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灵徽的呼吸停滞了。
路安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瞬间的沉默是他的答案,他的心要开始诚惶诚恐。
傅灵徽忽然翻身压着路安的身体,“路安,不要去他那里!”
这句话真奇怪,傅灵徽默认他对谢淮有情意吗?还有一点就是他对谢淮的感情似乎不是憎恨,谢淮对他好像也没有仇恨。
“我以为你会掐着我的脖子,骂我胡言乱语!”路安伸着手去摸傅灵徽的脸,“你这块茯苓糕惨了,在我这里是要被吃掉的!”他的手指按着他的嘴唇,薄唇至柔,傅灵徽侧着头任由他动作。
“茯苓糕?你才是那块茯苓糕,”他口齿不清带来很奇异的酥麻,路安的手指得了乐趣,深入了一点,“你和谢淮怎么回事?”
谢淮没有和他说这些?傅灵徽咽了口水,“我们师门一共五人,我排行第三,小河第四,我大师兄名讳载德,比我们大三岁,是老师收养的孤儿。”
“他在读书上比我更有天赋,十四岁中了解元,老师觉得他需要沉淀,他便没有继续考。十七岁那年师兄不负众望地中了会元,那一年皇上特地召见过他,对他的文章夸赞不已。”
路安收回了手,“如果你们同科,你就不可能三元及第。”傅灵徽点头,他握着路安的手躺了下来,“也是那一年,老师新收了小师弟林维诚,他是永平侯府的幼子,但比我们大一岁。”
“他刚入门那会老师很忙,都是大师兄在指导他读书,大师兄说这是另一种读书、备考。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就这样过了半年后。可是某天他们忽然大吵了一架,我们赶到的时候,大师兄在哭,那是我们第一次见他哭,小师弟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可以?大师兄没有回答,小师弟跑回侯府,大师兄消沉了下去,终日抱着酒坛子,无心备考。我们苦劝无果,老师将他关起来。”
路安眉头一跳,结合他和谢淮在樊楼说的话,这不会是师兄弟搞断袖的戏码吧?而他和谢淮对此事的立场不同,所以有了嫌隙。
“大师兄夜里发起高烧,病得很严重,灌了很多药下去,还是没有醒,老师将小师弟叫了回来,大师兄在小师弟的照顾下,竟然好起来了。”
路安想到他受伤时谢淮衣不解带的亲力亲为,那是不是对他当年没有救活他大师兄的一种弥补。他应该沾了那位叫做载德的人的光。
“大师兄和我们说,他喜欢小师弟,小师弟也喜欢他,他不会再否认自己的心意了。断袖分桃这样的事,对我们这样的人,是风流韵事,是年少轻狂,可是大师兄他的表情在说一辈子的事。”
路安闻言大概猜出他们的结局不会太美好,年轻的时誓言一说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
“你知道他们当天夜里做了什么事吗?”
路安只能摇头,傅灵徽停顿了一小会,他能感受到路安的忧郁,这样的故事对他而言是一种警示。可是他要说,他要让路安知道。
“他们私奔了,在九月的秋风里,他们逃出了书院,只留下一页书信,写着勿扰必归。老师只能对外宣称他们外出游学,让永平侯府低调地去寻找,在过年前终于找到了他们两人,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师兄瘦骨嶙峋,他一直都在生病,明明他从前连风寒都很少得。”
“过年的时候传出了小师弟定亲的消息,我们都瞒着他,可是老师亲口告诉了他,他希望大师兄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困于情情爱爱,大师兄第一次和老师道歉。我们以为会好的,但大师兄的病一直没好。在二月时,他病得更严重,我们给他请了很多太医,可是药石罔顾。小师弟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书院,他们没有再见过面,而我们看着他的生命慢慢消逝掉。”
“老师把他葬在里书院不远的另一座山上,他出殡的那天阳光明媚,漫山遍野开满鲜花。小师弟还是没有来送大师兄最后一程,我们冲到侯府斥责小师弟无情无义,他只是笑着应下,一句都没有反驳。头七那天,我们在大师兄的坟前遇到了小师兄,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一块木牌,是他和大师兄的神位。他死在了大师兄的坟前。他的尸身被永平侯带走了,那块牌匾被谢淮收起来,放在了法门寺供奉。”
傅灵徽说完,路安陷入沉默,他的心里跳得很厉害,这是在殉情啊!所以他刚才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傅灵徽之前才会那样想杀他。他害怕重蹈覆辙,也害怕无疾而终。
完了,有那位大师兄的悲惨结局在前,傅灵徽的疯批倾向只会更可怕,他不会最终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去吧?
“你知道那一年的状元是谁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路安摇摇头,但大概有点猜测出来估计跟那个小师弟有关,“是永安侯府的次子林维信,小师弟是故意接近大师兄的,他只是想要扰乱大师兄读书备考的心,给他二哥争取机会,他二哥不能承袭爵位,有功名在身总是多了一点出路。大师兄应该知道了,才会那样了无生趣。”
“我不能理解大师兄,既然知道了真相,应该努力备考,证明给他们看,可是他因为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爱情,前途没有,命也没有了!我和谢淮在他们的神位前大吵一架,供奉那样的神位对大师兄而言就是一种讽刺、凌迟,林维诚没有资格以未亡人的身份和大师兄合葬。”
“那你现在还这样觉得吗?”路安好奇,傅灵徽当时觉得他们只有欺骗和辜负,毕竟载德陨落的太令人惋惜了!可是他现在口口声声说爱他,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傅灵徽侧身,抱着路安,“是,我宁愿是大师兄亲手杀了小师弟之后,再荒凉地死去。”他曾经真的对路安动了杀死的。
“所以你要杀我!傅灵徽,你的心真狠!”路安不停拍打着傅灵徽的后背,他不解气又去掐他的咽喉,傅灵徽还是没有反抗,路安泄了气,“傅灵徽,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还有,那个人的确是被你大师兄杀死的啊!”
傅灵徽想告诉他,他也是一个会为爱所困的人吗?
如果有天傅灵徽发现他对他没有半分情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的。他叹了一口气,“傅灵徽,你应该杀死我的!”路安坐了起来,或许死了就能回到他原来的世界了。
“路安!”傅灵徽喊了一声,他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并没有抓住路安,他怎么会听不懂路安的意思,路安又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路安起身走了,他回到青山居的时候,王宥坐在院子里,那段蜡烛就要燃烧完了。
他的心里叹了一口气,实在疲于应对,“大哥,你怎么不先睡觉?白天累了一天了,明早又要带我去找高人拜师。不休息好,怎么会有精神呢?快睡吧,大哥!”
王宥站起身来,“夜深了,该睡了!”
路安点头,与他擦肩而过,王宥忽然出声,“路安,好梦!不,一夜无梦,好好睡觉。”他没有转过身去看王宥,“大哥,晚安!”
“路安,不要爱上男人!”他知道傅灵徽在那里,路安确信,只是这句话为什么要对他说呢?他没有回话,而是径直走回房间。
这一夜路安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人在吵架,他听到的最多的是那个词,“爱我”“爱我”,可是还有一道声音在说,“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他睁开眼的时候,甲一在敲门,路安坐起身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路安推开窗,青灰色的天,一阵凉风吹了进来,他发现自己浑身湿透,真是个噩梦。
“路安?路安?”王宥轻轻拍着路安的肩膀,路安醒了过来,天刚亮,他们下了车,发现这里挺着好几辆马车,他抬头看到了山上有一座大型建筑物,金瓦红墙,应该是寺庙,不是要找高人拜师吗?
“走吧,趁这会还不热。”王宥走在前面,他没有解释,路安静观其变。但当路安看到寺庙的牌匾的时候,他的内心没由来的慌了一下,这是法门寺,载德和林维城神主位放置的地方。王宥意欲何为?
王宥跪在弥勒佛前,虔诚而静谧,路安跪在他旁边的垫子上,他看着开笑口的弥勒佛有点恍惚,这世间真的有神佛吗?那能不能带他回去原来的世界?
王宥慢慢起身,路安跟着起身,他原以为王宥会去大雄宝殿,可是他出了弥勒殿,拐向了配殿的方向,经过了一堆假山,走进了念佛堂旁的配殿。
路安走进去之后发现那里供奉着很多神主位,他心里咯噔一跳,王宥不会要带他祭拜他的父母吧?路安迟疑了一步,还是走到了王宥的身边,看到了他面前的牌位,他没有看到他父母的名讳,那不是王氏夫妇的神主位。他疑惑地看向王宥,他不懂王宥的目的,牌位上面写着“庄载德林维诚之神位”。
“这是金丝楠木做的牌位,用贡墨写的字,除非被火烧成一堆灰烬,不然这两个名字可以千年不腐。”王宥的声音明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是路安就是觉得王宥的话里情绪复杂,他看着王宥的侧脸,他到底在看什么?
王宥很快转身离开了,路安看了一眼那个牌位,落款是庆德十年三月,林维诚是应该等待了殿试后才死的,这是他对家族的报复还是报恩?
路安快步走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走得太快,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他抬头看清了来人,后退了一大步,是傅灵徽。
傅灵徽脸上的神情很惊讶,他呆愣地看着路安。“公子,你没事吧?”他身边的一个小厮上前问道,路安那天在樊楼包厢外好像见过这个人,他站在两人中间格挡住了路安的视线。
“路安!”王宥听闻动静,转过身来,喊了一声,路安立即越过傅灵徽跑了过去,他后知后觉,那个小厮是故意挡在他和傅灵徽中间的,他见过他,在樊楼的包厢外。
“你知道傅灵徽来这里干什么吗?”王宥这次放慢了步子,和路安并肩走着,“祭拜他的大师兄。”三年前的事王宥应该也有耳闻。
“不是,他今天是来和护国公的孙女相看的。”
路安的脚步停了下来,“相看”这个词他有点陌生,现代社会说的叫“相亲”。王宥没有停下,路安快步跟上,他的手不自觉握拳,“大哥又要故技重施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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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茯苓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