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四月,材料学院办了一场学术报告会。
林小满研二,跟着导师做腐蚀方向,海报贴在三楼走廊最显眼的位置。那天早上她去贴海报,胶带撕到一半,目光扫过主讲人那一栏,手停了一下。
Dr. Xu Xin — Institute of Materials, Technische Universit??t Berlin.
她把胶带按平,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四个角都贴牢了,然后转身回实验室继续算数据。一整天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中午吃饭时师妹问“那个柏林来的讲者是不是你们院的”,她说“是”,然后换了个话题问对方文献看到哪一篇了。
下午的报告厅坐满了人。她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戴着口罩,笔记本摊开在膝上,笔尖落在纸上,写的是自己那组数据的误差分析。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紧,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旧表——还是三年前那一块,表带换过,表盘上那道划痕还在。他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说:“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
话说得慢,每个数据都咬得很清楚。遇到专业名词他会停顿半秒,像是在心里确认一遍发音。PPT翻到第三页,有人提问,他听完,点头,说:“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结论是不成立,原因有两个。”然后一条一条讲下来,条理清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小满一直低着头写字。写了四行,发现全是同一个数字。
她抬眼看他。讲台上那个人站得很直,手撑在讲台边缘,讲到关键处会抬起左手做一个很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一下空气。这个动作她见过太多次:在实验台前,在食堂排队时,在图书馆那张靠窗的桌子旁。那时候他用这个动作表示“我想一下”,现在他用这个动作表示“请看这里”。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不敢对她说话。
这个认知比恨更让人不舒服。恨是有方向的,可以对着一个人用力;而这种东西没有方向,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心里,告诉你:你曾经以为的缺陷,其实只是你没被分配到那个版本里。
报告讲了二十八分钟。致谢页上只有一行字:感谢导师与合作者的支持。没有照片,没有地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停了一下,说:“这项工作的一部分,是在这里开始的。”
台下有人鼓掌。林小满没鼓掌。她看着他把麦克风放回去,看着他弯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圈。
她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拉了一寸。
散场是五点半。人群往外涌,走廊里全是讨论声和椅子拖地的声音。她在楼梯口被叫住了。
“林小满。”
她转过身。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手里拎着电脑包,西装袖子卷起来一点。比两年前瘦了些,颧骨那里显得有点硬,眼镜换成了更细的框——不,仔细一看还是同一副,只是镜腿重新拧过。
“学长。”她说,“讲得挺好。”
“你……在听?”
“海报是我贴的。”她说,“我导师的方向。”
他点了点头,像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似的把电脑包换了只手。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得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又立刻按住。
“你看起来很好。”他说。
“嗯。”
“论文发了?”
“一篇SCI,二区。”她说,“还在改第二篇。”
“恭喜。”他说。
这一次这两个字不轻了。它有内容了——它知道二区意味着什么,知道从投稿到接收要改几轮,知道背后是多少个通宵。三年前他说“恭喜”的时候,那两个字是空的,像从模板里调出来的;现在它落下来,有重量,有温度,有他这两年在别处学会的东西。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身后还有人往下走,有人绕开他们。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地上的瓷砖切成一块明一块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
“许鑫。”她说,“你回来几天。”
“四天。”他说,“后天走。”
“哦。”她笑了笑,“那挺忙的。”
“不忙。”他说,“我来之前,把行程空出来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想见你。”他说。
四个字。平平的,没有任何修饰,和“明天有组会”“加油”“恭喜”完全不一样的重量。它不是从沉默里挤出来的,它是被主动放在这里的,放在她面前,等着她接或者不接。
林小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现在它来了,来得这么晚,这么不合时宜,可她居然还是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事:他确实改了。而她没能等到那个版本。
“好。”她说,“那你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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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