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行记 第3章 城南买糕

承平十七年，腊月廿九，午后。

年关将至，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该买的没买的，都赶着今日出门。卖糖画的、卖春联的、卖爆竹的，沿街摆了一溜，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知宁挽着纪知微的胳膊，一路小跑出了巷子。她今日穿一件大红的小袄，头上梳着双髻，系着两串红绳，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她跑得快，险些滑了一跤，被身后的丫鬟青禾扶住。

“小姐慢些，地上滑。”

纪知宁哪里肯慢，回头朝纪知微招手：“阿姊，你快些！再磨蹭，兄长该买完回来了！”

纪知微不紧不慢地走着，道：“买完了正好，省得我们跑一趟。”

纪知宁不依：“那怎么行！我都跟母亲说了，要出来逛的！”

纪知微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穿一件月白的棉袄，外罩灰青比甲，走在雪地里，步子稳，不急不缓。门口的槐树挂着雪，像一树白梅。她走过时，枝上落下一小片雪，正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拂了，没有停步。

城南的街市比城东热闹。腊月廿九，铺子大多还开着，卖糕点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纪知宁一钻进人群就没了影，青禾在后头追着喊“小姐慢些”，声音很快被人声淹了。

纪知微也不追，只沿着街慢慢走。她走到那家糕饼铺前，排队的人足足有数十米，生意还是一贯的红火。走近些，果然看见纪明昭站在柜台边，正等伙计包糕。他今日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同色的带子，没有戴帽，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绾着。他侧对着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纪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来了？”

纪知微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油纸包：“知宁闹着要来，说怕你一个人拿不动。”

纪明昭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找由头。”他把油纸包递过来，“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着。”

纪知微没有接：“年年买，年年吃不完。去年那包，放到正月十五也没吃完。”

纪明昭道：“你爱吃。”

纪知微道：“爱吃也吃不了那么多。”

纪明昭没有再说话，只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纪知微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抱在怀里。油纸包确实还热着，隔着纸，暖融融的，像揣了一个小小的暖炉。

纪知宁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到两人中间，仰头看着纪明昭：“兄长，我的糕呢？”

纪明昭道：“在柜台上，让伙计包着呢。”

纪知宁“哦”了一声，又跑了。青禾跟在后头，朝纪知微和纪明昭福了福身，又追了上去。

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艺的班子在街口围了一个圈，有人在里面吐火，火舌从嘴里蹿出来，惹得围观的人一阵叫好。纪知宁挤在最前头，看得眼睛发亮。纪知微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纪明昭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

火光照在雪地上，明明灭灭。有人从身边挤过去，撞了纪知微一下，她身子晃了晃，纪明昭伸手虚扶了一把，很快又收回去。

“站稳。”他轻声说。

纪知微脸颊微红，低头躲闪道：“站得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街口的艺人又吐了一道火，人群轰然叫好。火光映在纪知微脸上，暖黄的一瞬，又暗下去。纪明昭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盛着些许情愫，她正看着前方，没有察觉。

又走了一段，街边多了一个卖簪子的小摊。摊上摆着十几支簪子，木的、铜的、银的，样式简单，胜在精巧。摊主是个老婆婆，见两人走过来，笑道：“公子，给娘子挑一支簪子吧？今日除夕前夜，图个吉利。”

纪知微脚步顿了一下，因着平日里做事舒坦，她多是束发装扮，才叫人误会了去。她正要开口，纪明昭已经走到摊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薄的，像真的雪里开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道：“这支，多少文？”

老婆婆道：“公子好眼力，这支是纯银的，六十文。”

纪明昭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六十文，放在摊上。他把簪子握在手里，转身，递给纪知微。

纪知微犹豫着，并没有接。她看着他，没有动。

纪明昭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他说：“你鬓边那朵绒花，戴了一年，旧了。”

纪知微低头，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绒花确实戴了一年了，花瓣有些卷边，颜色也淡了。她这人，一贯是恋旧的，头上这绒花一直没有换，不是没有别的，只是戴惯了。

纪明昭道：“换一支吧。”

纪知微看着那支银簪，簪头的梅花小小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接过来，直接别在鬓边。她的手指有些凉，碰到簪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好看吗？”她笑着问。

纪明昭定睛看着她，眸子里泛着光亮，仿佛眼前人是这世上最好看之人，道：“好看。”

纪知微低下头，没有接话。她把那朵旧绒花从鬓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袖中。

纪知宁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手里又多了一串糖葫芦。她看看纪知微鬓边的新簪子，又看看纪明昭，忽然笑了：“兄长，你给阿姊买簪子，怎么不给我买？”

纪明昭道：“你头上已经有两串红绳了，还要什么？”

纪知宁“哼”了一声：“阿姊有簪子，我没有，不公平。”

纪知微道：“回去把我匣子里那只你惦记的簪子给你。”

纪知宁眼睛一亮：“真的？”

纪知微道：“真的。”

纪知宁这才高兴了，又拉着青禾往前跑。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纪知微和纪明昭做了个鬼脸：“你们慢慢走，我去看杂耍了！”

她跑远了，消失在人群里。

纪知微和纪明昭并肩走在街上。暮色渐渐沉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上灯笼，一盏一盏，像一条暖黄的长河。雪又落下来了，细细的，轻轻的，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纪知微鬓边那支新簪子的梅花上。

纪明昭走在她身侧，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像从小到大，一直隔着的半步。

走了很久，纪明昭忽然开口：“知微。”

她侧头看他：“嗯？”

他张了张嘴，口中的话似是卡在了嘴边，终而又闭上。半晌，他说：“没什么。走吧，天黑之前回去，母亲该担心了。”

纪知微没有追问，自小一道长大，她又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的，轻轻的。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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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南买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