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夜凉如水,唯有几声犬吠在寂静中响起,这敲门声来得突然,打破了深夜小镇里的平静。
陌尘起身走到院落,开门一看,只见芸娘衣衫单薄,正满脸焦急地在寒冷夜风中站立,看得她心头顿时一紧,赶忙问道:“芸娘?发生什么事了?”
“妞妞…妞妞她…突然烧得厉害!浑身滚烫,还说胡话!我…我害怕…她再这么烧下去会烧坏脑子…”
平日里再是看着老成的人,在世上仅剩的亲人遇险时还是不免的惊惶失措,芸娘边说边抓住了面前人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陌尘听完甚至来不及多安慰几句,便返身回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随即冲入了夜色之中,末了还不忘回头提醒芸娘:“你在家照顾好妞妞,我这就去请郎中!”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四周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确认周围没人后,陌尘隐在袖中的手才开始掐指念诀,几乎是她从街上凭空消失的同时,镇上的药房门板被人敲响。
敲门声响了片刻,屋内才亮起灯火,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而后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被扰了清梦的老郎中睡眼惺忪的脸。
“大半夜的…谁啊…”老郎中话音刚落,在看清来人是谁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是满脸疑惑地看着来人:“陌尘?你这是?”
陌尘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料小镇入口的夜空突然被划过的几道流光骤然照亮,那光芒十分凌厉,如同掉落的漫天星辰。
与一旁冷眼静看的陌尘不同,老郎中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嘴一张就开始惊呼:“异…异象!”
“先生莫慌!”陌尘反应极快,她一把拉住老郎中的胳膊,防止他因为害怕吓得满街乱跑,继续道:“今夜我来是因为妞妞突发高烧,情况危急。”
陌尘边说着,边从袖中摸出碎银塞进老郎中手里,价格远超出平日诊费,不等对方开口,她又紧接着压低声音道:“来的应是官府请的仙长,我曾有幸远观过,她们出行就是这般白光开道。”
“仙长们初来乍到,万不可无人接应,我先去迎一迎,帮她们安排落脚之处,芸娘家…恐怕要劳烦先生独跑一趟了。”
老郎中听到陌尘的这一番话,信了大半,惊疑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冷静下来后他看了看手中的银钱,最后竟将多出的部分又塞回了陌尘手里道:“医者仁心,救人性命是本分,岂能多收,你赶紧去招呼仙师们,我这就去收拾药箱准备出门。”
陌尘看着老郎中匆忙准备的身影,微微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回过了神,将钱收进怀里,转身就朝着白光降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镇口空地,六七道身影已然落地收起飞剑。
几人身着统一道袍,衣袂飘飘,与这凡俗小镇格格不入,只是仔细去看会发现这些修士都很年轻,修为也算不上高深。她们的袍服上绣着清虚观的字样,陌尘从前并未听说过,应当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小门小派。
陌尘隐匿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没遇上熟人,这让她心中稍定,整理好情绪后才从阴影中走出。
几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最后是为首的那名面容沉稳的女修先开了口,她声音清亮,礼貌地稽首道:“我等受此地官府所托,前来处理城东宅邸异事,惊扰姑娘,还请见谅。”
“我方才在镇上见到的天降华光,原来真的是仙长们!”陌尘连忙还礼,语气带着激动,又继续道:“仙长们远道而来,想必要寻落脚之处?镇上的客栈虽比不得外面,但还算整洁干净,仙长们若不嫌弃,我愿为引路。”
来到陌生之地,又夜深无人,如今能有个主动帮忙的,自然是好事。
为首的女修想到这里,又打量了陌尘几眼,见她真的只是个气息普通的凡人,便也放下了戒备道:“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谈笑间陌尘就将几人带到了镇上的客栈里,一路人她与众人闲聊,互通了姓名,算是混了个脸熟。
“陌姑娘倒是胆大。”那为首的名叫静心的女修感慨道:“寻常百姓见到我等,比不得你这般从容。”
听到这话,陌尘垂下眼帘,掩藏着眼中复杂的情绪,没再答话。
等安顿好几人后,陌尘立刻朝小院的方向赶。
显然老郎中早已开好了药方,此刻芸娘正神情专注地煎着药,见到她回来,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忙把情况告知陌尘:“郎中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引起的高热,吃完药发了汗就会好了。”
陌尘听罢点着头,走进里屋看着在床上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一些的妞妞,心下稍安。
到了第二日清晨,没等陌尘去官府通报,仙长降临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小镇。
清虚观的几人早已起身,正围坐一桌,在大堂内吃些清茶早点,同时还在低声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师姐,我们何时去那鬼宅?”
“不急。”静心放下茶盏,继续道:“邪祟多在夜间活动,白日阳气盛,难以察觉其根源。我们先用罗盘在镇上各处勘察一遍,确认此地再无其他灾祸变数后,再去那鬼宅也不迟。”
听完她的决策,其余几人都频频点头,皆是赞同:“师姐所言极是。”
正事商议完毕,气氛轻松了些,此行的人又多是尚沉不住气的年纪,很快就聊起了闲话。
“听说再过几日,就是魅心宗那位云鸢长老的生辰了。”
“可不是,发来的请柬奢华得很,听说啊…就连天枢宗那位最不喜出山的陆长老也会去。”
“啧,魅心宗真是…”一个男音带着几分不屑嘀咕道:“就爱搞这些铺张浪费的排场…”
“慎言!”原本安静倾听的静心立刻出声呵斥:“魅心宗虽功法偏门,但亦是正道同盟,岂容我等私下非议?”
先前还带着些惬意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害怕被静心也骂上两句,剩余的人全都立刻噤声,大堂内一时变得沉默。
混在客栈外围观的人群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陌尘在听到陆长老三个字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一顿。
百年光阴,那个人依然拥有这种力量,能轻易搅乱她的心神。
陌尘用力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她看准时机,逆着人群挤了出去,对着要离开的几人躬身行礼道:“各位仙长,可是要准备动身了?我对此地颇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些忙?”
拒绝了官府派来乡绅陪同的静心想到昨日陌尘热心接待她们的场景,沉默片刻,最后倒也没有拒绝,于是一行人便由陌尘引路开始在镇上巡查。
静心手持罗盘,指针缓缓转动,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她们走过集市,穿过小巷,罗盘指针始终平稳,并无异常。
然而那一直平稳转动的罗盘,在队伍走近镇子边缘,那片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异变突生。
“有情况!”
众人看着疯狂摇摆的指针,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拔出了长剑。
陌尘见状,心也是一沉。
不过就在陌尘心念电转之际,那罗盘的异动仅仅持续了一瞬,刹那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咦?怎么又没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女修疑惑地问道。
“该不会是罗盘坏了吧?”又有其他人这样猜测。
不过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个小插曲,全都松了口气,唯独静心眉头微蹙,她性格谨慎,不敢轻易放下心底疑虑。
“方才指针异动确凿无疑,虽然只是一瞬,但不可不查。”静心目光锐利地盯着先前指针对准的方向,转头对着陌尘询问道:“陌姑娘,前面那两处院落…”
“那是我与一户镇民的家,不过昨夜那户人家的幼妹突发高烧,许是病气冲撞了仙长的宝物?”不等静心问完,陌尘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静心听罢沉吟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前去查看一番更为稳妥,她也并非怀疑陌尘,只是性格所致。
陌尘见无法阻拦,只得点头,她先一步推开芸娘家的院门,对方正在晾晒衣物,见到这么多手持长剑的生面孔进来,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静心先是看了看床榻上的孩童,又用罗盘在房子里外都仔细探查了一遍,甚至也包括隔壁陌尘的院子,最后的结果是罗盘再无任何反应。
“看来真是罗盘一时故障。”静心最终得出结论。
陌尘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赞许道:“如此谨慎是应该的。”
勘察完整个小镇,确认再无其他异常后,清虚观众人决定入夜后便前往城东鬼宅。
到达鬼宅所在的街道时,日头已然西斜。
残阳如血,给那破败的门楣和斑驳的围墙镀上了一层橘红色,宅院内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阵阵阴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那宅邸规模不小,虽已荒废多年,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显赫。
手中罗盘指针正在疯狂转动,显示此地的阴邪之气远超预期,静心神色凝重,挥手让其余人在宅外布下阵法,最后郑重地叮嘱跟在队伍末尾的陌尘:“宅内凶险未知,陌姑娘,你万万不可踏入,就在府外等候便可。”
陌尘乖巧地点头:“仙师放心,我只晓轻重。”
安顿好她后,静心深吸一口气,与其他人交换了眼神,最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沉重腐朽的大门,依次踏入那一片昏暗之中。
陌尘退到远处一棵大树下,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如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只不过瞬间,陌尘脸上原本的担忧和敬畏就消失无踪,她双臂环抱,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神情冷漠得仿若一個等待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