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从没想到,会在如此突然的情况下遇到艾伯特。
他知道,过去几年里,男人曾多次拜托希尔达夫人帮忙寻找他们姐弟,却总是被女人用各种借口敷衍过去。这本该是个令人窃喜的信号,至少说明艾伯特还在乎他们的死活。
但是,出于对男人过往演技的提防,以及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心虚,朱利安想象中的重逢总是腥风血雨,怎么着也得血流如注,才算合理。
或许,男人会因为姐弟俩的狠心背刺而怒火中烧,直接拔刀杀了他们;或许,男人会在他们面前装出一副已经原谅所有的圣父模样,然后,在背地里偷偷下手弄死他俩……总之,不管怎样,他就是觉得,艾伯特不会让他俩好过。
毕竟,鲜血和背叛,实在很难一笔勾销。
然而,想得再多,都不如眼前一刻来得猝不及防,或者说……诡异。
在这昏黄放荡的房间里,他们时隔三年,再次重逢。男人并未怒不可遏,也没装作宽恕,反而因为喝了酒,眼神迷蒙,意识恍惚。朱利安敢打赌,艾伯特根本没认出自己。
这让他有些微妙的兴奋,想起了在伊桑家的那个夜晚。喝多了的艾伯特,会变得格外温顺,听话。
这让他心底有些发痒,却被某种莫名的情绪绊住了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三年了,艾伯特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而现在,他就在十步之外,触手可及。
*
过去的三年里,希尔达夫人对他的看管很是严格,几乎不允许他出门,即使偶尔出去,也得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此,朱利安很是无语。女人手里捏着保拉、玛丽太太、伊桑一众人等,居然还这么提防他个小喽啰,完全是庸人自扰。
经过了那么多事,他早已身心俱疲,只愿懒散度日,于是,每天都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起床后也只是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让出门反而如了他的意。
然而,强势进取惯了的希尔达夫人既看不得他励精图治,偷偷谋算着反抗自己,也看不惯他像个酒囊饭袋般混吃等死,浑浑噩噩。为了帮他打发时间,专门请了老师教习他东西。朱利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只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让高飞也就罢了,还得学些乱七八糟的才艺,哄主人高兴。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保拉倒是适应得极为不错,她虽只是希尔达夫人捕获小绵羊时的添头,却颇有几分与她当年如出一辙的狠劲,在老人面前,比弟弟得脸多了。希尔达夫人对她宽松许多,甚至偶尔还会让她帮忙处理一些小事。
每回保拉来见弟弟,都要忍不住劝他:“朱利,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其实,夫人算是对我们有恩的。也别再想以前的事了,艾伯特毕竟没死。以后,我们安稳过日子吧。”
朱利安对此,不胜其烦,曾反问她:“有恩?她把我们关在这里,控制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叫有恩?”
保拉却很是坦然,“至少我们还活着,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好。朱利,你该长大了。这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没得选。”
朱利安有些恨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洒脱,更恨自己内心深处,对艾伯特产生了可耻的惦念。
他说不清自己对男人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恨艾伯特,恨他的欺骗与残忍。从一开始,他所有的接近与示好就都是别有用心,温柔体贴也只是虚假表演,却演技好得让他过了这么多年还在纠结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他总是梦到以前的生活。梦里,艾伯特低声为他读书,替他擦洗,带他逛街,陪他出城……那些片段鲜活而温暖,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值得怀念的事,让他每次醒来都怅然非常。
如今,还留在身边,与过去仍有牵系的,似乎只剩贝亚德了。
答应了留下作为人质后,希尔达夫人很爽快地把马还给了他,还帮他指了马夫照料,只是他一直被看管着,没有再用这匹马的机会,把它也养成了一只懒洋洋的猪,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和矫健。
每次见到他,贝亚德都会亲昵地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嘶鸣,让他想起艾伯特,心底的惦念愈发浓烈。
夜深人静时,他也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永远是艾伯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男人当时明明是背对着他的,他却总觉得艾伯特的脸上必然流着眼泪。
由于做笼中鸟的日子过于长久,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理解了艾伯特疯狂的另一缘由:当物质已经足够充裕时,精神上的空虚便会格外明显,对身边人的丑恶和**也会看得格外真切。只是他骨子里是个怂人,也没有条件,做不出艾伯特那般杀伐的行径。
他忍了又忍,想了又想,最终,下定了决心。
*
希尔达夫人和保拉都不知道的是,在每日摸鱼摆烂之余,朱利安其实偷偷回去过教堂。
他自然知道,男人自从被救了回去以后,就一直在上城区养伤。伤好后,更是直接留下任职,在老主教的扶持下步步高升。只是他虽不敢见男人,却想回到过去的住处看看。
某日一大早,他塞了枕头在被子里,装作还在睡觉,悄悄溜了出门,回到了下城区。
教堂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旧了些,门口的台阶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来这里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主人也没怎么打理。
他犹豫了很久,遮掩着面容,走了进去。
艾伯特走后,教堂里有了新的神父,正在准备晨祷。朱利安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觉得他长相平平,看起来就为人死板、不讨人喜欢,便没与他搭话,远远地瞧着。坐了好一会,他听旁边的信众介绍说,这位新任神父叫作鲍勃。他立刻极为偏颇地觉得,如今的鲍勃神父做得肯定没有以前的艾伯特神父好。
旁边的妇人也极为赞成他的话,连连点头,“艾伯特大人走了以后,教堂都冷清了不少,可惜他不会再回来任职了。”
仪式结束后,信众们陆续离开了教堂,鲍勃神父也转身走去了教堂后院。
朱利安心里一阵茫然。他来这里,本来是想看看与从前相关的痕迹,可现在,除了建筑本身以外,似乎也没有留下多少。
那个小院,他也没有理由再进去,只能站在院门口,悄悄往里张望。
啧,这个新的鲍勃神父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他在心里暗自吐槽。
之前院里虽不大,却被艾伯特收拾得很是温馨,这里一块药圃,那里一簇金银,拐角再种些菜,葡萄架下还要放两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艾伯特常常坐在躺椅上,看书、喝茶。
如今,院落变得光秃秃的,药圃被铲平,金银花和葡萄也都蔫蔫的,只剩下干瘪的枝干缠在木架上,格外冷清荒芜。几个义工进进出出着收拾东西。
朱利安有些郁郁。在他看来,鲍勃毁了这座小小的教堂。自己回来这里,实在是个错误。又不禁在想,艾伯特留在了上城区,那他从前的东西是被清理掉了,还是也带走了呢?
自己留下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或许不甚重要,那汉娜修女的东西,艾伯特会带走吗?
尤其是,这院子里甚至还埋着两具骸骨……
他满怀着心事,溜回了住处,保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格举动。
朱利安惴惴不安地等了几天,都没等到希尔达夫人来找他麻烦,颇为惊讶。
过了一周,他知道了原因。
艾伯特要正式继任主教了。
被擒获时,希尔达夫人曾答应了他的要求,会时常告诉他男人养伤的情况。因此,朱利安知道,艾伯特受了很重的伤,即使医生在老主教的要求下尽力救治,也没能治好全部,子弹碎片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如今,他的一边手臂已经不能自如抬起,阴雨天时还会疼痛难忍。
后来,老人似乎养成了习惯,每次和他见面都会聊起男人的近况。
不知道是身体不再允许,还是老主教强力要求,艾伯特已经洗心革面许久,不再做那些荒唐的凶案。
艾伯特虽然在大教堂任职,对身边的人都很是温善,却没有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他人深交。
各方势力中,赞成艾伯特继任主教的人占大多数,只是他年纪太轻,还有一部分人对他颇有微词,不赞成他上任。
……
之前让朱利安感到诧异的是,在老主教的势力余荫和女人的暗地里扶持之下,艾伯特虽然没能立刻接任主教,却成为了代理主教,暂时接管大教堂的所有事务,距离高位仅有一步之遥。
多方斡旋之下,几月之后,他正式就职主教的事终于妥了。
正因如此,希尔达夫人对朱利安的管制才愈发松弛。她还等着拿男孩要挟艾伯特呢。
对此,朱利安只想说,我都没这个自信,你居然有?
艾伯特就算不恨他们,就算已经放下了过去,应当也不会因为他而被人要挟,更别说男人其实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底线。希尔达夫人的算计,终究是一场空。
当然,这一切都轮不到他来考虑。他只是一枚用来要挟艾伯特的棋子,没有反抗的资格,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需要服从命令,任由摆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