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坐在惯常的位置,苏挽月正为即将参加挚友生辰做最后的准备,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她无需抬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雪瑶,你来了。”苏挽月停下手中动作,脸上漾开一抹浅笑。
陆雪瑶缓步走入,声音清冷如旧,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等她们再开口寒暄几句,一个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稚气,显得干练的女子进了门,她快步走到苏挽月面前,行礼道:“师尊,此次出行所需的丹药与礼盒都已清点好,随时可以启程。”
女子说完目光又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陆雪瑶。
百年未见,这位陆长老比她记忆中更显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苏挽月感知敏锐,对暖阁内气氛变化了然于心,她轻叹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星衍,我与雪瑶出门这些时日,这儿还需你多看顾。”
坐在窗边矮榻上,正捧着一卷古老星图研究的司星衍听罢抬起了头,望向苏挽月的目光深邃,仿佛同她承载了诸多难以言说的秘密,最后他默默移开视线,点头应答,让她们安心赴宴便是。
“此番出门,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婉儿,门内的日常照料和丹药炼制,劳你多费心。”苏挽月又望着林婉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肃穆。
一旁的林婉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师尊放心。”
事情都嘱咐好,笑意又重新挂回苏挽月脸上,她缓缓起身对陆雪瑶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早些动身,也好从容些。”
目送着那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林婉站在原地,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身回到药庐,闻着满室馨香,却透过这平静的表象,仿佛看到百年前那件事情留下的至今未能愈合的伤痕。
百年药香未曾更改,暖阁陈设一如往昔,可曾在此疗伤的人在哪里呢?是生是死?
山风拂过,带着远山的寒凉,也吹散了林婉心底那无声的诘问。
庐中香如故,故人何处寻…
离开天枢宗,因为陆雪瑶的旧伤,她们并未选择长时间御剑疾驰,那太耗费灵力,所以苏挽月一早便准备好了飞舟法器,虽速度不及御剑,但胜在平稳,亦可沿途稍作休整。
飞舟穿梭于云海之间,下方山河壮丽。
舱内,苏挽月正煮着一壶安神静气的新茶,茶香袅袅。
靠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剑穗,陆雪瑶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云霭,却没有焦点。
过于沉默的氛围,让苏挽月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改变所有一切的节点。
当年,她们追踪那魔物至西荒深处,陆雪瑶不顾重伤,执意要亲手抓住那个还陌尘清白的一线希望。
她们随后又追出数百里,但陆雪瑶伤势太重,仅靠着意念强撑又哪里能行?最终伤势还是因为数日的追踪而爆发,眼前一黑,便从半空坠落,而陆雪瑶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耳畔一声焦急的惊呼。
惊惶失措的苏挽月再也顾不得其他,争分夺秒将陆雪瑶带回宗门,她日夜不休地施救,足足过了半月,陆雪瑶才幽幽转醒。
然而等被救治醒来后,陆雪瑶面对的却是萧青鸿带来的关于陌尘的最终消息。
萧青鸿显然最近也没休息好的模样,满脸疲惫地看着她醒来,第一句话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雪瑶,我回来晚了,只看到熄灭的业火阵。是晏清尘,晏清尘他下令,将尚有气息的陌尘扔出了山门!”
她气得甚至连名带姓的称呼起晏清尘。
“…我找遍了山门外所有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受那么重的伤…独身一人在荒郊野外…如何能…”说到这儿,萧青鸿顿了顿,几乎不敢看陆雪瑶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她的声音哽住,艰难地继续道:“恐怕…她已经…”
萧青鸿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竟之语里全是凶多吉少的意思,狠狠刺穿了陆雪瑶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希望。
当时陆雪瑶听完,只是静静地靠坐在榻上,死死盯着萧青鸿,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挽月以为她又要昏厥过去,却不料她猛地侧身,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染红了素白的被褥。
从这之后,陆雪瑶的情绪总是反复无常的剧烈波动,从而引发咳喘,甚至咯血。灵力运转时都会带着一种滞涩感,仿佛心脉处盘踞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自此她修为停滞不前,隐隐还有倒退之象。
也是从那时开始,忘情崖成了她真正的牢笼。陆雪瑶将自己禁锢其中,极少离开,几乎与外界断绝了往来。
她不再出席长老议事,对宗门事务近乎漠然,遇事能推则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日复一日地调息那似乎永远好不全的伤,以及固执地确认着某个渺茫的存在,并不断委托在外的萧青鸿继续寻找。就连晏清尘几次召见,她也只是以闭关静养或旧伤复发为由推拒。
起初众人都认为陆雪瑶的确是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但日子久了,渐渐看出那不过是她一种无声的抵抗,是对晏清尘当年那场不公的处置的心寒与疏离。
苏挽月知道陆雪瑶的病根大半在心。
那份对真相的执念,对那孩子的愧疚,对她下落的牵挂,如同最冰冷的寒毒,百年如一日,正慢慢侵蚀着她的道心与肉身。
热水沸腾声让苏挽月从深陷的回忆里抽离,她轻叹的同时动作未停,很快一杯温度恰好的茶盏被递到女人面前:“雪瑶,喝口茶,定定神。”
无声接过,指尖触及温暖的瓷壁,稍稍驱散了陆雪瑶心底泛起的寒意。
“你能应云鸢之邀出门走走,我们都很开心。”苏挽月轻声道,望着陆雪瑶,仿佛能看见她眉宇间的沉郁。
陆雪瑶抿了一口茶,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说了句:“既是云鸢寿辰,又逢魅心宗花朝盛典,双喜临门,总该去一趟。”
苏挽月听罢沉默片刻,不再多言,只是又为她续了一杯茶。
为赶在寿辰正日前抵达,飞舟日夜兼程。这日晨雾未散,她们便收拾停当,离开歇脚的小城,再次启程。
“按照这个速度,傍晚前应当能抵达魅心宗。”苏挽月侧耳感受着风的方向,温声说道:“雪瑶若是累了,我们便在前方寻个地方稍作歇息,时间还来得及。”
陆雪瑶正要摇头,目光却忽然凝滞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怎么了?”苏挽月立刻察觉,连忙问道。
一点刺目的金光正从那片群山环绕的盆地中冲天而起,虽相隔甚远,但那光芒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醒目。
“是引援符。”
陆雪瑶目光锁定下方一座古老小镇,声音带着一丝凝肃:“就在前面,刚激发不久。”
虽目不能视,苏挽月却敏锐地感知到了周身气息的变化,她微微蹙眉,神色有些疑惑:“这个时辰,在凡人聚居之地出现引援符…事有蹊跷,我们得去看看!“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小镇边缘,晨光熹微,早起的炊烟尚未升起,小镇还十分空旷寂静,只有更夫疲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入镇内,二人同时感知到了一股邪气,见此她们不再犹豫,循着那引援符的灵力波动和浓重的邪气,快速向小镇东侧奔去。
还未靠近府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年轻小辈急促地交谈声。
“师姐!那妖女引我们入阵,害我们陷入幻境,绝不能放过她!”
“是啊师姐!先抓住那妖女再说!”
“…可这宅中恶鬼凶戾,若不先除去…恐再生变故啊…”
几人争执不下,好在最后一个带着不容置疑决断力的女声响起,压下了其他议论:“好了!那人狡猾,恐怕早已不知逃往何处。当务之急,是把这邪祟收了。”
“可是师姐,万一那妖女趁机逃脱…”一个男声犹豫道。
“好了!”那被女修的声音又提高几分,带着些疲惫:“这宅子周围的怨气已开始外溢,先前那老乞丐不过是靠近就被摄了魂去。眼下不除,若再有镇民误入,又当如何?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此乃我辈本分,那妖女若有异动,自有师门追踪手段,跑不了!”
宅内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小声道:“师姐说得对…这邪祟…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化为厉鬼盘踞害人,绝不可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