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着过了。
过去的几年里,有时他会梦到艾伯特中枪倒地的样子,躺在血泊中;有时他又会梦到自己握着刀,刀尖刺入血肉,潺潺血流流过他的指缝。
梦里的艾伯特总是怒视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是你杀了我,是你们杀了我。
噩梦是那般频繁,那般清晰,以至于他逐渐习惯了在半夜突然惊醒,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
但是,昨晚不同。
在拥抱着艾伯特温热的身体,呼吸着他颈间熟悉的气息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陷入了安眠。
噩梦没有侵袭他的睡眠,没有将他拖入血色的回忆。
这种安稳让他有些贪恋,完全忘记了自己下定的决心。
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
长期保持的良好生物钟让宿醉的男人很早就醒了过来,让他吃惊的是,怀里居然多了个人。
艾伯特头疼欲裂,努力回想,却只记得自己昨晚喝多了酒,然后,然后,就记不清了。
怀里的人大鸟依人,勉强挤在他的臂弯里,只露出发顶。柔软的棕色卷发垂在他的胸口,看起来手感极佳。
他却很是烦躁,是不小心被人爬床了吗?难道是希尔达想用爱丽丝同样的套路算计他?
略带烦躁地撩起那人的头发,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熟悉的是那精巧的五官,陌生的是,比记忆里要硬朗了许多。
皮肤依旧白皙,却不再有少年时期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直,脸颊的婴儿肥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利落的骨骼线条。
眉毛更加浓密,眉峰更加清晰,即使睫毛依旧纤长,也在整体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锐利。
此刻,因为闭着双眼、睡得正香,显出一些从前柔软的、近乎可爱的特征。
是朱利安。
艾伯特感到一阵几乎眩晕的冲击。他放松了身子,重新躺回床上,任由他依偎着自己。
但是,这个小崽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那么熟,那么久。
躺了大约半小时,身体开始僵硬,膀胱也开始抗议。
他再次起身,试图慢慢抽离被朱利安抱着的手臂。
怀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睡梦中皱起了眉,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发出不满的哼声。
艾伯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三年过去了,这家伙的睡相还是这么……随意。
忍了一会,生理需求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他必须起来。
朱利安却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
没办法,艾伯特想出了一个孩子气的方法,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朱利安的鼻子。
呼吸受阻的男人在睡梦中挣扎了几下,终于乖乖松开了手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熟睡。
艾伯特长舒了口气,顺利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上,陷入了沉思。
希尔达居然真的没有骗他,朱利安还活着,甚至一直在她身边,只是从不主动回来见他。
宁愿待在希尔达的控制下,也不愿回到他的身边?
被戏耍蒙骗的不满和失而复得的欣喜交织在胸腔里,艾伯特简单洗了个澡,缓步走回床边。
没了怀里的人形抱枕,男孩的睡相更加肆意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与记忆里相似却又不相似,成熟了许多,又剪了长发,虽然漂亮,却再不会被误认为女孩。
他低下头凝视着男孩的脸,突然想起昨晚的迷蒙中,似乎突兀地出现过一个吻。
自己的衣服也被人解开,早上起来时,甚至还能感觉到某种灼热紧贴着他的大腿。
有些恼地揉搓男孩的唇瓣,艾伯特理了理身上的浴袍,走到门口,让外面的侍从倒杯咖啡来。
这里的客人什么怪癖都有,更别说点一杯咖啡。
手下们熬了一夜,昏头转向,却保持了高度的职业素养,很快送来了温热的咖啡。
之前的衣服丢在地上,不能再穿,艾伯特只好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着咖啡。
*
朱利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臂向前伸展,臂弯里却只剩下了被揉皱的被子。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却被大大地拉开。光线毫无遮挡地涌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那些昨晚在昏暗中显得暧昧的器具——墙上的手铐,桌上的鞭子,还有床柱上垂下的锁链,此刻在日光下显得**而荒谬。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艾伯特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面对着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头发还有些湿,几缕金色的发丝贴在额角,显然是刚洗过澡。
此刻,他手里正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小口啜饮着,咖啡的香气悠悠地飘来。
朱利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完了,彻底完了。
僵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只好继续装睡,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观察着男人。
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艾伯特却仍握着它,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醒了,就别装睡了。”他突然开口。
朱利安小心地动了动,假装刚刚醒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慢慢坐起身。
艾伯特放下咖啡杯,从沙发上站起身。浴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修长而笔直的小腿。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利安,“睡得还好吗,朱利?”
朱利安点头,挤出一个音节:“嗯……”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
对不起,我昨晚吻了你?对不起,我脱了你的衣服?对不起,我抱着你睡了一夜?
这太羞耻了,只是想想,他都为自己害臊。
艾伯特看着他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笑了笑,面色鲜活许多,“先去洗个澡吧。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我们俩的衣服可能需要熨一下,已经让外面的侍从拿走了。”
朱利安如蒙大赦,跳下床,匆匆向浴室冲去。
在关上浴室门之前,他听到艾伯特又说了一句:“洗完,我们聊聊。”
浴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朱利安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一副傻样,哪里有之前打算的顶峰相见的淡然从容。
甩了甩头,他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冷静。他对自己说,必须冷静。
再出来时,男人已换上了昨晚穿来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语气里分不清喜怒,“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朱利?”
朱利安有些尴尬地挠头:“大人,我……”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找我?”艾伯特终于维持不了假面,泄出了些许怒火,“你应该知道我在找你吧。希尔达肯定告诉过你,我多次请她帮忙寻找,我甚至怀疑你就在她手里!”
即使已经长成大人,朱利安仍有些怂地耸了耸肩。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至少是部分的实话。
“大人,我现在是希尔达夫人的养子。她保护了我,也照顾了我三年。”
“保护?”男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屑,“她也试图把你作为与我交易的筹码,不是吗?用你的下落吊着我,用你的安全威胁我。”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的……”
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冷艳锐利、让人不安,“她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成为威胁我的把柄?”
放在以前,朱利安可能会唯唯诺诺地附和,甚至可能会低头认错。
但是,几年来的优越生活让他胆大了起来,也有些骄傲。
昨夜……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危险的勇气。
他抬起头,直视着艾伯特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挑衅:“是,我不配。所以,你伤得要死了,还着急为我脱罪,几年来一直想找到我,昨晚还急匆匆地跑过来,只是为了早点杀了我报仇。”
犹嫌不够似的,他继续补充道:“昨晚,你喝了那么多酒,也是因为以为可以见到我,却失望了吧,大人。”
艾伯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朱利安见状有些后悔,明明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人,自己何必夹枪带棒地说话。
他刚要上前服软,男人却似乎已经彻底被他的轻佻惹怒,站了起来,打算一走了之。
朱利安慌忙跪倒在他身侧,伸出手,拥抱住了艾伯特的双腿,牵起他的手放在脸上。
度过了变声期,显得清冽了许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些不明显的哽咽:“最重要的是,我不敢见您。”
艾伯特有些生涩地试图抽离,他却将手掌按得更紧:“我不知道您怪不怪我和姐姐伤害了您,不知道您怪不怪我只敢胆怯地逃离。我怕再见到您,会看到您眼中的厌恶,会后悔收留我,后悔曾经对我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指缝间有了濡湿的感觉,艾伯特突然意识到,朱利安居然哭了。
从前,他就爱哭,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已经长大成人的青年,还是爱哭得狠,逼得他心软了起来。
叹了口气,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怪你,是我欠了你们的。”
这句话让朱利安的身体猛地一颤,“您……您说什么?”
“我说,”艾伯特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了朱利安脸上的泪水,“我不怪你和保拉,那是我应得的。是我先伤害了你们,伤害了很多人,所以,你不必愧疚。”
温柔地擦拭身下人哭红的双眼,男人低声问道:“所以,你不会再走了吗,朱利?”
“不会,大人。”朱利安放心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艾伯特坐回沙发上,倚着松软的抱枕,低头看他,“既然如此,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朱利,关于希尔达,关于未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吧,我们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