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初歇,暮色沉沉压覆无极王宫。
风静孤身立在琉璃海岸边,晚风裹挟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一遍遍拂过她单薄的身形。海面无垠,波光死寂,往日她烦闷时驻足凝望的景致,此刻只剩满目荒芜。
她真的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连心痛都已然麻木。
侍女轻步追来,垂首低声禀报,语气满是忐忑:“大人,公主自午后便将自己锁在寝殿之内,闭门不出,滴水未进,谁唤都不肯应声。”
风静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本能泛起牵挂。
她本该立刻前去劝慰,本该温柔哄劝那个受了婚约背弃、骤然失亲的小姑娘,像过去八年里无数次那样,替她抚平所有委屈,护住她所有天真。
可这一次,她挪不动脚步。
千帆过尽,满目皆伤。她忽然也想有个人能站在自己身前,问问她累不累,哄哄她。
可回首望去,来路空空,身后无人。
雨彻底停了,云层破开缝隙,漏下细碎天光。
风静如行尸走肉一般,拖着沉重麻木的身躯,一步一步挪至容殇的寝殿门外。整座宫殿寂静无声,压抑的死寂裹着少女无声的崩溃,弥漫在空气里。
她抬手,指尖无力,轻轻叩响木门。
“叩、叩、叩。”
三声轻响,轻得几乎要被海风淹没。
她嗓音沙哑干涩,耗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温柔的劝慰,轻飘飘落在门前:“雨停了,彩虹该出来了。”
风静缓缓转身,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落地。微凉的门板贴着脊背,是她此刻唯一的依托。
她望着天边渐亮的微光,喉间哽咽翻涌,那句藏在心底的告别,到了唇边,却终究没有勇气说完。
“过了今天,姐姐……”
后半句“便再也不能陪你了”,死死哽在喉头。
她终究撑不住了,俯身将脸埋入臂弯,无声落泪。隐忍了整日的委屈、不甘、心酸与绝望,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彻底倾泻。
八年痴守,八年真心,原来从头到尾,皆是痴言,皆是泡影。
一夜寂然,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女娲族旨意骤然降临。
女娲族的卫兵列队落于无极大殿,威仪赫赫,威压满堂。承启默然随行在后,神色冷淡,不言不语,冷眼旁观这场既定的结局。
枢密使立于大殿正中,朗声宣读口谕,字句冰冷,定罪决绝:“娘娘口谕:自然族风氏风静,身居臣位,目无尊上,私动杀伐,残害无辜百姓,威逼胁迫流芳族族长,行径恶劣,祸乱七界秩序。今特派我前来,将风静即刻带回宫审讯定罪,不得有误。”
旨意落下,满堂死寂。
风静立在殿中,一身素衣,彻夜未干的湿气萦绕周身,面色苍白透明。她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使者,眼底无怒无辩,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尽数释然,也尽数漠然,“罪臣风静,领旨。”字字轻缓,却压尽了半生风骨。
卫兵上前,冰冷的锁链缠上她的手腕,寒意刺骨,牢牢禁锢。
风静被人强行拉起,身形踉跄间,下意识回头,目光穿过层层殿宇,遥遥望向容殇紧闭的寝殿方向。
门依旧紧闭,寂静无声。
她眼底泛起细碎湿意,无声轻喃,作别此生最牵挂的执念:“再见了。”
这一别,不知归期,或许,便是永别。
容殇得知消息时,已是日头高悬。
她一夜未眠,刚推开殿门,便听闻宫人窃窃私语,心脏骤然一空,疯了一般朝着大殿方向狂奔而去,裙摆翻飞,慌乱失态。
“公主!不可去!”侍女长快步上前,死死将她拦在廊下,跪地叩首,语气焦灼恳切,“大人已然被带走!此番她祸及流芳、得罪女娲,无极与自然族已然再无可能,您此刻前去,只会自投罗网,白白送命!万万不可!”
“放开我!”
容殇眼底通红,用力挥开侍女长的手,语气又急又痛,满是愤懑:“你们平日里事事顺我、件件听我,如今出事,一个个主意比我还大,还敢联手拦我!”
“公主!臣也是奉命行事!”侍女长死死跪在地上,抬头望向她,眼底满是无奈,“是老族长的遗命!”
容殇身形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回头,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侍女长抬手,将那封辗转无数人心,郑重递至容殇面前。
容殇指尖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平整的纸页,缓缓展开。当看清那寥寥四字“望君归去”的瞬间,她浑身血液几乎逆流,整个人彻底呆愕在原地,瞳孔震颤,满目茫然与寒凉。
母亲亲手布局,亲手算计那个护了她八年、待她如命的姐姐。
良久,她嗓音沙哑,带着极致的崩溃与不解:“母亲为何要这么做?这般算计,对无极、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臣等不知族长深意。”侍女长垂首叩地,语声郑重,“但如今无极无主,山河动荡,族群飘摇,还请公主即刻即位,执掌大权,匡扶无极皇室,稳住万民人心。”
“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容殇眼底最后一点天真彻底破碎,她用力撕碎手中奏书,纸片纷飞落地,如同她彻底崩塌的过往与温情。她抬眸看向周遭宫人,语气冷冽决绝:“把宫中所有大婚红绸,尽数撤下,一寸不留。”
喜事已亡,良人已去,婚约作废,至亲已逝。这满堂红妆,早已是天大的讽刺。
“是。”侍女长不敢违逆,连忙领命。
纷乱之际,一道流光掠过,雅安翩然落至容殇身侧,化为人形,手中捧着一本猩红喜帖,默然递出。
“旁人不敢给主人的消息,我送来。”
容殇垂眸,指尖颤抖着接过喜帖,纸面猩红刺目,字字扎心。她声音发空,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上面写的什么?”
“流芳族太子刘洵,今日午后,迎娶水族二公主水镜桦,大婚盛典,昭告七界。”雅安轻声作答,字字冰冷,落得无声无息。
一语落地,彻底斩断过往所有情分。
容殇指尖骤然蜷曲,死死攥紧喜帖,将红纸揉作一团,指节泛白,骨骼发痛。她眉眼剧烈颤动,眼底酸涩翻涌,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泪意,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那真是……可喜可贺。”
语气平淡,却藏着碎骨的寒凉。
“主人,此事从头到尾,怪不得风静。”雅安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酸涩,低声劝慰。
“我从来没有怪过姐姐。”
容殇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懵懂娇气,添上沉沉坚定与寒凉,声音清亮而决绝:“错的是这天下人心,是无端生事的权谋猜忌,是步步紧逼的上位者,是这凉薄无情的世道,逼得人心寒、逼得善人无路。”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无垠山河,语气掷地有声:“可他们别想笑太久。从今往后,我不止要让无极与自然相融归一,我还要将无极推向七界至高之位,让所有算计、所有轻视、所有落井下石之人,再也笑不出来!”
“主人!”雅安蹙眉,轻声劝诫,“您此刻言语,未免带着赌气意气。”
容殇回头看她,眼底覆满悲凉:“连你也觉得,自然族会是无极的墓地?”
雅安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不遮不掩:“是。大势所向,无人能避。”
“可若自然族有姐姐在,它便绝不会是墓地。”容殇眼神愈发坚定,眼底燃起灼灼微光,“那是姐姐的归处,也是我日后的底气。”
“我信姐姐,终能冲破桎梏,带领自然走出困境。而我此刻要做的,便是守住无极,待她归来。”
雅安望着她骤然成长、褪去稚气的模样,由衷轻叹:“主人有这份强国立世之心,已是难能可贵。”
容殇移步凭栏,望向眼前一望无垠的琉璃海。
往日她只觉这片海面澄澈明媚,是仿梦幻族西子海的景致,雅致清丽。可今日午时微雨,薄雾缭绕,天光穿透云层洒落海面,水汽氤氲,灰蓝色的波澜层层铺开,竟隐隐勾勒出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纵横交错的纹路,分明是一副完整壮阔的江山全景图。
“原来如此。”容殇眼底豁然清明,轻声呢喃,“我终于明白,为何姐姐烦闷之时,总爱独自在此发呆静坐。”
“她看的从不是海,是万里江山。”
雅安连忙俯身细看,薄雾山海,层峦叠嶂,果真藏着天地山河的壮阔图景,不由得满心惊叹:“我更诧异原来容芜从未忘记风……”
“可见先祖用心至深。”容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平缓,“你方才想说,先祖容芜从未忘记谁?”
雅安话音顿住,神色微僵,连忙敛去口误,摇头遮掩:“无甚大事,是我言语失当。”
容殇见状,也不再追问,只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一月转瞬而过。
无极新君即位,朝野更迭。容殇褪去少女娇憨,身着族长朝服,临朝理政,应对朝局、处置民生、规整族群事务,进退有度,沉稳利落,全然不见往日懵懂模样。
按照七界规制,新君登基,需亲赴敦煌天宫,朝拜女娲尊上,行觐见大礼。
天宫大殿,威严肃穆,至高无上。
容殇立于殿中,垂首行礼,姿态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恨意,深藏不露,却精准落在高位之人眼中。
元德女娲端坐帝位,将那点隐忍的恨意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独有的淡漠笑意,从容自得,尽在掌控。
一旁王母静坐旁观,将殿中明暗交锋、人心算计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只剩几分凉薄讥笑。
觐见礼毕,容殇转身出殿,步履沉稳,无半分慌乱。走出殿门的第一刻,她便抬手拦下一名侍从,低声问询掌司府所在,一心只想打探风静的消息。
话音未落,一道清淡苍老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不必问了。”
容殇回身,见承启立在廊下,神色冷淡,气场威严。她连忙躬身行大礼,姿态恭敬:“晚辈,见过老祖宗。”
承启目光淡淡扫过她,并未正视,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隔:“如今不是你见她的时候,回去吧。”
威压扑面,容殇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心底了然,低声应道:“晚辈告退。”
待容殇身影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承启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语气满是失望:“看着倒是沉稳长大了,终究是装出来的模样。在真正的权谋老手面前,依旧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不成大器。”
南宫轻轻摇头,温声劝解:“南郡富庶安稳,无极根基尚在,终究不会让她吃苦。大长老心中气的,无非是当年之事,连累了风静那孩子。”
承启闻言,眼底掠过浓重悔意,一声冷哼,满是怅然:“说到底,是我错了。当年我便不该心软,送风静去无极做那所谓的质子,白白葬送了这孩子的一生。”
另一边,出宫道上。
雅安身形匆匆掠至容殇身前,眼底带着难掩的欣喜,抬手亮出一方素色手帕,递到她面前:“主人!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我偷偷潜入,见过风静大人了。”
容殇眸光骤然一亮,伸手一把接过手帕。帕面素净,一角绣着一枝浅浅海棠,是风静惯有的温柔笔触,一针一线,皆是她的痕迹。
她指尖细细摩挲着绣纹,声音微微发颤:“姐姐她……可说了什么?”
“风静大人被关在禁闭,不得外出,无法与外界互通音讯。”雅安轻声转述,“她只让我转告主人,好好护住自己,安稳理政,万事谨慎,不必为她挂忧。”
“嗯。”
容殇紧紧攥着手帕,温热的泪水骤然滚落,砸在素色布面,晕开浅浅湿痕。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安心落泪。
有人惦念,有人牵挂,她便不算孤身一人。
“没想到,小公主也会有偷偷落泪的一日。”
戏谑的男声骤然从头顶落下,打破周遭宁静。
慕容席斜倚在枝头,白衣散漫,眉眼带笑,俯身望着树下的少女,眼底满是玩味。
容殇吓得连忙后退两步,慌忙抬手拭去泪水,将手帕死死攥在掌心藏好,抬眸厉声斥责:“你干什么!吓人一跳!”
“不过是偶然听见小公主垂泪,特意下来宽慰一二。”慕容席纵身跃下树枝,落地无声,缓步走近,语气散漫,“怎么,哭了?”
“谁要你宽慰!”容殇心绪未平,眼底带着未消的红意,满心烦躁,“你这般突然现身,实在吓人。”
慕容席将她慌乱藏帕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淡去,语气添了几分认真通透:“我劝你一句,若是我是你,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打探风静的消息,更不会公然流露牵挂。”
“娘娘心思深沉,最记人私怨。你今日但凡流露半分,都会被她记在心底,日后便是无尽祸患,一辈子都难以翻身。”
这话一针见血,戳破所有侥幸。
容殇心头一紧,应激般厉声开口:“你若是敢将此事外传半分,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好啊。”慕容席笑意浅浅,散漫应声,“我等着你来寻我算账。”
话音落下,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林间,不留半点踪迹。
“这人实在太过气人!”容殇望着空无一人的林间,转头看向雅安,满眼无奈,寻求认同。
雅安郑重点头,毫不掩饰:“确实,惹人厌烦。”
林间清风微动,藏尽人心叵测,藏尽世事无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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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皆为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