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行记 第2章 纪家盐号

承平十七年，腊月廿九，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悬在屋顶上。檐角的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街上行人不多，年关将至，该采买的都已采买齐了，家家户户关起门来，只等着除夕。

知微起得早。她推开窗，看见院里的梅树压了一层雪，红梅从雪里探出几朵，颜色艳得像血点。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换了件月白色的棉袄，外罩一件灰青的比甲，出了门。

纪伯衡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日穿得比昨日齐整些，玄色长袍，腰间系一条暗纹的带子。见知微出来，他笑了一声：“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纪家的家底。”

纪家盐号在城东，临着运河。知微昨日来，走的是正门，今日纪伯衡却带她绕到后巷，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去。门内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雪覆在上面，像一层薄被。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院子，四面是仓房，高约两丈，门上都挂着铁锁，锁上系着红绳，意图在年关讨个吉利。

纪伯衡站定，指了指四周的仓房，道：“这里是东仓，存的是官盐。西边还有一进院子，存的是咱们自己从盐场运回来，还没入官账的。南边那排屋子，是伙计们的住处。北边那间，是账房和库房。”

知微数了数，东仓有十二间，西仓有八间，伙计的住处有六间。她道：“爹，咱们家有多少伙计？”

“长工三十六个，短工看时节，多的时候上百。”纪伯衡道，“都是跟着咱们家做了多年的老人。你陈叔是账房，跟了我二十年了。还有管仓的老周，管船的老吴，管盐场的刘把头——都是信得过的。”

他领着知微走进东仓。仓内光线昏暗，一袋袋盐包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梁下，像一堵一堵的墙。知微伸手摸过一袋，指尖沾了细盐，放到舌上尝了尝——咸，微苦，是海盐，品质上等。她又拆开另一袋，尝了尝，眉头微动：“这袋，是井盐？”

纪伯衡点头：“你舌头灵。这批井盐是从蜀中运来的，价比海盐高两成，是给城里几家大户留的。咱们做盐行，不能只做一种买卖，官盐要做，细盐也要做。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客人。”

知微听罢沉思话中含义，只沿着仓房走了一圈，一袋一袋摸过去，偶尔停下来，拆开，尝一尝，又系好。纪伯衡跟在后面，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她弯腰、拆袋、尝盐、系口，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心里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刚抱回来那会儿，才巴掌大一点，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林熙苒接过孩子，看了半晌，说：“进屋吧，外面冷。”

如今她将要十八岁了，站在盐仓里，比他还像个当家的。

从东仓出来，纪伯衡带着知微去了南边的伙计住处。年关将至，伙计们大多还在忙，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在院子里劈柴。见纪伯衡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站直了喊“东家”。纪伯衡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管仓的老周：“今年收成好，每人多发两个月的工钱，另加一坛酒，一条肉。你分下去。”

老周接过布包，掂了掂，笑道：“东家厚道。伙计们知道了，明年干活更有劲。”

纪伯衡道：“他们跟着我干了一年，不容易。年关嘛，大家都过个好年。”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伙计们。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老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纪伯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雪地里，看着伙计们围过来，脸上带着笑。

从盐号出来，已近午时。纪伯衡没有急着回家，带着知微在城里绕了一圈，看了两家分号的门面，又去码头上看了一眼运盐的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盐包，见纪伯衡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喊了一声“东家”。纪伯衡摆摆手：“忙你们的，年关前把货发完，早点回家过年。”

一个黑脸汉子从船上跳下来，是管船的老吴。他搓着手，笑道：“东家，货发完就腊月三十了，赶不回去吃年夜饭。”

纪伯衡道：“那就三十晚上在船上吃，我让人给你们送一坛酒过去。”

老吴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知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纪伯衡跟船工们说话的样子——没有架子，就像邻居家的长辈在叮嘱晚辈。

从码头回来，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种着一棵老槐，叶子落尽了，枝桠上挂着雪，像一树白梅。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下来，知微掀开车帘，看见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纪宅”二字。

门已经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站在门口，见马车停稳，迎上来，笑道：“老爷、小姐回来了？夫人正念叨呢，说雪天路滑，怎么出去这么久。”

纪伯衡跳下车，道：“带知微去看了几家分号，耽搁了。桂婶，午饭备好了？”

“备好了，就等您和小姐回来。”桂婶一边说，一边朝里头喊了一声，“老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知微跟在纪伯衡身后跨进门槛，绕过影壁，看见中院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七八个丫鬟婆子，两个小厮，还有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中年男人，是管家纪忠。他们见纪伯衡进来，齐齐躬身：“老爷回来了。”

纪伯衡摆摆手：“都忙去吧，明日除夕，还有得忙呢。”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只有纪忠留下来，跟在纪伯衡身后，低声道：“老爷，东跨院那边，夫人已经让人把炭火添足了。西跨院大小姐屋里，也换了新的被褥。二小姐那边，闹着要挂灯笼，夫人说等您回来定。”

纪伯衡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挂吧，过年了，图个热闹。”

纪知微听着，没有插话。她跟着纪伯衡穿过中院，往西跨院走。路过东厢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明昭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她问纪忠：“大哥呢？”

纪忠道：“少爷一早出去了，说是去城南买糕。说是小姐爱吃那家的糕，怕明日除夕人多，买不上。”

纪知微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那扇虚掩的门。

午饭是在正厅吃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没有铺张，但样样精致。林熙苒坐在上首，一边给知微夹菜，一边数落纪伯衡：“你带知微出去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她要是冻着了，我跟你没完。”

纪伯衡赔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嘛。知微，你娘疼你，比疼我多。”

纪知微笑意直达眼底，给纪伯衡乘了一碗羹汤，递了过去：“父亲一贯是爱说笑的”。林熙苒见状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瘦了。”

纪知宁坐在对面，咬着筷子，看看爹，又看看娘，道：“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看盐账？”

纪知微望了望窗外玩笑道：“先把雪人堆好再说。”

纪知宁不依：“你老拿话堵我。”

林熙苒给纪知宁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别闹你姐。”

饭后，纪伯衡把纪知微叫到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摞账册，放在案上：“这是今年的总账，你拿回去看看。明年起，家里的账，你跟着陈叔一起管。”

纪知微接过账册，没有推辞。她抱在怀里，郑重道：“好。”

她转身要走，纪伯衡又叫住她：“知微。”

她停下，回头。

纪伯衡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爹，说什么呢。我只觉得父亲母亲待我极好，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嘴上虽是这么说，她又怎会不知父亲想表露的含义。其实她早知自己并非父亲母亲的亲生女儿，是几年前同兄长玩闹时，偶然翻到父亲书房中的密信中得知的，她记得那天，父母大发雷霆，罚了兄长跪了三天祠堂。

她抱着账册出了书房，走进西跨院，却迎面撞上了纪知宁。纪知宁见来者是姐姐，便挽着纪知微的胳臂央求道：“阿姊，早知兄长一早去了城南，如今我们也是闲来无事，不妨去寻兄长吧，也好屯些年货。”

纪知微摇摇头，无奈道：“好，我看是你又嘴馋了吧。”

纪知宁见状笑着几乎要跳起来：“我就知道阿姊最最最疼我啦！”

纪知微看纪知宁如此喜悦，又语重心长道：“春后你也该行笄礼了，当稳重些。”

纪知宁一边点头，一边拉着纪知微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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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纪家盐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