留下。”
最后,他低低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大人,您觉得我有罪吗?”
又是一声简单的“嗯”。
朱利安咬了咬嘴唇。这不公平。他鼓起勇气说了这么多,艾伯特却如此敷衍地回应。
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近乎撒娇的柔软,他再度开口:“那大人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吗?”
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应。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整个人难过得紧,“我有钱,却是希尔达夫人的钱,您肯定不愿意要。算来算去,真正属于我的,只有我自己,可以拿来赎罪吗?”
对面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朱利安感到泄气,肩膀垮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身侧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他转头看去,艾伯特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可以。”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朱利安愣住了。他坐在那里,偏头看着艾伯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反应。
然后,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差点被椅子绊倒,也不在乎。
冲进另一侧隔间,在艾伯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双唇。
这一次,艾伯特是清醒的,笨拙地回应着他。
嘴唇柔软温热,微微张开,允许他的舌尖探入。
明明身体僵硬,却没有拒绝他,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让朱利安更加大胆。他伸出手,环住了艾伯特的腰,将他拉近,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在狭小的告解室里,在天神的注视下,他们做着最不圣洁的事。
两人痴缠着,门外却传来侍从关切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大人?”
艾伯特猛地推开身上热情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事。”
朱利安却不愿放弃。被推开后,不仅没有退开,反而低下头,将脸埋在艾伯特的颈窝处嗅闻。
那里有他熟悉的味道,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点花蜜的味道。
他又闻到了多年前那个小园里清丽的金银花香气。
难以自持地去舔吻唇下温热的皮肉,他的舌尖扫过锁骨,感受到男人身体的战栗。
“别……”艾伯特低声拒他。
朱利安却不听。促狭心起,他张口,用牙齿在这人的锁骨上轻轻磨弄。
艾伯特倒吸一口冷气,抓住了他的肩膀,逼迫他退开。
朱利安终于听话地抬起头,看向他泛红无措的脸,看向那微微红肿的嘴唇,感到一种近乎胜利的满足。
他退开一步,给了艾伯特整理的空间,眼神依旧紧紧锁在他脸上。
“希尔达允许你来见我?”艾伯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仍有些颤抖,“我以为她会一直关着你。”
朱利安耸了耸肩,“她手里还握着保拉做人质呢,而且,她希望我可以让大人改变心意,自然不排斥我来。”
伸手握住艾伯特的手,他放软了声音:“大人,会因为我而改变主意吗?”
“……”
艾伯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看着男人不语的神情,朱利安好整以暇地起身,“以我对您的了解,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先走了,大人。”他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向门口走去。
门外,那个侍从还等在那里,低着头,姿态恭敬。但朱利安记得他——多年前,就是这个人引领艾伯特走进教堂。
主人死后,他成为了新主人的狗,却又像只恶狼,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威胁到主人的存在,对着他人亮出利齿。
即使装作谨小慎微般地低头,朱利安也知道,刚才那声询问是故意的打断。
他走到那人面前,停下脚步。
侍从抬起头,脸上是完美的、恭敬的表情,“先生。”
朱利安看着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辛苦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冷硬。
没等那人回应,他已经转身,快步离开告解室,穿过长廊,消失在暮色里。
侍从站在原地,肩膀上的疼痛还在蔓延。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盯着朱利安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良久后,才转身走入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