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河岸,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还飘着昨夜的凉。抬眼,远处稀稀疏疏的灰色枝条的灰色里渗着些若有若无的鹅黄——柳树发芽了。似乎都不能算作绿,是怯生生的黄。芽苞裹着层银灰色的绒毛,紧紧贴着枝条,仔细地寻着,有些性子急的挣破那层壳,吐出两三片新叶,薄得能透光。风从水面上荡开,软软的柳条微微地晃起来。水面闪着光,柳枝上的芽苞镀着极淡的金边。初春的早晨,万物笼在的淡金色的光晕里,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悄悄地改变。昨日还是清冽的,今天却多了种说不清的甜润——许是泥土醒了,许是河水暖了,许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芽正一点一点地,从枝条里往外吐呢。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东西也跟着松动、柔软,像河面的冰,缓缓地裂开细细的纹。春天不是轰轰烈烈地来的,是先从柳树的枝条上,悄悄探出头来的。
郑家荷早上准备到饭屋做早饭,一阵恶心袭来,她吐了。费志娥敏锐的看了一眼家荷,问“你还有什么不舒服么?”“也没有吧,就是近期总是睡不醒,春困。”家荷应到。“多久没来好事了?”费志娥问。是啊,家荷竟然没注意,稀里糊涂的、手忙脚乱的、胆战心惊的、委委屈屈的,在黄家过了几个月了都一下记不清了。
黄家有喜,经过医生确认,费志娥高兴得跟大家报告了这个事情,让大家好格外注意点,不要惊动了家荷。家荷也难得获得了一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优待。优待也是限度和限额的,该洗的衣服还要洗,孕吐反应稍微好了些该做的饭还要做,只是吃的有了优先,仅次于黄老虎。黄老虎也不再对家荷瞪眼,偶尔会和颜悦色的看着家荷说“得是个大孙子吧?”费志娥则时不时的弄了一堆酸杏果子给家荷。家荷也逐渐沉浸在短暂的被认可的环境中。
巷子斜对面东北角邻居老李家媳妇已经生了俩孙子,又怀上了,想着这一胎生个女孩,月份跟家荷差不多。黄立美,也就是黄纪世的大闺女,黄立文的大姐,只比郑家荷大一岁,说话声音很亮,圆脸大眼睛,更像黄纪世一些,个头高挑,每次回娘家都花枝招展的。夏天家荷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以费志娥的经验,郑家荷似乎是怀了个女孩,费志娥跟黄立美私下好一顿嘀咕。黄立美已经在19岁结婚20岁生子23岁生第二个儿子,就想要个闺女。让费志娥这么一顿抱怨,她反而有些嫉妒家荷,太想要闺女的她似乎渐渐下定某种决心。
深秋的画笔正肆意挥洒。过了霜降,风便带了些脆劲儿。夏天海边城镇那种湿哒哒一扫而光。天是高远的湛蓝色,云絮扯得又薄又淡。大地筋骨毕露、丰饶饱满。
幽尔崮苍黛的底色上,正上演着一场盛大而静穆的燃烧。不像别处的秋,红得娇气或黄得单薄;这里的颜色,是淬过火、蘸了岁月的。深深浅浅的赭石、熟褐、土黄,泼墨似的,从山脚一路汹涌到山巅。风过处,那层层叠叠的色彩便簌簌地波动起来,仿佛整座山都有了温热的呼吸。林间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轻响,一股子干燥的、带着微醺甜味的腐朽气息,便从脚底漫上来,是泥土与草木共同酝酿的、属于秋天的酒。
田埂上那海似的青纱帐早已撤去,裸露出大地的肌肤。收割过的玉米地,齐刷刷的秸秆茬子,像大地新生的、粗硬的胡须。偶尔有未及运走的玉米秸,敦实地立在田垄上,像是大地的印章。远处的麦田却已透出新绿,浅浅的、茸茸的一层,是秋播下的希望,薄霜一打,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场院里,小山似的花生、红薯,散发着新鲜而湿润的土腥气;一串串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挂在屋檐下、墙头上,那颜色饱和得几乎要滴下来。深秋,风是寒了,景是疏了,可空气里弥漫的,却是粮食的醇香、果实的甘甜,以及阳光晒过泥土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1978年11月初的一个凌晨,家荷被一股阵痛惊醒,立文推着家荷来到医院,天微微亮的时候,立丽跟着费志娥也到了产房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一声柔柔的啼哭声传来,迷迷糊糊的立丽转头看了下窗户说“天亮了!”。天亮了,黄立文和郑家荷的女儿出生了。
盼望大孙子的黄纪世脸色一沉,黄纪世的娘也就是黄立文的奶奶跟费志娥嘀咕一顿,说“老李家也生了,又是个儿子,三个儿子愁怀了。这要是能换一下还不真不如跟人家换一下。”黄立文安慰家荷说“女儿挺好。”黄立美来看侄女,羡慕的不行不行的。黄纪世看了眼黄立美那个德行说“行吧,反正还能再生。”好歹是长孙女,转头看了眼桌子上的桔子,“就叫小桔吧。”
郑承山带着崔玉娥从沟洼村,家桃家杏从碑郭镇,陆陆续续来到城里看望家荷和小桔,老郑带了老母鸡和很多鸡蛋来,崔玉娥不怎么出门,到了城里显得怯生生的,家桃就代替母亲照顾了家荷一段时间。
家荷奶水不好,费志娥费尽心思找来牛奶,那时候人也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不能喝牛奶,倒是因为当时的牛奶膻味很重,小桔也不爱喝,加上肠胃不好,一直拉稀一直哭闹,费志娥一顿嫌弃。黄立美时不时的来看一眼,黄立丽一放学就把小侄女当成布娃娃摆弄。要不是有家桃在这帮忙,费志娥会更暴躁,家杏也偶尔会来一趟,把郑承山要她带给家荷的东西带过来。小桔就这样在有经验的大姨二姨,没经验的妈妈,有脾气的奶奶,寄予期望的大姑小姨,把她当玩偶的小姑的眼神流转中,逐渐平静下来,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开始咯咯地笑着探索这个世界。
虽然小桔的亲奶奶和老奶奶说不如把她换成邻居的男孩,她却得到了四奶奶的偏爱,四奶奶回济宁老家,还不忘给小桔子买了漂亮的小纱裙带回来。可能四奶奶喜欢女孩,因为小桔是黄家第一个孙女。谁知道呢,或者是因为四奶奶认可郑家荷。小桔也得到了舅姥姥的偏爱,舅姥姥笑嘻嘻的一口一个桔子小桔子的叫着。
不是谁都想要一个孙女,当然也不是谁都能有一个女儿。家荷有了女儿,管别人呢,至少家荷是有女儿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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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黄家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