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3章 第 3 章

宫中进学确如第一日那位姑姑所说，除了基本的纪事史实、诗赋文章外，还要修天文地理，药理武功等。只因她们皆是女子，更偏重于礼制文学，所谓武功也是稍许接触一些拳法军纪而已。

宫中为这些擢选女子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寅时起，梳洗进食，练习宫中礼仪，卯时晨读，正襟危坐，听训宫制与礼法，辰时至巳时由太傅传业授学。午时用膳，稍事休息。未时入校场，由禁军教训军规、实行操练，申时又进学，酉时用晚膳，晚膳结束后小考，由太傅和宫中姑姑抽点问考，没有抽中的在旁自行温习。戌时后便是自由时间，但亥时必须回到各自屋中，准备就寝。

进学的日子日复一日，稍显枯燥，管硕却觉得很是自在。这里没有每天来吵闹的管家主母，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每天只需要依照时辰表，按部就班即可。

从前在深宅中，管硕没有资格进学。

弟弟可以进学堂，她却不行，只能跟在太祖母身边学习一些珠算计量之类，能接触到的东西并不很多。在这里却不一样，其他世家女觉得无用的东西，她都觉得有趣。书上写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这个世间给她开的口子，她从这个口子往外面张望，能见到万象森罗。

管硕最喜欢的是骑射。禁军导员令她们每人选了自己的隼。她的隼是一只灰毛黄眼的陵隼，不漂亮，却有健硕的胸肌和两只锋利的爪，既能在空中灵活变换飞行，又能牢牢攀住陡峭的岩壁，隐藏在山石中。

她永远忘不了它载着她第一次升空时的情景，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膛。当它平稳滑翔在空中时，她看见豆粒一般的皇宫被目湖包裹着，而目湖外围绕着扇形的鎏崖城。整个大地如画卷一般在她身下展开，连山都变得渺小起来，在它的背上眺望远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天空和海。

有时管硕在风中冥想，如果她骑着这陵隼直接离开，去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个人生活，或许也不错。

但是不行，她还有弟弟，还有未了结的事。

后羁山是神州大陆最大的山脉，也是最高耸的山脉，东连密林，西接平原，从南向北，愈渐高耸，翻过山，是无边无际的幽海。

千凛一国傍后羁山而建，由翼族部落占多数，传说翼族的祖先身有翅膀，能号令鹰隼，神武非常，故而翼族多数的家族都以翅膀、羽毛当作图腾。尊武崇武也是翼族的传统。

古时部落之间纷纷扰扰，争执不休，其中一支从后羁山半山腰而来的家族部落异军突起，以许多手段使得别族臣服，统一部族，定国号千凛，开启千凛元年，这只从后羁山中而来的部族就是当代王室的祖先万氏。

从开国起，万氏统治千凛国已有上千年，其中偶有别族政变抑或别族代掌权时，也最终由万氏复辟。

千凛国受万氏统治已久，千凛子民们也习惯了万氏的统治，尤其是二十余年前磷沼之战紧迫时，千凛国将士在九岩平原与祸军殊死一战，皇帝万迟亲手将魔头琴聿斩杀。在万凛乃至整个神州七国中竖立起前无古人的威望，几乎与传说中的翼族先祖比肩。

可惜在此战危急存亡之际外患未除，内乱尤起，当时皇帝亲自带兵，外出杀敌，将朝政委托姜皇后与其大皇子万嶂，战事正乱时姜皇后父系姜氏一族意图谋反，切断了内宫与外界的联系，皇帝与亲卫军在外生死不明，内宫由自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以使万嶂继位。皇帝得到密信，结束战役后快马加鞭，孤身一人潜入宫中，在朝堂上戳穿了姜氏一族的诡计，复位赐死姜皇后，流放大皇子，株连姜氏三族，姜皇后所出二皇子万峻因从战有功，不受牵连。

朝堂太平后皇帝娶继后姬氏，所出一对双生子，三皇子万嶙与四公主万浔。后又与宫女戚氏生了五皇子万屹，千凛国崇尚一夫一妻制，戚氏没有名分，念其于皇嗣有功，只眷养在宫中，宫人们都尊称她为戚夫人。

万嵬是二皇子万峻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孩子，万峻对此子重视非常。

万峻跟着皇帝在外打仗十多年，从龙有功，如若没有姜氏一族谋反之事，假以时日，继位的必将是万峻，可是万峻归朝时朝堂风云变幻，母亲被赐死，一母同胞的哥哥被流放永不归朝，外祖父一家被抄灭满门甚至株连三族，连在战场上朝夕相处的多年的父亲回到了朝堂之上也突然变得阴郁易怒，暴躁不堪。

万峻把所有的时间和心力都放在了万嵬身上。

自有史起，混血儿便被视作不详，也叫做异种，从古至今，与常人无异的混血儿极少，要么羸弱不堪，活不过成年，要么心智不全，状若痴呆，要么形容恐怖，丑陋不堪，稍许正常一些的长大成人后性情也容易变得暴戾凶虐，为祸四方。这也是翼、鲛、兽三族之间禁止通婚的原因，这是唯一一条神州七国都下的禁令。

磷沼之战的始作俑者琴聿就是异种，天生神力，却没有人的感情，纠集了同样一帮穷凶极恶之徒，祸乱大陆，使得其他六国不得不合力铲除。

万峻以自身作保，求皇帝留下万嵬，大家都默认万嵬是万峻的私生子，万嵬没有名分，只是被万峻养在宫中，初进宫时万嵬还在襁褓之中，样貌畸形丑陋，宫中人避之不及，万峻也不在意，亲自教养万嵬。万嵬却慢慢在这样的教养下生得与常人无异，后万峻突在宫中暴毙，万嵬心智却从此停滞，皇帝念及万峻的从龙之功，终于昭示天下，追封万峻为宗王，认下皇孙万嵬，宫人皆称他为小殿下。

管硕想要入选，三皇子万峻那里必是不能想的。如果是这位小殿下，当可一试。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只老实本分，能察言观色，不生事端，想必能得一些青眼。据她观察，入选的世家女们确实大部分都是为了三皇子来的，也有像阮流芳这样，被家族塞进来的。如此，她表现得不用太突出，也不用太垫底，中庸一些就可以了。

上学的生活简单规律，二十人的数量不多，但也不少，负责她们教养的宫女们严苛公允，世家女子们甫一进宫，在皇家威严下，老老实实地受教。其中慢慢淘汰一部分人，有常不温习回答不了课业的，惧高上不成骑射课的，还有爱攀比挑事等等的，都被劝退，打包回家了。回家的世家女也都各有赏赐，不算失了体面，回去还是能与各家大族说媒的。

二十位在三月内筛选剩了六位。

阮流芳本不在这六人中，她在史学课中昏睡过多，教习先生已将她从本子中除名，宫中也已联系了其家里人，不日将其送回家里，可是在确定人选即将办游园会时，其中一位突发恶疾，不能与会，宫女将此事禀告了姬皇后，姬皇后以为因缘际会也是结缘的要点，恰巧阮流芳还没有送走，便将阮流芳留了下来，替补了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