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整整一月。
禁域阴冷潮湿,不见天光,不见人烟。整整三十日的幽囚,磨去了风静身上最后一点凌厉锐气,只剩一身清瘦单薄、沉静漠然。昔日温润清亮的眉眼覆上一层浅淡倦色,周身气息清冷疏离,宛若一捧被寒风冻透的碎雪。
禁闭解除那日,天光通透,落霞漫洒阶宇。
承启静立禁域殿门之外,身姿端严,神色淡漠,已然在此等候许久。
风静缓步走出,抬眸望见来人,收敛周身心绪,微微躬身,行晚辈大礼,语声温顺有礼:“姑姑。”
“嗯。”
承启淡淡应声,目光落在她单薄消瘦的身形上,见她面色苍白、眉宇含倦,原本积攒心底的气恼与怨怼,顷刻间散了大半,只剩满心复杂的怅然。
历经一场禁闭磋磨,这孩子终究是被磨去了所有锋芒与意气。
风静垂立片刻,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牵挂,抬眸轻声试探,语气小心翼翼,藏着满心忐忑:“姑姑,无极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她不敢私自查探分毫,生怕半点异动,便会给容殇、给无极招来祸端,唯有询问承启,方能避人耳目,不惹朝堂猜忌。
承启深深看她一眼,眼底了然通透,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有惦念与顾虑,缓缓开口:“你倒是聪慧,知晓问我,比你私自探查稳妥百倍,不招人眼。”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几分,道出近日无极的惊天变故:“前几日,有密报送入,无极全境水患复起,四月入夏,暴雨连绵不绝,水道淤积泛滥,半数郡县被淹,良田尽毁、民居倾覆。更祸不单行,久涝生秽,水灾未平,境内已然爆发时疫,灾情汹汹,民生惨烈。”
“容殇为扼住水势、护住苍生,铤而走险,动用圣花之力,强行冰封全境河道,暂时压住泛滥洪流。可寒冰锁水,淤秽无法疏通,积水积污日久,反倒加剧疫势,如今水灾、时疫双重重压,无极早已无力支撑,只能上书恳请朝廷赈灾驰援。”
风静心头骤然一沉。
她早有预判,四月入夏雨水暴涨,水患必定卷土重来,早已提前叮嘱修筑蓄水池、分流沟渠。可她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久灾之后,会衍生大范围时疫。
一念及此,满心担忧再也压制不住,风静抬眸,眼神恳切而坚定:“姑姑,我要去无极。”
承启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决绝,不带半分转圜余地:“不可。”
她上前半步,目光沉沉锁住风静,字字清晰,点明其中利害:“如今七界所有人,皆可赴无极赈灾、安抚民生,唯独你不行。”
“你如今身带罪责,又与无极渊源过深、牵绊过密。别说你亲自赴无极,便是我们此刻联名递上一道赈灾奏疏,都会被朝野百官、各方势力揣测猜忌,认定自然族借机偏袒无极、私结党羽、图谋不轨。”
风静眉心紧蹙,眼底满是不解与惶然,语声发紧:“可无极数万百姓正在水火疫病之中苦苦挣扎!娘娘身居七界至尊,难道便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吗?”
承启神色骤然一肃,语气陡然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如何决断,是她的帝王权衡,你我无权置喙,更无权干预。”
“风静,你切记。你今日但凡敢踏出一步、敢私赴无极一次,明日七界百万大军,便会以谋逆为由,合围自然江山,届时便是全族倾覆、万劫不复。你当真敢赌?”
冷风穿廊而过,吹得衣袂翻飞,也吹灭了风静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她怔怔立在原地,身形微晃,眼底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一片茫然空洞。
“原来……亲人之间,唯有远离,方能彼此活命吗?”
一句轻声呢喃,藏尽半生委屈、无奈与悲凉。
承启望着她破碎茫然的模样,心头微涩,却依旧狠下心肠,郑重颔首,字字冰冷,却是唯一的生路:“是。”
“你若真心想护她、想让她好好活下来,便只能远离、只能割舍,半分牵绊都不能露。”
风静抬眸,遥遥望向无极疆域的方向,眼底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良久,她缓缓收敛心神,躬身开口,语声疲惫而顺从:“风静知晓利害。恳请姑姑首肯,容我回归自然江山,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她无力再争,亦无力再赌,唯有闭关避世,斩断所有风口,方能护得住自然、护得住容殇。
“准。”承启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惋惜。
二人并肩离去,廊下风声寂寂,无人言语。
待两道身影彻底走远,廊侧雕花梁柱之后,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出。
慕容席立在阴影之中,将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入耳,一字未漏。他望着风静离去的清冷背影,眼底掠过几分玩味,又添几分坦荡无奈,轻声自语:“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借你之手。如今看来,你自身难保,万般顾忌,终究是动不得。”
“也罢。这趟浑水,便由我来趟。”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转瞬朝着创世殿方向掠去。
创世殿内,檀香沉沉,威压肃静。
元德端坐御案之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无极灾情的密报奏疏,眸光沉沉,心思莫测。
殿外侍女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娘娘,长夜族族长求见。”
元德眼皮未抬,淡淡开口:“传。”
不多时,慕容席随侍女步入大殿,身姿挺拔,仪态端方,行大礼跪拜在地,语声恭敬合规:“长夜族慕容席,拜见娘娘,愿娘娘长乐无极,圣体安康。”
“起来吧。”元德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长夜族长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禀奏?”
慕容席直起身,正色开口,直击要害:“臣此番前来,专为无极水疫双灾之事,请娘娘定夺。”
元德故作诧异,眉眼微挑,语气淡漠:“水患?本座未曾听闻无极有水患异动。”
她身居高位,掌控七界诸事,岂会不知无极灾情?不过是故作不知,静待旁人开口,顺势拿捏把柄。
慕容席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帝王心思,从容接话,给足台阶,亦点明症结:“娘娘日理万机,统筹七界辽阔疆域,琐事繁杂。底下官吏懈怠渎职,隐匿灾情、不上呈报,也是常有之事。”
他顿了顿,朗声细说灾情始末,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无极自一月前便降雨异常,连日暴雨冲刷,水道淤积堵塞,水势暴涨,半数郡县遭淹,百姓流离失所。早前多亏自然族风静大人心怀仁善,亲自带队开挖沟渠、疏导水势,方才暂且稳住灾情。如今风静大人在受教禁闭,无暇顾及无极诸事,无人统筹管控,水患反扑,叠加时疫爆发,无极已然岌岌可危,恳请娘娘速派官员驰援赈灾,拯救苍生。”
一番话,既肯定了风静的仁心功绩,又直指朝堂官吏渎职之罪,同时将赈灾的大义稳稳摆在台面。
元德眼底掠过一抹不悦,脸色微沉,抬手冷声道:“取空白帛书来。”
值守侍女连忙跪地恭谨回话:“娘娘若拟旨意,奴婢等可代为执笔,无需劳烦娘娘亲自动手。”
“无需。”元德语气寒凉,带着震怒,“这般重大灾情,层层隐匿、无人上报,足见你们懈怠失职、胆大妄为。本座怎敢再用你们执笔传旨?”
话音落下,她挥手示意侍卫上前,冷然下令:“将殿内所有捧疏值守侍女,尽数拖下去彻查追责!”
一众侍女瞬间面色惨白,跪地求饶,却依旧被侍卫尽数拖离大殿。
元德起身离座,立于御阶之上,威压席卷满堂,冷声再传口谕:“传本座旨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值守官吏,懈怠渎职,隐匿灾情,各杖二十,以儆效尤!”
“臣遵旨!”御前侍郎躬身领命,即刻退阶传令。
“且慢。”
慕容席骤然抬手拦阻,略一沉吟,从容进言:“娘娘,如今无极苍生身陷水火疫难,十万百姓悬于一线。当下重中之重,是驰援救灾、安抚民心,责罚追责之事,可待灾情平定之后,再行查办,为时不晚。此刻不宜内耗,寒了天下人心。”
此言看似劝谏为公,实则是替底层官吏解围,亦是不想让元德借题发挥、借机扩大祸乱。
可这番话,终究触了帝王逆鳞。
元德缓缓走下御阶,步步逼近,周身气压低至极点,寒意彻骨。她目光冷冽锁住慕容席,语声带着锋芒与压迫:“本座朝堂法度、官吏奖惩,何时轮得到长夜族长置喙?此事与你长夜族,又有何干系?”
锋芒在背,威压缠身。
慕容席心底清明,从他踏入这殿门、开口为无极求情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元德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劝谏,而是他的臣服、他的表态、他的筹码。
心念既定,慕容席不再迟疑,俯身屈膝,直直跪在元德脚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朗声郑重道:“臣愿领长夜全族之力,以朝廷钦差之名,赶赴无极,全权主持赈灾、安抚百姓、平定时疫。”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元德垂眸望着脚下俯首的人,看着那根素来桀骜不驯、不肯折腰的脊梁,终究为局势被迫弯曲臣服。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凉薄的笑意,眉眼微挑,字字带着试探与挑衅,暗藏算计:
“族长倒是心怀天下,有此宏愿。只是不知,此番你倾力相助、浴血赈灾,待无极灾情平定,那位新任无极族长,会不会对你心生倾慕、以身相许?”
言语轻佻,句句诛心,刻意戳破局势,挑拨牵绊。
慕容席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泥土,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不甘与隐忍,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声音微颤,恭谨应声:“借娘娘吉言。”
元德满意颔首,抬手一挥,一卷空白帛书凌空飞旋而出,稳稳落至慕容席身前。她指尖灵力流转,落笔成书,墨字凌厉,字字落定乾坤:
无极水疫肆虐,民生流离,灾情危急。今特派长夜族慕容席为朝廷钦差,全权赶赴无极,主持赈灾、救治时疫、安抚万民,当地文武尽数听调。
旨意落定,元德俯身亲自扶起他,笑意凉薄,意味深长:“本座希望,日后能再为你拟一道赐婚诏书。”
这话是期许,是敲打,更是既定的算计。
慕容席紧握帛书,躬身行礼,沉声道:“臣,领旨谢恩。”
他不再多言,转身持旨,大步踏出创世殿,奔赴无极。
殿门合拢,殿内重归死寂。
御前侍郎躬身上前,满心疑惑,低声请教:“娘娘素来意在一统七界,忌各族私结联盟、互通姻亲。无极与长夜联姻,必会壮大两方势力,于娘娘一统大业有碍,为何娘娘反而顺水推舟,刻意促成此事?”
元德缓步重回御座,淡淡开口,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算计:“长夜族地贫瘠、底蕴薄弱,远不如昔日流芳根基深厚。无极若与长夜绑定结盟,非但无法强强联合,反而会被长夜拖累,资源分流、势力内耗,久久无法壮大,自困藩篱。”
她抬眸望向无极方向,笑意冰冷:“再者,慕容席此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野心深沉、掌控欲极强。他对容殇的心思,与本座所想,不谋而合。”
“可臣听闻,慕容席早年便纳妾十余,膝下子女数人,早已不是孤身。”侍郎依旧不解,“这般境况,无极族长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怎会倾心于他?”
“你不懂人心。”元德轻轻摆手,语气笃定,“患难最是动人,亦最易捆绑人心。此番他倾力救无极、救万民,于绝境之中护她山河安稳、护她百姓周全,这份恩情牵绊,足以抵过所有世俗小节。区区妻妾子女,撼动不了大局。”
她敛去所有笑意,冷声吩咐:“退下吧。”
“是。”
侍郎躬身退去,大殿空空荡荡,只剩檀香袅袅,藏尽权谋算计。
世间万般人心、万般牵绊、万般奔赴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