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帮莫寻戴好银项圈后,回到草垛上,继续跪着。
祖母沿着木质楼梯盘旋而上,到了最顶层,鼓悬在梁下,祖母重重地敲了三声鼓。
不一会儿,乌泱乌泱的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全部拥了过来,他们打量着莫寻。
直至再无人走进鼓楼,祖母从敲鼓处走了下来,站在火塘边,声音低沉着喊:“结契。”
鼓楼中,祖母的声音余音缭绕,其余人齐声喊着。
“结契!”
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升起来的,冲到鼓楼顶端去,又回弹到地面,震得莫寻胸口有些疼。
祖母回到座位上,俯视着跪着的两人。
小可拿来了一张红纸,竹安的食指重重地在红纸上印了一下,莫寻也跟着按了一下。
竹安说:“转过身来面对我。”
莫寻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僵硬了,只能缓慢地朝竹安方向挪动。
挪动好后,竹安一只手抬起莫寻下巴,另一只带有红印的手指精准的按在了莫寻的喉结上。
竹安回到原位,主动抬起下巴。
莫寻看看手上的红印,一脸吃味,他对着竹安的喉结轻轻的点了一下,手刚准备离开,竹安就握住他的手,拉了回来,稍重地捏着莫寻的大拇指重新按了下去。
做完后,祖母又高声喊道:“蛊永合契。”
莫寻环视周围一圈,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很虔诚地闭着眼睛,将手掌放到胸口处,高声呼喊着:“蛊永合契。”
莫寻虽然听不懂,但是也随着竹安做一样的动作,跟着喊。
直至所有人都停下声音,不喊了之后,他还高声多喊了一声。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但是无人在意。
他发现,此刻寨民包括祖母的眼神都在竹安身上。
竹安牵着莫寻的手站起来,膝盖处的酸胀让莫寻差点站不稳,竹安暗暗扶了他一把。
寨子里的人看着竹安,莫寻也借着火光看他。
竹安瞳孔中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脸色沉静,莫寻盯得有些愣神,直到看见竹安的嘴唇动了几下,才转回头来。
莫寻刚才愣神所以没听清竹安说的什么,而寨民已经跟着喊了起来。
随后竹安转向莫寻,望着他的双眼,只对他一人悄声说:“唯命相系。”
声音不大,却让莫寻听得真切。
莫寻以为是竹安为了让他听懂,故意说的汉语,让他跟着说。
他也盯着竹安看,跟着说:“唯命相系。”
竹安微微一怔,嘴角扬起一抹笑,朝莫寻点点头。
莫寻也跟着学,嘴角扬起一抹笑,朝竹安点点头。
竹安低头哼出一声笑。
这动作莫寻没学,因为他看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祖母的视线在莫寻和竹安之间游走,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散开吧。”
此话一出,寨民们开始起身往回走。
竹安朝祖母微微俯身,祖母点点头,小可和阿南走过来,护在祖母身旁,小可朝莫寻俏皮地笑了下:“再见,来自城市的帅气阿哥。”
现在,鼓楼中只剩下竹安和莫寻,莫寻松了口气,问:“我是不是明天就能离开了?”
“明天离开?”
“对啊,阿南不是说祭祀过后,我就能走吗?”莫寻笑笑,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早点睡觉,明天我早点起,赶路回家。”
竹安摇头:“不行,要在这儿待到天亮才能回去。”
“为什么?”
“之前你冲撞了祭祀,这是对我们的惩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嗯,但是我们最忌讳的就是有外乡人擅自闯入我们地界。”
莫寻叹气:“当时我发现兜里有张纸条,大概地址就是你们这儿,我就直接过来了,没有了解你们的习俗。”
“什么纸条?”
“就是我兜里面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张你们这儿地址的纸条,不知道是谁塞给我的。”
竹安眉头微蹙,在思考着什么。
“我之前还想知道到底是谁放的。”莫寻抬头看向天空,“现在我想大概就是你说的缘吧,毕竟这儿真是一个能填补我内心的地方。”
“填补你内心?”
“对,这短短两天是我内心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不过明天我真要先离开了。”
竹安不再说话,跪到草垛上去。
莫寻看着竹安,问:“我也要跟着跪吧。”
竹安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莫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陪跪在旁边:“我闯的祸,我还是来陪着你吧,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罪啊。”
竹安:“不行,只能我一个人跪,这是规矩,你就坐好陪我就行。”
“好吧,那辛苦你了,回去我给你按摩上药。”
莫寻突然想起还没见过竹安其他家人。
他又问:“竹安,你爸妈多久回来?”
“我家。”竹安眼神暗了一下,“我家除了生死未卜的爷爷,就剩我一个人了。”
莫寻诧异了,连看着竹安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怜悯。
之前他以为竹安家里保持得这么干净,是他父母打扫的,所以下意识想这两天他父母是去了别处,没想到是......
莫寻低声歉疚:“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竹安想到什么事情,看着莫寻忽地笑了:“不过现在家里不止我一个人了。”
“什么意思?”
竹安直勾勾盯着莫寻,笑得幸福:“有你陪我。”
莫寻想起今日的仪式,回忆着说:“今天我们做的那些事情很像拜把子,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或者你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吗?我带你出去玩。”
“外面有很多坏人,我不喜欢。”竹安缓慢且认真地说,“就在这儿陪我玩就行,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外面都是文明社会了,只是出去玩,坏人也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文明社会的人都文明吗?”
这话把莫寻噎住了,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他只想明天要离开,要问清楚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鼓楼内又是一阵沉寂,夜太漫长,莫寻看着夜空,这儿的圆月高高悬在空中,星云密布,是平时在城里见不到的景色。
他眼皮沉重,身子稳稳坐在长凳上,头却歪七八扭地倒着,处于一个时而清醒时而要进入梦乡的状态。
竹安盯着他看,提醒道:“莫寻,别摔了。”
莫寻又晃晃脑袋,强行睁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说:“根本不困!”
竹安没忍住,低笑一声。
总算熬到了天亮,鼓楼外出现了一个身影,隔近了莫寻才看清楚是阿南,阿南提着个竹篮,看着独自一人跪着的竹安,快步走过来,问:“他怎么不跪?”
莫寻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看向阿南,说:“怎么了?”
阿南眉间微怒,又叹着气说:“你一个人跪这么久?”
竹安啧了一声,用眼神警告阿南说:“行了,我自愿的。”
阿南不再说什么,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平面的布,把里面的油茶和糯米粑粑拿了出来。
“祖母说你们吃完就可以回家了。”
竹安从草垛上起身,他揉揉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油茶递到莫寻那边。
“饿了吧,快吃。”
阿南看竹安这副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走出了鼓楼。
“竹安,你腿受伤了,我还是多待两天,照顾到你恢复了再回去吧。”莫寻喝了一口油茶,看着阿南远走的背影,说:“我冲撞了你们的祭祀,所以阿南才讨厌我对吧。”
竹安吹了口还烫着的油茶,回:“没有,他那人就这样。”
吃过早饭后,莫寻漫不经心地走在前,竹安慢悠悠地走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莫寻想找竹安说说话时,才发现竹安已经落后他一大截了。
莫寻这才想起,昨天竹安跪了一夜,膝盖受了伤,走路肯定是困难的,他折返回去,看着竹安一脸痛楚的模样,他拍拍自己脑袋,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竹安,我走太快了。”
“没事。”竹安没有责怪莫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竹安,我背你走吧。”
“不用。”竹安拒绝了。
谁知莫寻直接蹲下了,挡在了竹安身前。
“上来吧,要不我就待这儿不走了。”
竹安犟不过莫寻,只得爬上了莫寻的背。
莫寻站起来时有些费力,但是站稳了后还是能走路的。
“虽然平时我也不太锻炼,但是我使使力,还是可以的!”
“你真好。”
“对我的救命恩人兼好兄弟能不好吗?”
竹安的脸趴在莫寻的肩头,他短笑两声,气息喷在莫寻耳廓,莫寻不禁打了个冷颤。
到家后,莫寻小心地把竹安放下,从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浸湿帕子后,让竹安撩开裤脚。
竹安不明白莫寻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听话地把裤脚撩开了。
莫寻把竹安的裤脚卷到膝盖上方,蹲着用冒着热气的帕子覆在竹安的膝盖处。
突如其来的热气让竹安疼得一抽。
他的膝盖处有大片淤青,黑紫一片,看着都让人揪心。
莫寻抬眼看竹安,说:“你是不是把我那份也跪了,我好像听见阿南说了。”
竹安眉头舒缓了些,他摇摇头:“没有的事,你别听阿南乱说。”
莫寻认真揉着竹安的淤青处,问他:“家里有治疗的药吗?”
“有,就在我睡的那间屋子里面,一个白罐子,你进去就能看见。”
莫寻这几天就在竹安给他安排的屋子里睡觉,还没有去过竹安屋里。
推开门,就闻见竹安屋里有股独特的清香味,莫寻深嗅了几下,这股清香味中夹带着淡淡的药香味。
小白罐就在床边的桌上,莫寻发现桌上还有很多小药罐,估计屋里的清香味就是这些罐子里传出来的味道。
莫寻走近才注意到这些小药罐上都有着不同的可爱图案,有小猫咪、小狗、小兔,各种各样的小罐子陈列在桌上。
他想,莫寻是出山买的吗?
好奇心使他正想揭开其它罐子看看时,楼下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