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莫寻贴着。
黑暗中,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那滚烫的温度,以及还有些混乱的呼吸,直到听见身旁人只剩平缓的浅浅的呼吸声,他才放心地闭上双眼睡去。
莫寻睡得很沉,中午时分的太阳溜进窗缝,轻轻碰了碰他眼皮。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一搭,是空的。
莫寻睁开眼,竹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他打着哈欠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莫寻推开窗,阳光全数泄了进来,暖烘烘地趴在了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他眯起眼,适应了会儿光线,然后往下一看。
竹安正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
竹安换了身衣服,靛蓝色的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处,腰间挂着枚银饰铃铛,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臂弯处挂着一只竹篓,看得出里面是许多绿色草叶。
“醒了?”竹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快下来。”
莫寻趴在窗台上,还没完全苏醒,声音还带着些沙哑:“马上。”
木桌上有盆水,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是竹安为他提前准备的。
待莫寻洗漱完,从木梯上走下时,竹安早已把早饭摆在了桌上。
“你什么时候起床的?”莫寻坐下,拿起筷子。
“天刚亮就起床了。”
“这么早?”莫寻咬了一口菜饼,外酥里嫩,还带点清甜味道,“你不困的吗?”
“习惯了。”
莫寻吃着饼,眼神不自觉落在了竹安的手上,昨天的回忆涌入脑中。
“昨天,”他清了清嗓子,“昨天谢谢你。”
竹安咀嚼的动作顿了下,他抬眼看莫寻:“不用谢。”
“竹安,你为什么要救我?”莫寻还是不明白,之前问了竹安没回答,他想知道答案,又问了一遍。
竹安指了指那张挂在墙上的老照片:“缘分。”
莫寻也抬眼望向墙上那张老照片:“缘分?”
“嗯,因为缘分所以我救了你。”
“那我还挺幸运的。”莫寻觉得竹安说辞很奇怪,但是又很合理,他换了个话题,又接着问:“你们寨子里面真的会下蛊吗?”
其实莫寻是想问竹安会不会,但是又觉得问得太过直白,于是就绕了个弯。
竹安不以为意,点头道:“都会,也包括我。”
听见这话,莫寻眉心处跳动了两下,他小心翼翼地望向竹安,却与他对上了视线。
竹安长得很有异域风情,但要说什么让莫寻印象深刻,那莫属竹安那密而长的睫毛,尤其是睫毛尾部还带着点小幅度的上翘,他极少见人的睫毛能好看成这样。
此刻他的睫毛正缓慢的眨动,视线黏在莫寻身上,没有侵略感,却让人心头发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竹安问:“害怕吗?”
“不害怕。”莫寻摇摇头,故作镇定。
竹安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淡淡笑道:“你说谎。”
莫寻心虚地咬下最后一口饼,没回话。
吃完饭后,竹安蹲下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待会儿我熬好药,你喝完就跟我去个地方。”
药罐里咕噜咕噜冒着泡,苦涩的味道灌进鼻腔。
莫寻苦着脸抿唇,小声嘟囔着:“能不能不喝啊,这药太苦了。”
竹安将药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喝下。
实在推脱不了,莫寻只得捏着鼻子,一口喝完。
药汁太过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莫寻被苦得呲牙咧嘴地吐舌头。
喝完,竹安从口袋里拿出个药丸一样的东西,喂到莫寻嘴边。
“这是甜的,吃吧。”
莫寻咬下,虽然口腔里的苦涩还尚存,但也算多了几分甜味。
吃完,竹安领着莫寻上了楼,递给他一套衣服。
“穿上这套衣服。”
“为什么要穿这个?”
“因为今天要去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事情?”
“去了你就知道了。”
莫寻见询问无果,也不再问,他没有丝毫前兆,直接脱去了衣服。
他身材精瘦,肤色本就白得发亮,又因为总是宅在家,皮肤更白了。
此刻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莫寻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似的。
竹安没想到莫寻会直接脱衣服,此刻他站在一旁僵住了,瞪大了双眼,盯着莫寻身上看。
莫寻察觉到异样目光,斜眼看过去。
“怎么了?”
竹安低下头,说:“没,没什么。”
莫寻打算脱裤子时,竹安视线又转了过来,莫寻皱着眉,说:“虽然说我们都是男的,但是这还是避开一下吧。”
竹安点点头,没说话,走出了房门。
竹安走后,莫寻自己在屋里折腾了快二十分钟,也没把衣服穿好。
对襟长衫的扣子倒是扣好了,可配饰却怎么折腾也穿戴不好,长长的银饰腰带像条小蛇一样,怎么绕都绕不紧。两条白布带子在他脚踝处缠作一团,解都解不开。还有根精致的流苏花腰带,他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系。
经过漫长的挣扎后,他妥协了。
他叹着气推开门,说:“你这衣服我不会穿。”
听见声音的竹安立刻转过身来,看着衣服穿得歪七八扭的莫寻,他侧身进门去,又把门关上。
“我帮你穿。”
竹安把莫寻的长衫扣子解开。
莫寻往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干嘛解我扣子?”
“我们这儿的习俗,穿衣服必须要从第一步开始。”
莫寻听完解释就乖乖站着让竹安摆弄。
竹安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把银扣按进去,到领口那颗时,竹安像是故意的一样,把手从衣服外伸进衣服里去,手背紧紧贴着莫寻的脖子,重重的把银扣按了进去。
有点太近了,莫寻觉得心好像跳得有些快,他眼神不自然地飘到竹安脸上,竹安比莫寻稍微高些,现在他一脸认真地在帮莫寻穿着衣服。
竹安把莫寻腰上松松垮垮的腰带松开,绕到他身后,把布带从腰后往前绕,这个姿势,好像是两人在亲昵的背后抱,莫寻能感到竹安的呼吸有些重的洒到他的脖颈处。
最终竹安在莫寻腰侧打了个结,力度不重的拉紧。
两人下了楼,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这会儿正斜倚在门口处,视线从竹安移到莫寻身上,又移回来。
阿南说:“竹安,祖母他们在等了。”
竹安点点头,回头看向莫寻,说:“走吧。”
走出门,他们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个女孩。女孩扎了个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盯着莫寻看了几秒,笑着跟他打招呼。
“你是莫寻吧?”
女孩的汉语说得十分好,和竹安差不多。
“是的。”莫寻礼貌地回:“你好。”
“你好,我叫小可。”小可落落大方,伸出手。
莫寻回握住了小可的手:“你好!”
“走吧。”小可眼神游于竹安和莫寻身上,然后她笑了下,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在最前面走着。
莫寻故意放慢脚步,让竹安走在前,他脖子上的银饰和腰间的那条银饰铃铛,随着他身姿而晃动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竹安发现莫寻不在身旁,回头提醒道:“跟紧我。”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莫寻注意到不远处鼓楼底层中央,火塘烧得正旺,他虚着眼睛,仔细一看,火光周围围坐着几个人,看不清楚相貌,但是在火光的衬托下,能感到气氛很是严肃。
莫寻扯扯竹安的衣袖,问:“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吧。”
“嗯,那坐正中间的是我们的祖母。”竹安接着嘱咐,“一会儿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一定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动作。”
“好。”莫寻附和着,他被竹安带到鼓楼中,眼睛被燃烧木材散发出的烟熏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过来。
竹安走在前面,忽地跪在了一个白发长辈身前的圆形草垛上。
“祖母。”他朝白发长辈磕头,然后他偏头看莫寻,“莫寻,过来。”
莫寻乖乖地紧跟着竹安跪在了另一个草垛上。
竹安开口:“磕头。”
“啊?为什么?”莫寻问出口,才抬头仔细看围坐几人的样貌,他们现在都一脸严肃地看着莫寻,压迫感十足,好像他不做就要被活吞了似的。
莫寻吞了吞口水,他心想保命要紧,于是他一脸沉重地朝面前的祖母磕了头。
他想问些什么,可是这鼓楼中寂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而且气氛也凝重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祖母左手抬起,右手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
阿南和小可一人端了一碗酒水走过来。
阿南把水抬到莫寻嘴边,莫寻惊恐地看着,不敢多做动作。
见身旁的竹安喝下酒水后,他才小口抿了几口碗中的酒水。
这酒水中漂浮着一片叶子,莫寻明显感到酒水中有股草叶味。
等两人都喝完后,小可和阿南将碗交换了位置,现在莫寻喝的是刚才竹安喝过的那碗酒水,这碗酒水中漂浮着半根草。
莫寻依旧只抿了几小口。
阿南淡漠地将碗抵住他的唇,说:“喝完。”
莫寻只得端着碗,仰头喝完。
除了祖母外,其余围坐在祖母身旁的长辈都站了起来,口中说着莫寻听不懂的语言。
莫寻偏头看竹安,竹安背挺着,跪得很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情绪。
待其余人念完苗语后,祖母又站起身,拿起椅子上的银项圈不停地在火中央晃动。
莫寻跪得膝盖有些疼,轻微挪动了几下,他余光感觉到竹安有变化,斜眼一瞧,竹安正闭着眼,虔诚地双手合十,朝火拜着。
莫寻急忙跟着做,闭上眼后,耳边只剩银饰摇晃的丁零当啷声。
突然,声音停止了,莫寻感到脖子上多了几分重量,皮肤与什么冰凉的物品接触了。
他睁开眼,竹安脖子上的银饰因为竹安俯下身子而悬空挡在他眼前,还有竹安银戒那抹红也在他眼前晃着,再低头一看,他带上了和竹安一模一样的银饰。
如此近的距离,他趁机小声开口问:“竹安,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竹安停顿了几秒,“必须要做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