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白羽昼本来还在给胳膊换药,结果余光看见白锦忻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背着草筐男子和一位提着布袋的青年。
白羽昼道:“锦忻,告示贴完了?这两位是?”
白锦忻道:“这两位皆是禁军人士,说要见你,你们聊吧,我还要去研究药方。”
白锦忻说完,就走了出去。
军帐里只余白羽昼和男子面面相觑,片刻后,男子放下背上的草筐,单膝跪地行礼道:“末将简仲,南阳人士,见过殿下。”
青年将布袋放在一旁,同样行礼道:“属下荆风,洛阳人士,见过殿下。”
白羽昼看去。
简仲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不算年纪大,但是这张脸饱经风霜,右眼眉骨处还有一道疤痕,实在算不上多么惊艳绝伦。
而荆风看着就比较年轻了,顶多也就十七八岁,一看就是刚入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征,也就是身高略占优势,但还是那种扔在人堆里也看不见的俗世人。
白羽昼道:“二位坐吧,杯子里有清水,二位可以自行饮用。”
简仲起身,落座,道:“多谢殿下。”
荆风随后。
白羽昼也给胳膊上好了药,道:“二位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为何要来见我?”
简仲拎过草筐,道:“殿下,末将听闻,历来战士在战场上厮杀,杀敌军一个人,就割下他的耳朵。最后,要数耳朵的个数来讨封赏。末将不知大梁是什么制度,但也割了一些农民军的耳朵来,请殿下过目。”
说着,简仲将草筐上盖着的白布掀开,白羽昼倾身一看——
嚯!这厮割了一筐人耳朵!
白羽昼有些震惊。
荆风也道:“殿下,既然简兄拿了耳朵,那就容属下也表表忠心。”
说着,把布袋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头颅,一个是农民军副将的,一个普通军士的。
白羽昼愕然,道:“你们这是……”
简仲笑道:“殿下,末将倒也不是要求什么功劳,只是想升官。末将出身寒微,如今战争又起,仲恐怕自己无安身之所,于是,便欲立功求职。”
白羽昼呆呆地点了点头。
荆风立刻道:“殿下,属下所求更加简单,只为四个字——从一而终。”
白羽昼道:“什么意思?何故说这四个字?”
荆风道:“属下原是暗卫司统领——影三的朋友。当年影三将属下举荐给了皇上,皇上便重用属下,让属下在南临做暗探。属下在南临还做到了将军的位置。但是属下知道,自己是皇上的臣子,不是南临人的走狗,所以才来自荐,希望能回归梁廷。”
白羽昼点头,道:“既然二位皆是忠义之士,我便不多试探了,明日我会回朝廷,还请二位同往,我也好向皇上替二位请命职位。”
简仲和荆风自然都是高兴的,立即拱手作揖道:“多谢殿下栽培!”
两人出去后,白羽昼的随从走进来,躬身道:“殿下,方才那二人?”
白羽昼道:“我知道,正好要找你,你去替我查查这二人的来历,我与皇兄座下,容不下野心滔天的臣子。”
随从笑道:“适才在帐外,长公主就吩咐属下去查了,这二人身世平淡,自然好查,属下正欲将此禀报与殿下。”
白羽昼笑道:“那好,你说说。”
随从道:“先说简仲此人,布衣出身,祖上三代农民、两代从军,无有半分污点。并且此人忠厚老实,为农时踏实肯干,从军后骁勇善战,是个将军的苗子。”
白羽昼想了想,道:“如此这般,能配得上一个都督之职。”
随从也道:“此言不差。简仲此人,说是君子,都折煞人杰。他在从军之前,全身只有蛮力,不过,他凭借蛮力行侠仗义,颇受好评。”
白羽昼道:“那荆风呢?”
随从道:“荆风祖上出过一位旧朝太子太傅,但自从先帝带兵推翻旧朝,荆氏也就归降,荆风乃荆氏嫡长子,从小习武,也算是半个世家出身。倒也没有不妥之处。”
白羽昼喝了口茶,道:“既然他是皇兄安排的暗探,那么,想来也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样的人,知道的太多,不该活,也不能活。”
随从恭维道:“殿下说的是,那可要处理掉?”
白羽昼摆摆手,道:“倒也不必,且看他心意吧。”
随从道:“属下明白,这段时日,属下会派人盯着荆风。若有不妥,立刻带来由殿下处置。”
白羽昼点点头,道:“好,你退下吧,我还要写份奏折。”
随从拱手,退了出去。
翌日。
白羽昼待着简仲和荆风二人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路上,白羽昼笑道:“还不知你们二人想要什么官职?”
简仲先道:“末将希望能居于殿下之下,只求安定,任凭殿下驱使!”
荆风随后道:“殿下,属下曾为南临而战,已经懊悔至极。能谋得一官半职已是不易,至于官位高低,只要是造福大梁,属下在所不辞!”
白羽昼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朝堂。
白羽昼穿着亲王裘服,大步入了宣政殿。
白羽昼看见端坐龙椅的白羽尘后,立刻撩袍叩首,呈上奏折,道:“臣弟参见皇上。”
白羽尘显然是高兴的,道:“羽昼起来吧,听闻你前几日率禁军与农民军开了一战,还伤了胳膊,如今可好些了?”
白羽昼道:“多谢皇兄关怀,臣弟小伤,不足挂齿。”
白羽尘看了看折子,又递给魏九安,小声道:“南临恐有起兵之势。”
魏九安默默点了点头,道:“我早有预料。”
白羽昼作揖道:“禀皇兄,臣弟在与农民军奋战时,发现有些军士有南临特征,所以特意返回朝廷禀告。”
魏九安专心致志地看着折子。
白羽尘起身,道:“看来,南临是在默默资助农民军了?”
白羽昼颔首道:“臣弟认为,正是此意。”
白羽尘嗤笑,道:“南临现在还在与大梁通商,如今反目,是想吃着大梁的俸禄还插手内战?”
白羽尘道:“礼部韩辰何在?”
朝中一片沉默。
这时,礼部侍郎阮述上前一步,道:“禀皇上,韩大人在顺阳五年时便遇害,如今已经入土为安了。”
看来,白羽尘还是不适应的。
许久,白羽尘才摆手道:“罢了,韩辰不在了,朝廷也该推选出新的尚书人选,是朕疏忽了。”
白羽尘又对阮述道:“阮卿,就由你来担任礼部尚书一职吧。明日起,派人告诉南临,朕不差他们的半斤鱼虾。从此以后,大梁和南临不再通商。”
阮述作揖道:“臣遵旨。”
白羽昼道:“皇兄,臣弟今日回朝,主要只为洪涝和南临之事,不知皇兄有何打算?”
白羽尘道:“确实,洪涝也是一个隐患。”
白羽昼道:“根据现在的情形,疫病地只要传播途径便是洪涝,如今的云贵川以及沿海一带的村镇都已经有零星疫病出现。由此,臣弟请命,拨出大量人力筑坝,以挡水患。”
白羽尘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安烬传旨,开国库,拨出银两支持筑坝。”
这时,魏九安开口道:“如今农民军的势力越来越大,若是此时只是一心扑在筑坝上,那农民军怎么办?难不成要纵容农民军遍布大梁各地?”
白羽尘看向魏九安,道:“魏卿认为如何处理?”
魏九安思考了片刻,道:“这样,村民们先不要参与筑坝,就从全国各地张贴告示,让每户闲置的农民来参与筑坝。一家一人耕田,一人筑坝。禁军也拨出部分年长些的筑坝,这样还能让他们松快些。其余的,就去征战南临和农民军。”
白羽尘笑道:“好,如今锦忻在安顿村民,羽昼,你就留下来筑坝,你和锦忻还有些照应。”
魏九安作揖道:“皇上,臣请命征战南临,请皇上恩准!”
白羽尘这次思考了很久,道:“可是南临有农民军加持。”
魏九安道:“正是因为南临有农民军,所以更好打,只需内讧,便能不攻自破。”
白羽尘道:“若是征战南临,有几成胜算?”
魏九安一笑,道:“那臣还要提前恭喜皇上扩大疆土。”
魏九安又道:“臣请命带禁军前往璥良城,自辽东出战,不破南临,誓死不还。”
白羽昼也作揖道:“待臣弟筑好堤坝,也愿前往璥良城出兵。”
白羽尘看出他有征战的副将人选,道:“若是能再多几个左膀右臂,那就妙极了。”
白羽昼顺着他的话道:“臣弟确实要引荐两位将士,还请皇兄一见。”
白羽尘道:“传进来吧。”
随后,简仲和荆风从殿外走进来,朝白羽尘作揖行礼。
白羽昼道:“若是让此二人领兵,也好协助魏大人进攻南临。”
白羽尘点点头,道:“也好,待下朝后朕看看此二人的平生履历再做打算。”
白羽昼拱手道:“是。”
白羽尘道:“若没有别的事,就下朝吧。”
安烬宣布退朝,众大臣走了出去。
圣辰宫。
白羽昼把简仲荆风的履历拿给白魏二人看。
白羽尘看后,微微皱眉,道:“荆风是程家军旧部?”
白羽昼道:“是,所以用不用,还要皇兄定夺。”
白羽尘看向魏九安,道:“子矜觉得呢?”
魏九安只道:“暗探就该有暗探的结局。他办了太多不该拿到明面上说的事,这都是他自己的罪过。这样的人,不该入梁廷。”
白羽昼道:“简仲尚且值得一用,但是荆风就……”
白羽尘想了想,别有深意地道:“既然是南临的将军,自然不堪大用。简仲可以任副将之职。荆风,自然是没这个资格。”
魏九安温声道:“处理掉吧,禁军不能留祸患。”
白羽昼点头,道:“魏大人说的对,那我回去后再查查禁军人士。若还有居心不轨的、或是程家军旧部,便遣散回乡。”
白羽尘道:“居心不轨就不能活。待会儿下军令,程家军旧部不可入伍,若有居心叵测的,都杀。”
白羽昼颔首,道:“是。”
白羽尘低声道:“先别告诉荆风。”
白羽昼会意,道:“要传他来面圣?”
白羽尘点点头,道:“在处死他之前,有些事情,朕需要知道实情。”
魏九安了然于心——
疫病之事。
这病是在古怪,没有征兆地便大范围感染,不像是自然所致。
倒像是……有人操控。
那么,会是谁呢?
不多时,荆风被传了进来。
荆风刚进圣辰宫,便给白羽尘行了大礼,道:“属下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圣体康健。”
白羽尘抬手,道:“免礼。”
荆风看了眼魏九安,道:“皇上,外臣在此,属下不敢多言。”
魏九安也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不如我先退下?”
白羽尘立刻道:“不必。”
魏九安顾及着有外人在场,垂眸道:“是。”
随后冷眼看向荆风,道:“朕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荆风吓得连忙跪下,冷汗直冒,道:“属下知罪了!”
白羽尘安慰似的看了魏九安一眼,随后道:“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荆风不敢含糊,道:“根据属下所知,这其中有南临插足。”
白羽尘来了兴致,道:“细说。”
荆风颔首,道:“是。”
“南临一直是由南临王胞弟武王操控着,以及……一位名为宋凝婉的女官。武王是个有心机的,宋凝婉也有野心。此番大梁内乱也有武王和宋凝婉的插足。宋凝婉只做了两年大梁女官,属下还不是很了解。只是,她似乎很懂大梁的形式,所以一路高升,如今已是南临文官之首了。”
魏九安看向白羽尘,道:“宋凝婉……好耳熟的名字。”
白羽尘看向他,温声道:“就是宋翊璇。”
魏九安许久没听到这位宋姑娘的消息了,不由得也是感慨万千。
白羽尘看着荆风,道:“朕只在乎疫病之事。”
荆风道:“宋凝婉明白大梁刚打完伐程之战,所以想乘虚而入,挑起内乱。内乱的源头就是疫病。至于如何传播,属下也略知一二。听南临人说,宋凝婉将染了病的鱼虾送到了京中、乃至掖庭。之后慢慢扩散开来的。”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宜太妃先染上疫病,原来是饮食方面的问题。
白羽尘眯了眯眼,道:“宫中管理鱼虾的是掖庭。可掖庭也会筛选一遍,不会让患病的鱼虾进入尚食局。”
魏九安想到了什么,对荆风道:“你先下去吧,我要和皇上议事。”
荆风看了魏九安一眼,没动。
白羽尘不耐烦地道:“摄政王让你出去,没听见吗?”
荆风低头,很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他走后,魏九安抬眸,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和陈郡王有关。”
白羽昼微微蹙眉,思索着,道:“白羽舒还那么小,不至于吧。”
魏九安道:“我看未必。当初我从刑狱出来时,和他一起在圣辰宫外跪了一个时辰,当时我的眼睛挨了一鞭,陈郡王只是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还告诉我该如何医治。这便足以看出他很懂医术。如若鱼虾通过了检验,也还是能被染上疫病,那就只能是通过检验后,又有人下了手。”
白羽尘听后,也觉得有道理,便唤来了影三,问道:“白羽舒最近去掖庭了吗?”
果然,影三点头道:“陈郡王声称要为您查看南临进贡的鱼虾,便去看了几次。”
白羽尘扶额,道:“朕的弟弟怎么都蠢成这样……”
白羽昼:“……?”
白羽尘抬眸,对影三道:“派人盯着白羽舒,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如实回报给朕。兹事体大,若有谁胆敢假传,朕一定不饶。”
影三作揖,道:“臣明白了。”
顺阳六年十月廿六,大梁与南临断交。
顺阳六年冬月初七,云贵川一带重新修筑堤坝。
顺阳六年冬月初十,摄政王魏氏领兵前往璥良城,欲讨南临。另,简仲任此战副将,辅助战事。
烽烟又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