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80章 初见

迦叶城外，荒野疏林萧瑟，风卷枯草翻飞。

玉杉立身残地，银枪斜指地面，枪尖凝着凛凛寒霜，稳稳锁死前方异动。她眸光冷冽，望着眼前身形诡谲的心魔，声线沉冷带煞：“你倒是胆子不小，敢在此地作祟。”

心魔闻言，不做半句废话，周身黑气骤然暴涨，手中漆黑软鞭裹挟凌厉戾气，破空抽向玉杉面门，鞭风猎猎，势如破竹。

玉杉腰身柔韧一折，稳稳后仰，堪堪擦着鞭风躲过这致命一击，发丝随动作轻扬，未损分毫。与此同时，洞庭化出枪势，身形灵巧向右回旋，枪尖带风，狠狠撞击在心魔身侧，将其身形强行撞偏。

趁心魔失衡刹那，玉杉枪随身走，银枪径直刺穿其躯体，手腕发力，枪身在心魔腰间急速旋拧，带出阵阵寒劲。

心魔吃痛腾空，身形被迫飞掠升空。

玉杉目光如炬，步法踏空而起，一点地、二点空，身形扶摇飞天，紧随心魔而上。转瞬之间，枪势重压而下，硬生生将心魔从高空狠狠砸落地面，震得尘土碎石四溅。

未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玉杉指尖快速捻诀，灵光飞闪，道道玄奥阵符在心魔周身飞速铺展、盘旋固化，封印之阵瞬间成型，牢牢锁死四方退路。

可下一秒，心魔身形骤然虚化、四散拆分，借着黑气流转，竟诡谲脱出阵法桎梏，安然避过层层封印。

玉杉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已完成神魂肉身融合，怪不得这般难以擒制。”

她纵身落回地面，持枪前冲，银枪横扫，第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横亘前路；腕势再转，第二道冰墙叠生，封锁退路，双重冰域彻底合围。玉杉掌心贴紧枪身，借力缓缓后撤，随即腰身挺直，持枪旋身，银枪带起漫天寒劲，道道枪影交织错落，一座精密稳固的封魔阵，瞬间成型收拢。

“我怎么会被困住！”

心魔怒啸出声，周身翻涌滚滚浓黑戾气，疯狂冲撞阵眼。洞庭凝力镇守法阵核心，死死抵挡黑气冲击，可心魔融合之后的力量远超寻常，无数狂暴黑气层层叠加，猛然冲破法阵壁垒，四散肆虐。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声入耳，不断冲击着玉杉的神魂识海。她咬牙强撑，凝神想要上前重布阵法，可骤然间天旋地转，脑海昏沉胀痛，左肩旧伤彻底崩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剧痛钻心，玉杉面色瞬间惨白如雪，难掩痛楚。她心知灵力透支、伤势恶化，再难支撑，只能忍痛收势，指尖快速结印，将洞庭暂时收回枪身之中。

失去阵法制衡与洞庭镇守，漫天黑气彻底失控，弥漫四野，将整片荒野笼罩得雾气蒙蒙，视线尽数受阻。

黑雾之中，传出心魔癫狂狂喜的笑声：“我成功了！我终于挣脱桎梏了！”

心魔缓缓收势，正欲重整身形、遁逃而去，一道清冷枪光却骤然穿透层层雾霭，快如惊雷，势破万法。

玉杉强忍神魂与肉身双重剧痛，极限提速，银枪从心魔后背贯穿，直直透胸而出，一枪封脉。

“你！”

心魔瞠目欲裂，全然不顾自身濒临溃散的伤势，反手死死扣住玉杉的左手，用尽残存余力，猛然发力狠狠一摔。

玉杉本就伤势沉重、灵力透支，经这猛然一摔，周身力道尽数溃散，身形悬于半空，意识瞬间抽离，彻底失去知觉，软软下坠。

就在她身形将坠之际，一道清雅身影瞬身而至，稳稳将她柔软抱入怀中，护住她满身伤痕，避开地面碎石。

朦胧视线里，来人眉眼模糊，唯有一声温润焦灼的呼唤，轻轻落在耳畔：“大人！”

“我要你死！”

心魔望着自己支离破碎、濒临溃散的躯体，恨意滔天，残存的所有戾气尽数汇聚，不顾一切朝着怀抱着玉杉的人影猛冲而来，欲要同归于尽。

苏木垂眸，望着怀中昏沉虚弱的女子，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彻骨寒凉。原本温润澄澈的蓝色眼眸，刹那间浸染妖冶紫芒，周身空气骤然凝滞，地面、草木、虚空尽数泛起剔透琉璃光泽，寸寸玻璃化。

漫天琉璃镜面折射出无数道苏木的身影，面面相对，皆冷眸锁定狂奔而来的心魔，封死所有退路。

心魔身形骤顿，望着四面八方冰冷的镜面眼眸，满心狰狞尽数化作惊惧：“不——！”

苏木抬手，修长指尖轻抵唇边，对着濒临溃散的心魔，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作轻缓，却带着绝对杀伐。

“砰。”

轻响落地，心魔躯体瞬间碎裂成无数琉璃碎屑，随风飘散，彻底消融于天地之间。虚空之中，只余下一缕凄婉残音袅袅回荡，带着无尽遗憾与怨怼，渐渐消散：“萧郎，你不该弃我……”

戾气散尽，琉璃虚影尽数褪去，天地重归清明。

苏木抬手，指尖凝出灵力，将心魔残存的本体灵识锁住，收于锥形灵力封印之中。他低头望着怀中人事不知、面色苍白的玉杉，眸底复杂难辨，轻声自语：“这，便是心魔的本体吗？”

瞬息辗转，场景切换至苏堤梦幻王宫。

暖殿幽深，床榻柔软，玉杉静静卧于衾被之间，人事不省。衣衫之上血迹斑驳，内里肌肤血肉模糊，伤势触目惊心。

太医俯身细细诊脉，指尖搭在玉杉腕间，片刻后眉头紧锁，起身回身对一旁婢女沉声吩咐：“速速去传女医入内。”

“是。”婢女躬身应声，快步退离寝殿。

屏风之外，静立许久的苏木终于开口，声线清淡无波：“情况如何？”

太医取过干净湿帕，细细擦拭指尖，双手交握躬身回话：“回族长，这位姑娘脉象紊乱，是伤口发炎引发的高热晕厥，并无神魂大碍。只是她左肩旧伤炸裂，剧烈运动过后，新生血肉粘连衣物，布料已然长进皮肉之中。若不将粘连衣料彻底剥离，清理腐肉，伤势无法愈合，后续必会反复恶化。”

“知晓了。”苏木语气平淡，淡淡挥手，“你们依规诊治即可。”

他稍顿，又补了一句：“取一张椅子来。”

侍女闻言微怔，满心诧异族长竟要留守内殿，却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

不多时，女医携器具入殿，对着屏风外的苏木恭敬行礼。

“动手吧。”苏木淡淡应声。

女医颔首转身，看向两侧侍女，沉声吩咐：“你们二人按住姑娘臂膀腰身，切勿让她挣扎乱动，以免伤口撕裂加重伤势。”

“是。”

两名侍女依言上前，一人轻压玉杉肩头，一人稳稳固定住她的腰身，动作轻柔却稳妥，防止她昏迷中无意识翻身挣扎。

女医将刀、细剪尽数浸入烈酒之中消毒灭菌，抬手轻呼气，稳下心神，小心翼翼掀开玉杉左肩粘连的破败里衣，先用剪刀细细剪去表层松散布料，再握起锋利小刀，对准长进皮肉、无法剥离的残留衣料，沉声道：“摁紧了。”

刀刃入肉，细细划过结痂的创口，一点点割开粘连的新生血肉，将深陷皮肉之中、发黑发硬的衣料碎屑，逐一细细挑出，放入一旁清水盆中。

全程剧痛刺骨，足以让人痛呼挣扎、冷汗淋漓。

床榻之上，玉杉眉头死死蹙紧，额间层层叠叠布满细密冷汗，濡湿鬓发，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可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哼，牙关紧咬，隐忍至极。

屏风之外，苏木静坐椅上，透过屏风细密的丝线纹路，静静看着内里诊治的身影，心底莫名酸涩，低声轻叹：“她到底是经历过多少苦痛，才练就这般铁骨隐忍……”

他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屏风丝线，掌心暖意悄然蔓延，试图透过层层阻隔，渡去一丝微温，可床榻上的人毫无感知，依旧深陷高热昏迷。

良久，内里动作停歇。

女医轻步走出内殿，躬身复命：“族长，伤口已清理干净，腐肉、残布尽数取出，侍女正在为姑娘换药更衣。”

“嗯。”苏木抬眸，语气沉定，“传我命令，取宫内最好的疗伤圣药，日夜轮番照料，不得有半点疏忽。”

“是。”女医躬身退下。

苏木目光落向侍女手中端着的铜盆，盆中清水早已被血痂染得发黑，细碎布料、脱落腐肉隐约可见，旁边静静摆放着带血的刀，触目惊心。

他眸色微沉，眼底漫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抬步走入内殿。

殿内侍女见他入内，即刻躬身行礼。

苏木目光扫过床榻边忙碌的身影，轻声发问：“怎么更衣这般迟缓？”

侍女连忙回话：“回族长，这位姑娘身形挺拔高挑，异于寻常女子，宫内备好的女子衣物皆短小不合身，故而难以穿戴。”

苏木缓步走到床头，抬手轻轻为玉杉掖好滑落的被褥，遮盖住她满身伤痕，淡淡吩咐：“我与她身形高矮相近，去取一套我未曾穿过的干净里衣长袍来。”

“是。”侍女应声退去，殿内众人尽数随退，只余二人独处。

殿门轻闭，暖意静谧。

苏木俯身，指尖轻轻贴上玉杉滚烫的额头，触感灼热烫手。望着她紧锁的眉眼、毫无血色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轻嗔：“浑身滚烫高热，却半点不肯安分休养，警惕成性，受伤尚且硬撑，当初为何不及时处理伤口？”

他指尖轻柔，在她额间缓缓画圈，掌心灵力丝丝缕缕溢出，心底万千繁杂思绪尽数凝结，凝聚成一枚剔透锥形结晶，稳稳悬于指尖，静静映照出玉杉深藏的心事与过往。

许是灵力安抚奏效，玉杉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呼吸趋于平稳，终于卸下满身戒备，安然沉眠。

苏木凝视着她安静熟睡的容颜，指尖轻轻碾碎那枚凝着心事的结晶，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下次若再不肯安分睡觉，我便将你所有秘密尽数看破。晚安。”

一夜静谧安稳。

翌日破晓，冬神初临，漫天飞雪簌簌飘落，覆盖整座苏堤王宫，天地一白，清寒雅致。

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冬日寒凉，包裹着一室安宁。

玉杉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眸，眼底迷茫转瞬褪去，恢复清明。她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身上宽松不合身的素色里衣，再抬眸望见衣架上干净雅致的男款长袍，心底思绪翻涌万千，默默敛神，抬手将外袍轻轻拉下，规整穿戴妥当。

“姑娘醒了。”

侍女端着盥水盆轻步入内，见她起身，连忙上前想要服侍穿衣梳洗。

“不必劳烦。”玉杉微微后退一步，避开服侍，自行穿戴整齐，抬眸正色发问，“此处是何地？”

侍女将湿帕递至她身前，恭敬回话：“此处是苏堤，梦幻族王宫禁地。”

玉杉接过帕子，轻声问询：“百里氏的地界？”

侍女闻言微怔，寻常外人皆尊称梦幻王族，极少有人这般直呼王族姓氏，迟疑片刻方才点头：“正是。昨日救姑娘回来的，正是我族族长。”

玉杉擦拭指尖，神色平静：“他人在何处？”

“说来凑巧，族长一早便在殿外等候。”侍女拿起一旁厚实绒袍，轻声叮嘱，“冬日雪寒，殿外风大，姑娘还是披上绒袍御寒为好。”

“多谢。”玉杉微微颔首，行得浅礼，接过绒袍披在身上。

她抬手推开殿门，豁然开朗。

入目皆是翡翠砌墙、宝石铺地，亭台楼阁尽是奇珍雕琢，步步奢华，当真应了世人所言——梦幻族地界，遍地金玉，满目繁华。

玉杉眸光微敛，收回讶异神色，抬眸便看见殿前立着一道清雅身影。

苏木一身素色雅袍，立在漫天飞雪之中，眉眼弯弯，笑意温润，像只藏尽灵动狡黠的小狐狸，静静望着她走出殿门。

“大人一夜安寝，可还舒心？”

“尚可。”玉杉淡淡应声，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抬步朝前走去，目光落向前方一座金玉堆砌的长桥。

苏木紧随其身，轻声介绍：“此桥名唤西子桥。”

玉杉目光淡淡扫过桥上金玉雕琢的繁复纹路，轻声评判：“半点不见西子柔情，只剩浮华奢靡。”

苏木轻笑一声，语气坦然：“的确俗气。比起冬神初落的漫天白雪，这满身金玉，终究少了几分清雅风骨。”

玉杉望着桥下静默湖水，淡淡吐出微弱白气，语气清冷：“油嘴滑舌。”

“大人可不能这般说。”苏木故作委屈，眉眼带笑，“我好歹是大人的救命恩人，这般言语，可是要伤透恩人的心。”

玉杉抬眸，神色端正，语气平和却疏离：“玉杉，多谢恩公搭救。”

苏木望着她毫无波澜、客套疏离的致谢，眼底笑意更深，步步追问：“大人这般敷衍道谢，可不算数。既然欠我救命之恩，打算如何报答于我？”

玉杉抬眸直视于他，神色正经，话语却带几分微妙调侃：“我周身物件、随身珍宝，昨日皆被你尽数收走。如今我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报答？”

苏木闻言，抬手取出那枚温润玉佩，指尖轻轻拂过其上黑色丝线纹路，眸光灼灼：“那大人是打算将它赠予我，还是，任由我取走？”

“不打算。”

玉杉抬手快准稳，径直将玉佩取回掌心，眸光瞬间添上几分冷冽，戒备尽显。

苏木见状不恼，反倒笑意更浓，坦然让步：“那便罢了，就当大人暂且欠我一份恩情。”

他微微仰头，目光全然落在高出自己半寸的玉杉脸上，眼底满是认真，轻声追问：“是吗，大人？”

“嗯。”玉杉淡淡应声，转身便欲离去。

苏木快步上前，稳稳追上她的脚步，出声告知：“我已提前跟风霖大人报备过你的情况，知晓你连日奔波除魔、身心俱疲，特允你在梦幻族地界静养休憩，待时日一到，自会有人前来接你归局。”

“我知晓了。”玉杉脚步未停，语气疏离，“你不必再随我。”

“好。”

苏木应声退步，脚尖轻轻踮起，似是想凑近几分，做点出格的小动作。玉杉敏锐察觉，下意识后撤半步，避开他的贴近。

未曾想苏木顺势后仰，眼底带笑，眸光向上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得逞：“大人，倒是不老实。”

“你！”

玉杉被他屡屡调侃，心头微恼，周身瞬间泛起淡淡灵气，锋芒微露。

苏木见状，即刻收敛玩笑心思，身形轻快闪退，瞬间退至她视线之外，只留一句温声叮嘱随风传来：“大人身负重伤，切勿动怒伤身，好生休养为上。”

玉杉立在漫天风雪之中，原地滞立片刻，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滞，最终只能无奈收回目光，缓缓转身，重归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