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站在门口的男人虚力着扶住门,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迫切地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躺上一躺。
*
从收到约见的消息开始,艾伯特的心底就聚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恼火。
他和希尔达都心知肚明,朱利安是他的软肋。
作为一个被强行扶上高位的傀儡,他并有太多实权,保持缄默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因而,过去几年里,老人总是语焉不详地暗示他,朱利安就在她身边,要求他在教会事务上的妥协,却因他不愿松口合作而没有下文。
今天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了朱利安的下落,甚至邀请他过来见面,这使得艾伯特心里存了些期待,迫不及待地赶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男孩的下落变得释然了许多,甚至想过,只需要确认朱利安过得还好,就已经足够,至于之后他要做些什么,都是他自己的自由了。
更何况,一只笼中鸟如何再去豢养另一只……
然而,推开这扇厚重之门时,他只看到希尔达独自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他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看到门口有些风尘仆仆的男人,她挑了挑眉,“艾尔,你来了。坐吧,朱利安出去有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他,很快就会回来。”
艾伯特站在门口,没有动作,“他在哪?”
“别着急,亲爱的。”希尔达放下茶杯,手指浅淡地叩了叩桌面,“何必这么急躁呢。我们母子许久没见了,一起喝杯茶,聊聊天,不好吗?”
又是这样。用朱利安作为诱饵,引他过来,然后开始谈条件,谈交易。
艾伯特感到胸中那股闷烧的怒火更旺了,但他还是坐了下来。他别无选择。
希尔达果然又提起了那些暗地里的交易。她看向紧抿着嘴的男人,“我实在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拒绝我的提议,这会给你和教堂带来丰富的收益,还是……你觉得,杀一个人比杀一群人更加高贵,值得原谅?”
这着实不是和人提合作的好态度,艾伯特站起了身。
“如果你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就先走了。”他的声音很冷。
老人却浑不在意,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再等等吧,艾尔,朱利安马上就……”
艾伯特没有理睬她的挽留,转身走向门口,“不用了,希尔达,我们都清楚你说得是否是真的。”
他刚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五大三粗的侍从们就自觉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艾伯特回头看向书桌后的老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希尔达?”
老人挂上了虚伪的笑,“没什么意思,只是,艾伯特,如果你今天走了,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凝视着她空洞淡然的瞳孔,艾伯特终于动了。关上门,走回位置坐下。
“喝点酒吧,”希尔达很是满意他的顺从识相,亲自为他倒了一杯,“你太紧绷了,艾尔,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艾伯特沉默了一会,伸手接过。
他不爱饮酒,汉娜修女也不允许他碰这些。
但是,今天实在是太过烦躁。
艾伯特仰头,将杯中的棕色液体一口饮尽。
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见效极快,脑袋逐渐晕了起来。
他却浑不在意,又自己动手倒了几杯,终于,捱不过酒精,捂住了口鼻,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甚至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推开门往外冲。
门口的手下们看了眼夫人的脸色,让开了路,却又像是怕他闹事一般,紧跟在身后。
为了甩掉这些跟屁虫,艾伯特随意推开一个包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口,两个保镖面面相觑:“刚才这屋里好像有人?”
“管他的,反正不在外面闹事就成。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等他出来。”
*
艾伯特松开无力的手,低着头,踉跄着向房间中央的大床走去。
他太困,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掀起床帐,他才发现,床上已经有人,好像还是个肩宽体长的男人。
意识到自己进来前没有敲门,闯入了别人的私人空间,他只觉得自己更加头痛欲裂。
狼狈地向后退了半步,他讷讷道歉,“抱歉,我走错了。”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道力量一带,摔倒在床上。
所幸被子厚软,并没有伤到他,只是摔得他更加眼前昏花。
迷蒙间,他看到眼前一张美人面,似乎有些熟悉,是朱利安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今天着实无状,被希尔达戏耍也就罢了,居然还产生了幻觉,见到个陌生人,就以为是朱利安。
酒色误人,他勉力撑起了身子,再次道歉:“不好意思,我走错了,这就走。”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不仅如此,还突然用力,将他重新按回了床上。
艾伯特有些糊涂了,又有些泄气。算了,既然这人不让他走,那他就躺着吧。
反正他也没力气反抗了,反正这床很软,反正……他已经累到不想再思考了。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暖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黑暗。
迷蒙间,他始终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他的周身巡游,让他难得的生出了几分恐惧,侧身躲避。
终于,那人看够了,却没有松开手,而是缓缓俯下身,亲吻了他。
唇上的湿热让艾伯特陡然清醒过来,睁大了双眼,那人却不允许他躲避,捏住了他的下颌,像猫儿一般舔舐他的唇瓣,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缝,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抑制不住地喘了口气,却给了身上人机会。
舌尖探了进来,在他的口腔里探索,舔舐他的上颚,纠缠他的舌头。
温热的,湿润的,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困倦和酒精让艾伯特失去了所有气力,在这般的骚扰下,竟也缓缓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就……
兀自亲吻了一会的朱利安发现身下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一睁眼才发现,男人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自己的吻技有这么差吗?
又有些生气:只是因为喝了酒,艾伯特就这样任人为所欲为。
那如果是别人想要占他的便宜,怎么办?
如果不是他,如果今晚呆在这个房间的是另一个人,想要对这位醉酒的主教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朱利安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有些懊恨地看向艾伯特,他才发现,这人眼下青黑格外明显,显然是缺乏休息。
看着身下人熟睡的面容,他彻底服气,爬起来想要找点东西给他擦擦脸。好在这里装修齐全,不甚费劲。
去洗漱间拿了湿毛巾过来时,他看见床上的人似乎嫌太热,已然解开了衣领的扣子,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帮他把衬衣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布料下的身体逐渐显露出来。与印象里相比,瘦了些,也可能是他长高了许多,居然有了可以把男人抱进怀里的错觉。
最刺眼的,是左侧腹部那道伤疤。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年,那道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深粉色的,略微凸起的痕迹,大约两寸长,斜斜地横在腰侧。
朱利安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伤疤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
最终,他收回手,任劳任怨地帮艾伯特擦拭额头、脸颊、脖颈,然后是胸口和腹部。毛巾擦过那道伤疤时,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那里还是尚未愈合的新伤。
这般的小心,反而惹得男人有些发痒,身体微微颤抖。
简单冲洗了毛巾,朱利安走了回来,小心地将艾伯特翻过身,想要看看后背的情况。
他一向知道艾伯特背上有伤,都是些汉娜修女的藤条留下的痕迹,甚至在那个醉酒之夜触摸过、感受过那些凸起的疤痕。但亲眼看到,却是另一回事。
委实是不太好看的,整个背部布满了细长的、淡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很浅,几乎看不见,有些却依然清晰,微微凸起于皮肤表面。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胛骨下方的那个伤口,即使愈合了也有些狰狞。
要感谢伊桑并不是个有钱的老头,猎枪里填充的不是杀伤力十足的子弹,虽在艾伯特身上留下了极深的伤口,却没有要了他的命。
希尔达说,人们救起了躺在血泊里的艾伯特,但刀伤让他失血过多,枪伤更是让他命悬一线,即使是再有实力的医生也只能帮他处理好伤口,敷上药粉,后来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男人高烧了几日,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醒来后问了身边人他的去向,知道他下落不明后,没再说什么。
倒是老主教勃然大怒,垂垂老矣的恶龙盘踞在他的金银财宝上,不愿离去,唯一的继承人还差点死去。他自然不信什么所谓的劫匪,却因为希尔达的横插一脚,找不到姐弟俩的踪迹。
后来,不知道艾伯特做了什么,一切都不了了之了。
思绪回笼,朱利安伸出手指去触碰那凹凸不平的皮肤,即使那伤口早已愈合,他却还是不敢使劲般,只是轻轻地。
身下的人却发出一声难耐的喘声。
朱利安慌忙收回了手,以为弄疼了他。但艾伯特只是沉沉睡着,刚才那声喘息更像是无意识的梦呓。
他定了定神,继续用湿毛巾帮他擦拭背部。等一切收拾干净后,他也有些累了。
犹豫再三,他上床侧过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艾伯特的腰。
男人的身体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真的比记忆中瘦了,腰细窄了很多,足以让他轻松环住。
睡梦中,艾伯特无意识地动了动,向他的怀里靠近,像是本能地在寻求温暖。
朱利安将脸埋进艾伯特颈后的碎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只要明天起早一点,就可以离开。
只要在艾伯特醒来之前离开,就不会被发现。
只要今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