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云霄殿云海翻涌,仙气氤氲,却藏尽朝堂算计。
王母端坐棋盘之前,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白玉棋子,静静听着下方暗卫禀报无极近况。待话音落尽,她眸色微凉,淡淡出声:“派人下界,将慕容席此番奔赴无极赈灾的所有盘算,尽数散播出去,传遍七界。”
“属下遵旨。”
暗卫躬身领命,身形转瞬消融在漫天云海之中,无声无息。
王母抬手,将手中棋子轻轻落定,落子清脆,击碎殿内沉寂。她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尚阳,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的胜负意味:“这一局,你输了。”
尚阳垂首肃立,身姿挺拔恭敬,无半分辩驳:“是属下输了。”
“乱世棋局,八面周旋方得生路。”王母长长轻叹一口气,眼底藏着几分通透与漠然,“你心性执拗、不懂变通,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何必还要垂死挣扎。”
话锋微转,她望向遥远的女娲族疆域,眸光怅然:“听闻含素,已然动身前往江山了?”
“回娘娘,确有此事。”
王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世间姐妹亲情,最是经不起权势磋磨、时局考验。更何况上位者多疑善妒,心思深沉,这段情分,怕是难以为继了。”
风烟暗涌,各方势力悄然布局,无人能独善其身。
无极王宫,连日沉闷压抑。
容殇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不眠不休,翻遍了风静遗留的所有卷宗手札,字字研读、句句推敲,却始终找不到应对水疫并发的治理之法。
连日高压紧绷,无解的困境缠得她心力交瘁。她最终无力垂肩,顺着书架缓缓坐落在冰冷地面上,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眉眼满是疲惫焦灼:“头真的疼……”
她从未这般无助过。从前风雨皆有姐姐遮挡,如今她孤身执掌无极,万千百姓生死压于肩头,步步皆是绝境。
“族长。”门外传来侍女长恭敬的敲门声,打破书房沉寂,“天宫娘娘那边派了赈灾官员前来驰援,您是否要出面接见?”
容殇眸光一动,瞬间起身,抬手推开房门,眼底带着一丝希冀:“赈灾之人是谁?”
“是长夜族族长,慕容席。”
话音入耳,容殇眉宇间瞬间涌上诧异与不解,轻声呢喃:“这个节骨眼,娘娘竟派他前来……他能做些什么?”
“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困在房间里、困住自己的你,拉出来。”
清朗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慕容席缓步从侍女长身后走出,白衣清雅,身姿从容,自带一身笃定气场,稳稳落在容殇眼前。
容殇回身望他,眼底满是疑虑,字字追问:“我数次上书恳请驰援,天宫迟迟无动静,偏偏此时派你前来。是元德娘娘的意思,对吗?”
慕容席坦然颔首,一语道破其中关键,通透直白:“你上书的时机错了。你满心急切救无极、救百姓,落在娘娘眼中,便成了你迫切盼着风静大人脱身、重返无极的心思。”
他望着她紧绷的眉眼,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坦诚:“我知晓你是真的走投无路、急需助力,才主动接下这桩没人愿碰的棘手旨意。”
容殇眉心紧蹙,心头五味杂陈,低声道:“你不该来的,这趟浑水,太过凶险。”
慕容席闻言轻笑,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动作随性自然,带着几分熟稔:“已然来了,便不谈该不该。”
“与其整日困在书房翻找旧档、徒增焦虑,不如静下心来解决眼下危局。风静大人的手札我尽数看过,上面只记治水之法,从未有过时疫防控的记载。这一次,没人能替我们铺路,只能我们自己摸索解法。”
提及灾情,容殇眼底光亮彻底黯淡,满是无奈与沉重:“连日死守,泛滥的河水总算被我勉强稳住。可时疫顺着水流四处蔓延,无孔不入,根本防不胜防,实在太过棘手。”
“我早已料到这点。”慕容席早有筹谋,语气沉稳笃定,“南郡水域纵横交错,一旦疫水扩散,便是全域皆危。我抵达无极之前,便已让人在无极与长夜边境的空置城镇,搭建好了连片临时居所、隔离病区。”
“先将病患、疑似感染者统一安置隔离,阻断传播源头。后续长效防控、水土治理,我们再慢慢规整制度、稳步推进。”
绝境之中得此助力,容殇心头一松,眼底涌上真切暖意。她主动伸手握住慕容席的手腕,语气郑重恳切:“慕容席,谢谢你。日后长夜若有需无极助力之处,我必倾力相助,绝不推辞。”
慕容席轻轻摇头,反手拂去她掌心紧绷的力道,目光清亮,语气认真:“不必谈谁帮谁、谁欠谁。从来不是长夜依附无极,亦不是无极求助长夜。从今往后,我们并肩而立,让无极与长夜共生共强,彼此制衡、彼此兜底。”
简单一句话,褪去了人情帮扶,只剩利益捆绑的清醒格局。
容殇似懂非懂地点头,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脖颈,连日伏案的酸涩感阵阵袭来。
慕容席将她细微的疲惫尽收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连日久坐翻书,腰背定然酸痛难忍吧?”
“是啊,快要僵死了。”容殇抬手轻捶后背,抬眸看向他,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期许,“要不要帮我捶捶?”
慕容席笑意倏收,神色骤然端正,语气一本正经:“不帮。”
“让你的腰背记住这份酸痛,记住今日绝境无助的滋味。往后理政,方能步步谨慎、不再慌乱无措。”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离去,不留丝毫余地。
容殇愣在原地,又气又无奈,轻轻跺脚,眼底却无半分真恼,只剩鲜活的情绪波动:“这人当真别扭!”
说罢,她快步抬步,追着他的身影而去。
夜色渐深,星月悬空,王宫寂静无声。
慕容席独坐窗前,指尖捏着一封刚刚落笔的密信,字迹沉敛,字字皆是权衡利弊。身侧侍从立于一旁,望着自家族长,满心疑惑,终究忍不住开口发问:“族长,为了无极区区水疫之灾,主动向天界低头求人,值得吗?”
慕容席指尖抵着信纸,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缓缓开口剖析症结:“此次时疫根源,在于全域水源彻底污染。寻常医术只能医治病患、遏制传播,却无法净化水土、根除隐患。”
“放眼七界,唯有两处能净水除疫,一是自然族的北岳镜,二是雨神的通天降水之力。自然族如今自顾不暇,为避猜忌、保全身家,绝不会出借至宝。万般无奈,只能低头求王母派遣雨神下界驰援。”
“可属下担忧。”侍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天界这些年一直暗中制衡各族,处处逼迫各方势力站队。我们此番主动示弱求助,便是主动落入天界拿捏,往后长夜族,只会愈发被动,被天界死死牵制。”
“我都清楚。”慕容席抬手扶额,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语气坚定,“可若无天界助力,无极此番必死无疑。我别无选择。”
“属下不解。”侍从依旧不甘,“无极与梦幻族存有血脉渊源,若是请梦幻族出面斡旋,未必需要我们以身涉险、主动站队。”
“梦幻族向来凉薄,只守自身安稳,从不插手各族纷争。”慕容席缓缓起身,眼底满是通透的漠然,“若是他们肯念及血脉情分、肯出手相助,你我今日便不会踏足无极这片绝境。”
言罢,他指尖凝出灵力,轻轻一点,密信凌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往云霄殿方向而去。
夜风穿窗而过,吹动他白衣翻飞。侍从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再度轻声追问:“族长,您不惜赌上全族处境,执意帮扶无极,到底图什么?”
慕容席抬眸,望向悬空皓月,月色清冷,映得他眼底明暗难辨。他轻声呢喃,字字皆是精准算计,毫无半分温情:“若我能娶容殇为妻呢?”
侍从瞬间恍然,瞬间读懂了所有布局:“原来如此!无极底蕴深厚、财力充盈,若两族联姻,长夜便可借无极根基脱困,从此不必再仰天界鼻息、看人脸色。”
“更何况风静大人重情护短,素来偏袒容殇。日后风静若重回中枢、继任掌司之位,念及这份情分,长夜族亦可顺势借力,稳赚无数裨益。”
“是啊。”
慕容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凉薄通透的自嘲:“世人皆道她纯粹赤诚、值得真心相待,可身处高位、执掌族群者,从来不配拥有纯粹真心。”
窗外廊下,一道身影死死僵在暗处。
侍女长手捧温热奶羹,本是深夜送来慰藉,却无意将屋内所有对话、所有算计尽数听入耳中。
她瞳孔震颤,心口发紧,下意识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掌心瓷碗微微晃动,温热的奶液险些泼洒而出。
原来所有的雪中送炭、所有的温柔相助,从来都不是善意,只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心神大乱,踉跄后退半步,心底反复拉扯挣扎:他在利用族长,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无极!
可转念一想,眼下全境水疫肆虐,举国无措,唯有慕容席有能力、有手段稳住残局。
不行……不能告诉族长。
一旦揭穿真相,无人□□灾情,万千百姓皆会丧命,无极彻底覆灭。
她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痛苦纠结,心神几近崩溃。
就在她心绪失守、即将决断出声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自背后突袭而来。
速度快得无声无息,不等她反应,一股强横灵力骤然锁住她的经脉。
“唔!”
侍女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倒地。
奶羹脱手洒落,泼了满地温润白液。
尚阳自阴影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无波。他蹲下身,看着昏迷在地的侍女长,轻声自语:“倒是意外收获。”
“可惜,不能让你这般快,就坏了旁人的局。”
他指尖凝出一缕淡色灵力,轻轻点在侍女长眉心。一缕紫色记忆流光自她脑海中抽出,被稳稳锁入特制玉瓶之中,封存所有听闻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施法,地面泼洒的奶羹凌空复原,稳稳落回瓷碗之中,无半分痕迹。
身形一晃,尚阳转瞬隐入夜色,来去无痕。
片刻后,侍女长缓缓睁眼苏醒。
她望着手中完好无损的奶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记不起方才偷听、挣扎、纠结的种种画面,只余心底一丝莫名的惶然。她压下疑惑,整理心绪,捧着奶羹,依着原本的念头,朝着慕容席的房间走去。
一夜风波,悄无声息被掩埋。
慕容席的密信顺利送达云霄殿。
王母看过信中内容,顺水推舟,即刻下旨,派遣雨神下界驰援无极。
天降甘霖,净水除疫。
数日之后,被污染的河道水土尽数净化,疫毒消散,全域水患彻底平息。
殿前广场,容殇与慕容席并肩而立,一同躬身致谢。
“多谢雨神大人倾力相助,救无极万民于水火。”
雨神收了行云布雨的灵力,神色平和,微微回礼:“两位族长不必多礼。如今水域清净、疫毒已除,职责已尽,我便返回天宫复命。”
“恭送大人。”
雨神身形腾空,转瞬消失在天际云海。
此后数日,两人分工协作,有序安置无疫百姓回归故土,规整民居、修缮河道、安抚民心。
层层乌云散尽,天际天光破开云层,朗朗晴空重现无极大地。
容殇凭栏而立,望着下方安稳安居的百姓、恢复平静的山河,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她轻声轻叹,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终于……快要结束了。”
慕容席立在她身侧,夕阳余晖落在他白衣之上,暖意融融。他看着少女历经风雨、快速成长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欣慰,温声叮嘱:“后续民生治理、河道养护、疫病防范,你照着风静大人往日教你的章法,稳步推行、慢慢积累,便可稳稳守住无极山河。”
“嗯。”
容殇转头看向他,眼底盛满真挚暖意,轻轻开口:“你过来。”
慕容席微微疑惑,缓步俯身靠近,以为她有私密话语相告。
下一瞬,容殇抬手,主动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他。
她将脸颊贴在他肩头,连日隐忍的委屈、疲惫、惶恐尽数崩塌,沙哑哽咽的声音带着细碎哭腔,轻轻落在他耳畔:“慕容席,真的谢谢你。”
这一路绝境承压、无人依靠,是他逆势而来,替她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无极。
慕容席身形微僵,心头轰然震颤。
他轻轻抬手,微微推开她,抬眸望去。夕阳鎏金落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晶莹泪珠挂在睫毛发梢,楚楚动人,惹人动容。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心绪翻涌之下,他反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容殇浑身一软,无力地舒展双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全然卸下所有防备。
温暖相拥的缱绻时刻,无人知晓,慕容席心底只剩无尽愧疚与自嘲。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对不起。
亦或是……再见。
殿门廊外,雅安静立良久,默默望着相拥的两人。素来冷冽严肃的眼眸里,难得染上几分温柔动容,静静守护着这片刻虚假的安稳温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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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皆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