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创世殿,烛火长明,暖光融融,驱散了深夜的清寒。
风霖执笔落定最后一字,轻轻搁下笔杆,将堆叠案前的厚重奏疏逐一合拢,规整叠放。身侧侍立的麦杉上前半步,指尖轻捻,将微微歪斜的鎏金灯盏拨正,摇曳的烛火瞬间稳落,光影澄澈,照亮满殿肃穆。
“夜深露重,大人可要先行安寝歇息?”麦杉垂手轻声问询。
“不必。”风霖抬眸,眸光清淡,“娘娘现下何处?”
“娘娘正在前庭,与几位吏部侍郎议事,商榷朝堂人事调度。”麦杉顺势上前,稳稳扶住欲起身的风霖,动作恭敬稳妥。
“既如此,我们去前庭寻她。”风霖缓步起身,衣袂轻垂,身姿端方沉静。
麦杉颔首应下,指尖凝出微光,一盏古朴长灯悄然浮现,灯影摇曳,柔光铺路,随二人脚步缓缓前移。
一路穿廊过院,途经宫外连片田圃花圃,夜风拂过花枝,带起浅浅暗香。风霖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园中花木,轻声开口,语带追忆:“我记得此处,往年种的从来是成片玫瑰。”
她说着抬手,指尖轻勾灯柄,挪动灯火,将沉沉夜色下的花圃照亮,看清满圃素净花枝。
“大人记性极好。”麦杉应声回话,“只是近几日,娘娘特意命人尽数移去玫瑰,尽数栽种了茉莉。”
风霖俯身,指尖轻轻掐下一枚含苞待放的茉莉花蕊,素白花瓣微凉,触手柔软。她低声轻念:“茉莉,莫离。”
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怅然,转头看向麦杉,轻声发问:“我记得,娘娘膝下,应有两位公主,是吗?”
“大人好记性。”麦杉点头应声,“娘娘在行宫,的确育有两位公主。”
“细细说来。”风霖将花蕊轻捻在指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探究。
“两位公主,并非一母同胞,生父亦是截然不同。”麦杉斟酌字句,缓缓道来,“长公主之父,是昔日前族长大人赠予娘娘的侍郎,生得容貌俊秀、身姿清逸,故而得娘娘一度垂怜临幸。二公主之父,则是常丰四年上元之夜,娘娘于闹市市集偶然相识的氏族公子。”
“氏族公子?”风霖眸色微讶,微微挑眉。
“正是。”麦杉顿了顿,语气渐显难言,“那位氏族公子的容貌……”
“直说便可。”风霖偏过头,眼底已然有了几分预判,神色平静。
“那位琅琊王家六公子,容貌与大人,有五分相似。”
夜风穿庭而过,拂起微寒气息,风霖轻轻吐出一缕浅白雾气,轻声追问:“出自谁家?”
“琅琊王氏。”
风霖瞬间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讽意:“琅琊世家,最是深谙趋炎附势。想来是当年察觉端倪,索性连人带册,一并送到行宫,步步攀附。”
“大人所言极是。”麦杉微微躬身,“当年娘娘本无意纠缠,更不曾想纳人留后,只想悄然了结这段缘分。可琅琊王氏自作聪明,强行将公子送入行宫,逼得娘娘无从退路。也正因如此,娘娘诞下长公主后,便再也不曾踏足行宫半步,就连后来降生的二公主,也一并留在行宫,未曾接回身边。”
“真是荒唐。”风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清冷,“生人却不养,诞下骨肉置之不理,天底下哪有这般为母的道理。”
麦杉快步跟上,轻声问询:“大人此番询问,是打算劝娘娘,将两位公主接回身边?”
“嗯。”风霖淡淡应声,“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有些宿命与责任,终究无从逃避。”
转瞬抵达前庭。
庭内灯火通明,百官退尽,只剩常丰独立案前,静候来人。
风霖步入庭中,身姿端方,行礼拜谒,声线清朗规整:“天佑吾主,长乐无极。”
“你来了。”常丰闻声回身,褪去议事的肃穆,眉眼染着浅淡温柔,从椅上起身迎上前来。
“吏部商议如何?”风霖抬手拿起案上搁置的奏疏,细细翻阅。
常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一众老臣皆持反对之意,认为我们骤然大量提拔寒门势力,是有意削弱氏族权柄、打压世家根基,恐寒了世族臣子之心,故而无人应允此策。”
“我早已料到。”风霖拿起案边朱砂红笔,眸光沉静,思绪缜密,“既然直系世族根深蒂固、不肯让步,那我们便换一条路,先从氏族旁支筛选可用人才。”
“此法固然稳妥。”常丰微微蹙眉,道出顾虑,“可我们的初衷,是培养一支完全忠于我们、不受世家掣肘的嫡系势力。”
“旁支长年被直系宗族打压,无权无势、人丁单薄,族中可用之才本就稀少。”风霖笔尖轻点奏疏重点,条理清晰,“我们只需放宽规矩,不再死守正统氏族血脉的严苛条款,默许甚至扶持旁支广收寒门义子、吸纳底层人才。”
她抬眸看向常丰,一语点破关键:“旁支根基薄弱、资源匮乏,想要立足朝堂、站稳脚跟,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我们的扶持。他们吸纳的寒门子弟,无世家靠山、无宗族牵绊,最终所能效忠的,唯有你我。”
常丰眼眸一亮,瞬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这般一来,既能安抚世族人心,又能悄悄培植我们的嫡系力量,一举两得。”
“嗯。”风霖放下朱砂笔,神色复归沉凝,“但仅此远远不够。想要稳固基业、成就盛世大业,朝堂人事更迭只是根基,瞭望塔这等掌控天下情报、监视四方的重职,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瞭望塔自创世四十六年建成,便隶属国朝,一直在我们掌控之中。”常丰微微疑惑。
“岁月流转,人心易变。”风霖摇头,目光深远,“百年流转,世代更迭,如今的瞭望塔,半数人心早已不复当初,真正忠于你我、忠于国朝的人,寥寥无几。”
常丰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所以此番不仅要重启朝堂文考,还要增设小规模武征选拔,文武并举,双向纳新,彻底更替旧势、充盈心腹。”
常丰望着她缜密思虑、步步谋局的模样,轻声发问:“姐姐眼底仍有沉郁,可是还有未尽的心事?”
风霖执笔,在空白笺纸上落下工整二字:后继。
朱红字迹醒目刺眼,落笔有力。
常丰眸光一凝,瞬间读懂她所有顾虑,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与抗拒:“我不会接回那两个孩子。”
“我知晓。”风霖放下笔,轻声轻叹,“当年旧事错综复杂,一旦摆上台面,于你而言,难堪、被动,皆是难免。”
她抬眸直视常丰眼底,语重心长:“可你要明白,盛世基业,从不是一人一世便能稳固长存。若想让山河安定、盛世永续,便要有人承继基业、延续初心。子女教养,从来都是立国固本的根本。”
常丰神色微僵,语气带着几分负气:“若真是如此,我大可将这至尊之位归还回去。”
“还给谁?”风霖步步追问,指尖轻轻扣住她紧握的掌心,温柔却坚定,“还给含素,还是早已消散世间、尸骨无存的青璃?”
她望着常丰眼底的挣扎,轻声发问:“我们半生筹谋、半生奔赴,换来的山河安定、盛世初景,你甘心拱手让人?你又真的放心?”
常丰反手挣脱开她的掌心,眸光执拗:“那两个孩子,我从未教养、从未相伴,你便敢放心托付?”
“我不敢断言心性。”风霖坦然应声,“但言传身教、朝夕教养,远比纸上空谈、隔空教诲要稳妥得多。是人是才,养在身边,日久方知。”
常丰蹙眉良久,眼底挣扎尽数褪去,终究是松了口,低声妥协:“……好。”
风霖闭眼轻叹,心头微松,片刻后睁眼,语气带着几分轻浅好奇:“说起来,那位琅琊王家的公子,当真与我有五分相似?”
常丰闻言回头,正要笃定应声,却望见风霖唇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顿时迟疑:“……其实细看,也并无几分相似。”
风霖望着她慌乱解释的模样,心头温软,不自觉抬手,想要轻抚她的发顶,指尖抬起瞬间,又觉逾礼不妥,默默收了回去。
不曾想,常丰见状,主动俯身,将额头轻轻靠入她怀中,声线轻柔缱绻,藏尽真心:“世间所有缘分,从来都不属于旁人,只属于你我二人。”
同一时刻,苏堤西子湖畔。
初冬初雪簌簌飘落,细碎雪片划过澄澈湖面,轻轻落于玉杉微凉的指尖,转瞬消融。
北风轻啸,吹得她手中银枪玉柄轻震,发出细碎清响。衣袂裙摆之上,绣着的松月纹样,在风雪之中缓缓透出幽幽白光,清冷夺目。
长桥之上,苏木独撑一把素色油纸伞,立身风雪之间,目光灼灼,静静凝望着桥边独立的女子。白雪落满他的发梢眉骨,凝成细碎雪沫,风一吹,便片片碎裂纷飞。
一夜风雪落幕,翌日破晓,天光初亮,初雪覆满林间小路,天地一白,清宁雅致。
暖室之内,炭火温存,驱散晨寒。
玉杉独坐茶案前,静静望着壶口袅袅升腾的白雾,水汽氤氲,模糊眉眼,眼底藏着沉沉思绪,不知神游何处。
门外侍从尽数悄然退离,无人惊扰。
苏木缓步走入,身姿清雅,俯身提起茶壶,温水沏茶,沸水入杯,溅起细碎茶香。他轻声开口,打破一室静谧:“大人独坐良久,在思虑何事?”
玉杉骤然回神,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无心周旋客套。她抬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温热,暖入喉间。
“再过一日,我便要启程离去。”她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疏离,“这几日多蒙族长照料,多谢款待。”
苏木放下茶壶,抬眸时眉眼温润褪去,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奸邪的笑意,语气规整得体:“大人为国奔走、为民除害,护世间安宁,乃是苍生之幸。照料大人,本是臣民分内之事。”
“你知晓的,我从不喜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玉杉起身,便欲转身离去。
苏木瞬间收敛所有狡黠神色,眉眼柔化,褪去所有锋芒,柔情似水,轻声追问:“那大人想听什么话?”
玉杉脚步微顿,眸光扫过周遭陈设,淡淡开口,一语戳破关键:“这间院落,应当是你的居所。”
“是。”苏木毫无迟疑,坦然应声,“世人皆以为梦幻族族长偏爱金玉堆砌、奢华奢靡,可我素来不喜这般繁复浮华。故而私居院落,皆是仿照中原素雅房舍布置,清净简单。将大人安置此处,只为让大人静养安心,不受俗世浮华打扰。”
“身为梦幻族至尊,掌一族权柄,统万里河山,竟不喜自家风物?”玉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周身依旧是疏离淡漠、不可靠近的清冷姿态。
苏木再度沏茶,温水潺潺落入杯盏,声响清浅。他抬眸望向玉杉,眸光通透,一语反问,直击本心:“大人身为自然族至尊,执掌一方神域,万民敬仰,又当真喜欢这高位枷锁?”
他抬手将盛满热茶的杯盏递至她面前,语气诚恳:“大人心境如何,我便如何。你我皆是同理。”
玉杉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眸光沉静:“可看你面相眉眼,从不是心无城府、怨怼宿命之人。”
苏木撑着下颌,眉眼弯弯,笑意浅淡通透:“大人又何尝不是?”
他抬眸望向窗外初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通透:“我与大人,皆是被动坐于这至尊高位。世人艳羡权柄荣光,却不知我们皆是身不由己。可我们终究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这片山河、万千子民。与其承受失去后的万般空落,倒不如负重坚守,护此方安稳。”
玉杉默然饮茶,心底微动,却不曾显露半分。
片刻后,苏木抬眸,眼底带着纯粹的好奇,轻声发问:“此番换我问询大人。世人皆食五谷杂粮,为何唯独大人偏爱面食,从不沾五谷?”
玉杉指尖微顿,放下茶杯,眸色微滞:“你偏偏只问这个?”
“嗯。”苏木端起茶杯,对着她微微躬身,姿态真诚恳切,“我不想听大人搪塞敷衍的假话,只想听一句真心话。”
一室静谧,茶香袅袅。
玉杉唇瓣轻动,话语到了嘴边,又悄然咽下,神色泛起几分难得的为难,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幼时病重,高热不退,性命垂危,是我母亲,亲手为我煮了一碗阳春面。”
仅此一句,再无后话,却藏尽年少孤苦与执念。
苏木望着她欲言又止、眼底藏忧的模样,心头了然,笑意轻柔:“这般看来,这偏爱背后,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动人。如此说来,你贴身珍藏的那枚玉佩,也是令堂所留?”
被人轻易戳中隐秘心事,玉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厌弃与戒备,淡淡应声:“嗯。”
苏木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缓缓开口,一语洞穿本质:“我观大人神色,今日前来见我,并非只为闲谈叙旧,身上分明带着任务与目的。”
玉杉心头巨震,抬眸望向眼前之人,眼底满是诧异。她从未想过,自己掩藏极好的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点桌面,蘸取微凉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五字:南郡十八乡。
字迹清隽,水渍未干。玉杉抬眸,直视苏木眼底:“这片地界,你想要吗?”
苏木垂眸望着桌上水润字迹,沉默良久,指尖轻拭桌面,缓缓将字迹尽数抹除,茶水晕开,字迹消散无踪。
他抬眸,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城府与野心,语气郑重:“此事我本不想过早坦白。但既然风大人有意试探,我便直言——这,便是我的答案。”
玉杉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他的野心,眼前之人城府深沉、图谋甚远,这般心性,令人心生忌惮。
她起身欲退,衣袖却被苏木抬手稳稳拉住。
苏木抬眸望她,眸光灼灼,带着势在必得的执念:“但我希望,这片天下,不止我一人想要。”
玉杉眉心紧蹙,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失态。眼前人的勃勃野心与深沉算计,令人心惊。
苏木望着她眼底的戒备与讶异,缓缓松开手,笑意幽深,轻声留下一句结语:“我们,来日再会。”
话音落定,人影悄然隐去,一室空寂,只余茶香袅袅,风雪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