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窥·伺 第16章 地头蛇

傍晚的酒店并不太安静，大家都还在街上玩耍，甚至上班的人都还没下班。

但现在太阳湾走廊很安静，安静得陈与义到能听见隔壁房间空调外机的嗡鸣。

孙子陈拓在酒店餐厅吃了几块奶油草莓蛋糕，回到房间就睡着了。

陈与义伸出苍老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陈与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跳着两个字：姜妍。

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爸爸，你在哪？阿默葬礼上我认识一个富二代，他说阿诺在三亚有个项目，现在正在你的酒店隔壁！那个项目涉及的地头蛇安排了人在他的酒店房间里，要害他！”

他记得隔壁房间住的是死而复生的“陈默”。

如果只是“陈默”的话，陈与义其实不想管。

死而复生？他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消息说给姜妍听……“陈默”还不如重新躺回去的好……

现在，涉及到了最宝贝的“陈诺”的安危，陈与义就很在意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挂断手机，扔在地上，朝隔壁酒店房间冲去。

门是被撞开的。不是刷卡，是整个人撞上来的那种。

门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门板重重拍在墙上，陈与义冲进来，眼睛通红，胸膛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床边的润滑和防小孩套。

“爸？——！”陈默躺在陈诺身下，看见陈与义的到来，心里的欣喜盖过了乱|伦被发现的羞耻。

父亲来的真是时候，赶在他们的前一步来了。

陈默是真不想和陈诺发生什么。

这种艹蛋的事，还不如杀人或被杀痛快。

陈诺显然不甘心，咬了咬后槽牙，没有起身。

见状，陈默将他从身上推开，坐到床的一边去，捞起被褥，盖在身上。

陈诺顺势被推到地上，不过酒店地上铺满羊绒地毯，不痛。他从地上起身，弯腰拿起衣服，套上身。

陈与义什么都没说，大步过去，一把揪住陈诺的衣领，把他从床边拽开。

“爸——”

“你闭嘴！”

陈诺甩开他，转身盯着床上的陈默。

陈默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被子攥在手里，后背靠在软包床头板上。

“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弟？”陈与义的声音低得可怕，“你知不知道？”

以陈默对父亲的了解，第一：父亲喜欢陈诺，而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陈诺；第二：他是个老缉毒警，嫉恶如仇，现在自己的儿子们差点发生那种事，他肯定受不了。

他只要在一边装成——陈诺很无辜、陈诺什么也知道、陈诺是教授，斯斯文文，是被陈默强迫的就好，父亲会生气的。

陈默张了张嘴：“爸——我想、我想哥哥把我错认成嫂子了吧……”

说着，眼眶一红，举起被褥，盖过脑袋，耸动肩膀，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被子里，他面无表情。

“爸，我……”陈诺想开口解释。

陈与义回手一肘，把他推得踉跄，撞在电视柜上。

尖锐的电视柜角正好用力抵到陈诺的脊椎骨，他吃痛闷哼一声，两眼一黑，双腿推力，倒在地上直接爬不起来。

陈与义走过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陈诺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两只手去掰他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

陈默看见，装模作样地冲上去，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腰，想把他拉开，“爸！哥哥才死而复生，还有嫂子和阿拓呢！你放他这一会！他、他绝对不会再犯了！”

父亲发髻斑白，陈默可正值壮年，完全可以拉开的，但父亲的身影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陈默依然表演着：“爸！你松手！你会掐死哥的！”

“……”陈与义没松。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陈诺的挣扎从剧烈变得凌乱，腿在地毯上蹬了几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被撞到脊骨，两眼发黑，倒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已经叠在父亲的手上，往下压，往死里压。

但没用，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陈诺的手从父亲手腕上滑下去，垂在地上，指尖最后抽动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陈与义先松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边的陈诺。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没睁开，腹部或胸腔没有呼吸起伏。

他……死了……

“爸！你把哥哥他……”陈默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电视柜，两只手在发抖，其实心里很痛快。

陈与义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小拓在隔壁睡觉，你去陪他。我怕他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会吓到，到时出来乱跑找人就不好了。”

“我去处理你哥哥的尸体。”

陈默装出一副惊吓过度，身体动不了的样子，一动没动。

陈与义道：“现在你把衣服穿好。马上过去。”

陈默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走向床边，去穿衣服，刚走动几步，还踉跄了一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去。

陈与义回来时，床上的陈默和陈拓安安静静，像睡着了。

他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摆正，放在床边。

“爸——”陈默睡眼惺忪，轻轻地说。

陈与义问了一句：“你哥什么时候对你有那种感情的？以前有没有碰过你？”

啊，父亲只会关心陈诺。

陈默摇摇头，“没有。就是今天。”

他嘴唇哆嗦着，摆出一副回想起来还害怕的样子，“还好爸赶来的早……他没有得逞……”

陈与义看着陈诺瘦弱的身体，“你也该锻炼锻炼了。”

陈默道：“今天这一遭后会的。以前的话，我忙着学习和评级，要做最年轻的法学院教授啊，所以没空锻炼。”

陈与义点点头。

陈默顿了顿，小心地问：“爸把哥哥怎么了？”

陈与义掏出怀里的不锈钢小酒瓶，喝了一口，才道：“他本来就死了，活了才不好搞。”

“我把他扔海里了。”

车模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别怕。我过几天就带小拓去温哥华。”陈与义温柔地说：“你先睡觉吧。你嫂子说你还要忙三亚的项目吧。睡好了才有精力啊。”

陈默点点头，重新睡下，依着小拓睡觉了。

他都嫉妒死陈诺了。

又聪明，贵人又多，连父亲都偏心他。

父亲越把陈默当成陈诺，对“陈默”越狠，对“陈诺”越温柔，他就越嫉妒，恨得牙痒痒。

——

陈默把最后一份联名书锁进保险柜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个项目的地头蛇的确难搞。

三十七家商户，三十七枚红手印。他花了几天时间。

刚开始的进度只有三十一家。

剩下六家，他今天只用了两个小时——因为他换了个谈法。

“王老板，你每月给他八千，一年九万六。我这有份合同，你签了，集团在三亚的这个项目供应链的物流配送给你做，一年流水保底三十万。阮氏是首富，我说的是保底三十万。”他把笔推过去，“你损失的只是不敢吭声这四个字。”

王老板盯着合同看了很久，签了。

陈默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

商业的本质就是定价，他不过把“勇气”标了个价，而对方觉得划算。

地头蛇姓赵，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真名没几个人知道，都叫赵爷。

陈默第一次见他是在集团旗下那家便利店的监控里——这个赵爷叼着烟，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三下，店长就乖乖从抽屉里数了三千块递过去。

陈默把那段监控存了七个备份。

他没用。还不到时候。

第五天早上，陈默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整理好证据包——三十七份商户笔录、四十二段录音、十九段监控视频、赵爷手下三个马仔的银行流水，分装成三个U盘。

一个送派出所，一个送区纪委，一个送本地最有影响力的民生栏目《***》。

第二件，在商户暗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正常营业。他来人，你们不用吵，不用闹，把手机录像打开，然后把视频发给这个电话。】

他留的是自己助理的号码。

第三件，他坐在便利店里，等赵爷。

赵爷果然来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身后跟着四个纹身小伙。

“陈总是吧？”赵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腿，“听说你最近挺忙，挨家挨户串门？”

陈默给他倒了杯水：“赵爷消息灵通。”

“这条街上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赵三爷没接水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你集团大，我惹不起。但这条街的规矩，是我定的。你一个外来户，想改规矩？”

陈默看着他敲桌子的手指，笑了一下。

“赵爷，我算过一笔账。”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一张表，“你在这条街一年收的保护费，满打满算两百万。但你手下十二个人，加上你自己开销，一年成本至少一百五十万。净利润五十万。”

赵爷脸色变了。

“你冒的风险——敲诈勒索，按刑法二百七十四条，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陈默把手机收回去，“五十万的生意，押十年的自由。赵爷，这不太划算吧？”

赵爷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妈——”

“别急。”陈默抬手，指了指窗外。

赵爷转头看去。

大街两侧，三十七家商铺，一家接一家地拉下了卷帘门。

不是关店，是所有人都站到了门外。

便利店、面馆、药店、理发店、水果摊……老板们站在自家店门口，每个人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王老板站在最前面。那个昨天还在犹豫要不要签字的王老板。

赵爷的四个小弟不动了。

“他们不是在闹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只是在录像。三十七台手机，三十七个云端备份。你碰我一下，这些视频会在十分钟内出现在全网。”

赵爷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找谁？”陈默问，“找派出所的李副所长？还是区里的周主任？”

赵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李副所长今天上午被纪委叫去谈话了。”陈默说，“周主任……你可以试试，看他接不接你电话？”

赵爷拨出去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请稍后再拨。】

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请稍后再拨。】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赵爷，我再给你算最后一笔账。”陈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你现在走，把这条街的账结清——我指的不是你的账，是你收商户的账。该退的退，该赔的赔，然后离开这个城市。你剩下的钱，够你换个地方安稳过日子。”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走不了了。”陈默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派出所的车还有三分钟到。纪委的人已经在周主任办公室了。至于《***》？他们今晚八点播出。”

赵爷死死盯着他。

陈默没有回避，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回看，像在看一份已经签完的合同。

三分钟后，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赵爷被带走的时候，街两侧的商户还站着。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东西，只是站着，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尾。

陈默走出便利店，王老板迎上来，欲言又止。

“陈总，你之前说……他不在了，这条街的秩序……”

“我不收保护费。”陈默打断他，“但这条街的物流配送，我会做。你们愿意跟我合作，我给你们市场价；不愿意，我不勉强。”

王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总，你这人做生意，真狠。”

陈默也笑了，“不狠，站不稳啊。”

回想上一世被弟弟举报，他又道：“这世界不是我吃你，就是你吃我，不是吗？”

王老板笑道：“是是是。”

陈默道：“所以你得到好处就可以了，何必纠结狠不狠？”

王老板依然点头，“是。”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大街。

天已经全黑了，但三十七家商铺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他低头给阮震豪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谈供应链合同。三十七家，一家一家谈。价格给公道，但条款要绑定三年。这条街，以后得按我的规矩来。】

阮震豪很快便发来消息：

【做的不错。不过，你在跟我谈条件？刚做出成绩就居功自傲可不好。】

陈默回道：

【不是居功自傲。这条街是我谈下来的，是我答应这些商铺的要求，如果无故换人，爸，你觉得他们放心吗？】

沉默了很久，阮震豪才发来消息：

【好，按你的规矩来就按你的规矩来。不过回来后，要开股东大会，我要看看你是怎么做成功的。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