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教堂里,朱利安坐在长椅上,有些懊恼地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昨晚还没怎么睡好,便爬了起来,又跑来教堂凑热闹。万幸,他还有些理智,戴上了帽子。
他默默挤在角落里,看着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不同于他和艾伯特曾经呆过的那个小教堂,大教堂装饰华丽,空间宽阔,周围的信徒也都是些体面人。
要是放在几年前,朱利安怕是会躲在门口瑟瑟发抖。今日,却很是轻松地走了进来。因为心烦意乱,他今日穿着潦草,甚至有些不修边幅,教堂的守门人却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让他想起多年前只敢傻傻站在门外等待的自己,不由哑然失笑。原来,一直以来,困住他的始终是他自己。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朱利安知道,是艾伯特出来了。
作为主教,艾伯特并不经常亲自来主持礼拜,这些仪式通常由普通神父完成。但是,今天正好是他每月固定的日子,也正因此,台下的人才那般的多,甚至挤入了很多贫民,想要一览主教大人的风采。
男人从侧门走出,踏上三级台阶,站在了圣坛前。今日的他,依旧是殊色华服,引人赞叹。只是……朱利安暗自磨牙,旁边怎么还是那个蓝眼小子,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不嫌烦吗?
艾伯特不知这屋里还有个乱吃飞醋的人。他照例环视台下的众人,目光却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朱利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帽檐拉得更低,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但男人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很快移开了视线。那个角落里只有几个穿着朴素的平民而已。他暗自嘲笑自己的敏感,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
艾伯特打开圣经,开始仪式,“愿主的恩典与平安与你们同在。”
台下的众人齐声回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
朱利安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艾伯特熟练地主持仪式,诵念经文,分发圣餐。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他悄悄退出了教堂。
走在街上,他有些无聊地踢踹着路上的石子。
按照希尔达夫人的意思,他应该尽快和男人见面,说服他继续合作。只是,他实在是怕,怕自己见了艾伯特就不知该说什么,更怕艾伯特觉得自己是个自作多情的白痴。
心里烦躁得很,他四处张望着,却看到了一个卖松子糖的摊子。
往日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他走上前,买了一包。
嘴里将坚果和糖衣咬得嘎嘣作响,他下定了决心。
见!明天就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独自在外游荡的朱利安先生很快就受到了暴躁的希尔达夫人的召见。
*
希尔达夫人面色阴沉,抱着双臂,坐在办公桌后。
精心准备的王牌不按照吩咐接近艾伯特,让她很是愤怒。她本打算吊足了这位新主教的胃口,再拿人来交换。却没想到,朱利安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拿她的话全当作了耳旁风。
三年前她费尽心机将姐弟俩控制住,用优渥的生活作为诱饵,用他人性命作为要挟,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用他来牵制艾伯特。可现在,这个本该乖乖待在她掌心的小东西,竟然敢忤逆她。
朱利安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摆出顺从的姿态。希尔达夫人却很是清楚,这小子全是装的,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老主教死后,小崽子就已经明白,之前希尔达夫人威胁他的那些话早已失效,甚至刚开始就没起效过。毕竟,即使他刺了男人一刀,保拉又开枪打中了他,艾伯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为他开脱,现在自然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更别提什么火刑、鞭刑、绞刑了。
难搞的是,保拉被老人拿住了,甚至对她忠心耿耿,反过头来帮她监视自己,再也不提姐弟俩一起离开的事,甚至兴致勃勃帮希尔达夫人做起事来。
因此,朱利安总是听话的。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我知道你去教堂了,朱利安。”希尔达夫人没再跟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
朱利安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默默等候着她的下文。
老人继续说着,甚至有些苦口婆心,“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去。你想见他,这很正常。我也希望你去见他。但我必须提醒你,亲爱的孩子,你选的时机和地点都不对。”
“艾伯特刚刚坐稳主教的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教会内部还有反对他的声音。如果你们的重逢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那么,不仅艾伯特的位置保不住,你和你的姐姐也会陷入危险。那些想扳倒艾伯特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你们的过去。”
男人终于抬起头,“我没有想——”
“我知道你没有想那么多。”希尔达夫人打断他,“你只是冲动,只是被感情驱使。但感情往往是最危险的东西,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所以,今天,你可以在我这和他见第一面。”
朱利安听到这话,有些吃惊地看向老人。
希尔达夫人却会错了意,朝他露出了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我已经通知他了,估计正在路上呢。”
艾伯特的确一早便得到了消息,希尔达派人来说,找到朱利安了。虽然他心里觉得这又是老女人试图把自己找去、游说自己的烂理由,却还是心存期待地跑了过来。
*
朱利安为这不提前预告的见面麻了爪,慌忙借口自己要去上厕所。
自得于自己计划的希尔达并没有多想,让他出了办公室门,却又暗自向侍从使了个眼色。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跟上了他。
他察觉到了身后缀着的存在感极强的尾巴,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厕所,推门进去,在镜子前停留了片刻,洗了洗手,趁着男人没注意,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想起了希尔达夫人刚才所说的话,他端着一杯酒,躲在了角落里,观察起了全场。
没一会,他便看到了一个低调的身影从后门进来。场里的保镖也都行动了起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男人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能被找到。在这种被希尔达完全掌控的情况下见面,会让艾伯特陷入被动,也会让自己失去最后一点自主权。
眼看着那些保镖逐渐逼近他藏身的这个角落,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对策。
没有时间再耽搁了,他脱下外套,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好,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端着空托盘的年轻女人从他身边经过。
朱利安迅速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在女人的脖颈处。
“嘿,宝贝,”他含糊开口,装出几分刻意的醉意,“带我去,去休息一下……”
侍者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在伊甸园工作久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立刻心领神会地搀扶着男人,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空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好的,先生,这边请。”
在场的身份非富即贵,那些保镖自然不敢强行验明这个醉鬼的身份,轻松放过了他。
两人一路顺利地进入了最近的包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喧嚣。
女人虽知道朱利安只是拿自己当幌子,却还是有些暧昧地朝他一笑。他有些尴尬,掏出了兜里的几个银币,放在女人手里。
侍者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她当然知道这位客人刚才是在演戏,拿自己当幌子躲开那些保镖。但在这个地方,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她收起银币,微微屈膝行礼,“那先生,我先出去了,您慢慢休息。如果需要什么,按铃就好。”
朱利安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她快走。
屋里终于只剩下了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然后,瞬间涨红了脸。
他知道,有些达官贵人有特殊癖好。但这个屋子……实在是太完备了。
墙壁上挂着各种皮质的束缚用具:手铐、脚镣、项圈。墙角立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形状的架子,旁边挂着几条不同粗细的鞭子。宽大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形状可疑的物件:粗细不一的棍状物,表面有凸起的球状物。几个玻璃瓶里装着颜色暧昧的液体,标签上是看不懂的外文。
更让人面红耳赤的是那张大床。它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四根床柱上垂下几根细细的锁链,末端连着柔软的皮质腕带,显然是为了固定什么用的。
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他自暴自弃地躺倒在了床上。
还好,快活林里,每天都会有人收拾,不怕上面有别人的残留。
也不知道这里放了什么香料,暖融融的,他逐渐困倦起来。
刚要合眼,包间门却被突然打开。他被吓得坐起,进门的居然是……艾伯特。
男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似乎也没料到房间里有人,有些愣愣的。他的脸色有些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几缕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更像记忆里的模样了。
朱利安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再见面,同样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