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殇破印出世的消息,如同长风过境,一夜之间席卷七界。
九霄女娲殿上,玉案高台之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折子层层叠叠,压得几无空隙。满朝仙神、各界部族,尽数递上请愿文书,字字恳切,皆请女娲下令,出动自然族之力,彻底铲除邪神容殇,以绝后患、安定七界。
可出乎三界所有人意料的是,重获自由的容殇,既未搅动风云,亦未兴兵复仇,更无半分祸乱世间的举动。她自万古封印脱出后,仅仅是回了一趟阔别万年的旧居,此后便闭门静养,安安静静昏沉睡了整整一日,不问世事,不涉纷争。
次日天明,一纸亲笔国书自旧居送出,辗转送至江山地界,落于风霖手中。
常丰手持泛黄信纸,立于风霖身侧,低声将国书内容娓娓道来,眼底满是费解:“信中所言极为清楚,她无意再起纷争、徒增世间烦恼。愿自划一方地界,独居静养,守一方安宁,此生不涉七界权争,不扰各方部族。”
他指尖轻触纸页,摩挲着上面温润沉静的字迹,愈发疑惑:“而且这封国书措辞极尽委婉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像那位昔日震慑七界、杀伐肆意的邪神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违和怪异,完全不符她的身份性情。”
风霖垂眸,望着案上平铺的国书,眉宇微蹙,语气沉凝:“我亦是这般觉得。可她当年的确祸乱三界、搅动风云,更与先帝旧怨纠葛,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绝非一纸休书便能消解。七界众生,不会轻易容她安稳度日。”
“此事最难的症结,从来不是她是否真心休战,而是如何让天下人放下执念、接纳她的存在。”
风霖指尖缓缓抚过国书边缘,思绪缜密,步步推演布局:“传我号令,颁布皇榜,将这封国书的完整内容公之于众,告知七界她的停战诚意。”
“流芳族当年深受旧乱波及,怨气最深、执念最重,贸然安抚只会适得其反,我们暂且避开其锋芒。先从无极族的姊妹部族梦幻族入手,借梦幻族遍布七界的商旅脉络,悄悄将此事传遍各界,让天下众生先知晓她的退让与安分。”
“待到世间多数人默许认可、舆论偏向平和,最后再公示于长夜、流芳两族。届时大势所趋,即便二族心有怨怼,也再无说辞挑起纷争。你看此计可行?”
常丰凝神思索片刻,轻轻颔首,随即道出顾虑:“计策周全稳妥,只是王母素来心思深沉、不甘沉寂,此番这般安稳局面,她未必会坐视不理,大概率会暗中寻机发难、从中作梗。”
“我知晓。”风霖神色淡然,眼底带着几分审慎,“她素来闲不住,我们无从预判她的手段,只能步步为营、边走边看,时刻多加防范,不留破绽。”
“嗯。”常丰应声作答,目光落回风霖微蹙的眉眼之上,忽然轻笑出声,语气柔和,“你这般时时皱眉、满心思虑的样子,着实不好看。”
“如今不是说笑的时候。”风霖轻轻摇头,眼底凝着沉忧,“此事牵扯甚广,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若是不能妥善了结,后患无穷。”
常丰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暖意绵长,语气笃定温柔:“我信你。你筹谋之事,终会尘埃落定、万事顺遂。”
风霖抬眸,望着他澄澈笃定的眼眸,心头沉郁稍散,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嗯。”
常丰见她这般强装释怀、故作轻松的模样,实在隐忍可爱,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另一边,梦幻族迦叶城外,山野溪畔清风徐徐。
洞庭立在潺潺流水之中,指尖搓洗着一块染满暗红血迹的白布,溪水潺潺,将血色一遍遍冲淡,却洗不尽残留的斑驳痕迹。洗净拧干后,她快步走回火堆旁,望着静坐调息的玉杉,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主人,您今日实在太过不小心了。”
玉杉抬手拆开肩上旧布,指尖叩开药瓶,将细碎的消炎粉细细撒在左肩深可见肉的伤口之上。药粉触碰到破损皮肉,刺骨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她眉眼紧紧褶皱,下颌绷紧,死死咬牙强忍,不发一声痛哼。
洞庭上前,小心翼翼为她重新包扎、缠紧白布,语气愈发凝重:“这伤口深得吓人,这般简单处理,根本压制不住伤势,入夜定然会发炎恶化,主人您万万不可大意。”
玉杉抬手,亲手将绷带扎紧,力道干脆利落,神色淡然无波:“无妨。过往凶险伤势数不胜数,我皆是这般熬过来的,几日便会自愈,不必大惊小怪。”
“可主人!”洞庭依旧满心焦灼,忍不住劝诫,“我们此番所要追捕的心魔,绝非世间寻常邪祟,戾气深重、狡诈异常。若是途中伤势恶化、灵力不济,稍有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里有数,不必多言,早些歇息吧。”玉杉轻轻闭眼,截断她的话语,神色平静,自有分寸。
洞庭无奈,只得应声退回银枪本体之中,静立一旁。
夜风簌簌,篝火噼啪作响,细碎火星被晚风卷起,漫天飞舞,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转瞬即逝。山野寂静,只剩风声与火声交织。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天光破晓,东方既白,满地篝火余烬彻底熄灭,袅袅青烟缓缓散去。奔波赶路的一行人,再度整装启程,踏上行途。
迦叶城内,府邸之中。
一名侍卫快步入内,躬身呈上一卷密信,神色恭敬:“族长。”
苏木抬手接过卷轴,指尖展开,细细浏览信中内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语气轻淡:“想拿我梦幻族开刀试水,风霖这步棋,倒是走得稳妥漂亮。既然如此,那我们便顺着她的棋局走,静观其变即可。”
“是。”侍卫躬身领命,持卷退离。
片刻后,侍卫长上前躬身发问:“族长,我们还要在迦叶城滞留多久?”
苏木并未即刻作答,缓步行至街边小摊,指尖捻起一方精致胭脂银盒,把玩端详,漫不经心开口:“约莫还要再待些时日。”
他指尖轻轻敲击冰凉银盒,侧首轻声问询:“你且说说,无极族的脂粉雅致,还是我梦幻族的珍宝贵重?”
侍卫长连忙恭敬回道:“二者品类不同,无从相较。若论世间价值、珍稀程度,自然是我梦幻族珠宝更胜一筹。”
“可我倒是觉得。”苏木唇角微扬,眼底藏着深意,“若能将无极雅致与梦幻珍宝尽数纳于囊中,方才圆满。”
说罢,他放下胭脂,淡淡开口:“老板,这方胭脂我要了。”
“好嘞客官!”小摊老板连忙利落取出锦布,小心翼翼将银盒包裹妥当,双手递上,“客官收好!”
苏木接过锦布收好,刚欲转身离去,骤然一阵疾风横扫长街,凌厉风声骤起。
“砰——!”
沉闷重物落地声骤然炸响,震得地面微颤。整条喧闹长街瞬间寂静,所有路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街心空地。
只见一名身着黑纱衣裙的女子狼狈摔落地面,薄纱凌乱,肩头半露,发丝散乱。她死死咬着红唇,强忍一身伤痛,艰难撑着地面起身,姿态狼狈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
女子抬头刹那,众人目光顺势上移。
长空之上,玉杉凌空而立,身姿挺拔凛冽。颈间一抹红围脖迎风烈烈飘扬,艳色灼目;头顶银色发冠沐着迦叶盛阳,流光熠熠,衬得她眉眼明艳逼人、风华绝代。
玉杉眉间紧蹙,眸光冷冽如霜,握着银枪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腕翻转,银枪在空中旋出数道凌厉弧光,下一瞬骤然破空疾坠,稳稳落至黑纱女子身侧。
轰隆一声,寒气骤然爆发,透明冰墙拔地而起,瞬间圈锁整片交战区域,将外围所有围观路人尽数隔绝在外,不留半点窥探空隙。
苏木立在人群之后,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笑意,灵视悄然铺开,穿透厚厚冰墙,将内里光景尽收眼底。
冰域之中,银枪寒光凛冽,直接将那名黑纱女子凌空钉挂在冰壁之上,动弹不得。玉杉立身她身前,薄唇开合,似在低声训斥、质问着什么。
黑纱女子被言语激怒,周身骤然暴涨熊熊赤火,烈焰汹汹,瞬间包裹全身。火光凌厉霸道,硬生生冲破厚重冰墙,炸裂四散。趁着冰域崩塌、乱象丛生之际,她身形一闪,即刻遁空逃走,转瞬无踪。
转瞬清空,只余玉杉孤身立在满地碎冰之中。
她轻轻轻叹一口气,神色淡然,右手随意一挥,满地碎冰尽数化作潺潺流水,渗入尘土。随即抬手召回地面银枪,枪身归鞘,动作利落干脆,转身便欲离去。
苏木望着她清冷孤绝的离去背影,唇角轻扬,低声呢喃:“中原有言,美人不自赏,风骨自倾城。果然不假。”
侍卫长顺势上前,笑着恭维:“族长这般模样,莫不是看上这位姑娘了?”
“或许吧。”苏木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你们先回苏堤复命,我在此地还有些私事要办。”
一众侍卫心知族长性情,不多追问,齐齐躬身领命,转身退去。
街心终于归于安静,无人打扰。
苏木抬手取下腰间温润玉佩,指尖细细摩挲其上深浅交错的纹路,眼底藏着几分执念与怅然,心中默念:松柏不易折,寒月难满潭。佳人难得,人心所向。
另一边,玉杉独自穿梭在迦叶集市人流之中,凝神探查周遭散落的心魔气息。左肩旧伤方才剧烈动武,早已悄然开裂,撕裂般的剧痛反复侵蚀经脉,伤口灼热发烫。
她额间泛起阵阵高热,头脑昏沉,眼神微微迷离恍惚,身形几欲不稳。她强撑着一身伤痛,依旧笔直立在喧闹人潮之中,抬手轻抵额头,试探着滚烫温度,咬牙硬扛。
“大人身子不适,何必强行支撑?”
一道温润男声骤然在身前响起,打断了她的隐忍。
玉杉抬眸,抬眼便望见一名身姿周正的公子立在眼前。此人一袭雅衣,束着中原制式冠发,五官温润如玉、俊美端方,唯独一双眼眸狭长深邃,藏着狡黠算计,自带几分洞悉人心的精明,唇下一点淡痣,尤为醒目。
玉杉压下眼底倦意与不适,语气清冷疏离,礼数周全:“劳烦梦幻族长挂心,我无碍。”
“有无不适,大人心知,我亦看得通透。”苏木以折扇半遮面,唇角微挑,唇下小痣随笑意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方才我亲眼所见大人斩魔英姿,凛冽凌厉,这般身手,若是此刻逞强硬撑、讳疾忌医,反倒落了下乘。”
“我没空与族长闲谈掰扯,还请让路。”玉杉无心纠缠,语气冷淡,侧身便要迈步离去。
苏木非但不让,反倒顺势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语气轻快随意,似闲叙家常:“大人平日喜好何种吃食?迦叶城风味独特,我尚可代为引荐。”
玉杉步履未停,沉默不语,全然无视身旁之人。
“迦叶日头毒辣,风燥气盛,最易伤身,大人身负旧伤,不宜长久在外奔波。”苏木依旧不依不饶,轻声邀约,“我知晓一处清静食宿,雅致安稳,不如暂且落脚歇息,调养身子?”
玉杉脚步微顿,侧首冷冷瞥他一眼,依旧沉默,眼底疏离更甚。
苏木见她始终冷淡寡言,笑着轻叹:“大人莫非素来不善与人闲谈交际?”
话音未落,玉杉骤然停步,目光扫过街边古朴面馆,径直抬步走入。
耳畔,洞庭细碎的抱怨声轻轻响起:“主人,这人聒噪得很,实在烦人。”
玉杉神色未变,走到空桌前落座,轻声开口:“一碗阳春面,多谢。”
“好嘞客官!”小二应声麻利接单,转身快步走入后厨。
苏木毫不客气,顺势在玉杉对面坦然落座,笑意盈盈:“既然大人选了这家,那我便陪大人一同。”
他抬眸看向小二,随口补充:“与她一样,再来一份油饼。”
“收到!二位稍等!”
片刻后,小二先端来两碟清爽青菜。
玉杉拿起竹筷,默然夹起一筷青菜送入嘴中,细嚼慢咽,神色淡然。
苏木亦随之夹菜入口,细细品味一番,淡淡点评:“滋味尚可,清淡爽口,却也算不得世间珍品。”
玉杉抬眸,眸光悄然落在对面人身上,静静打量。
此人虽是中原装束,冠束规整,却绝非中原人士。五官温润如玉翡雕琢,精致无瑕,偏生一双眸子狭长狡黠,似狐狡黠,藏尽算计。唇下一点浅痣,随唇角笑意轻轻晃动,动静皆有风情。
“大人再这般直视打量,待会面便凉透了。”苏木抬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笑意更深。
玉杉骤然回神,目光下意识落向桌面,却空空如也,面尚未上桌。
再抬眼时,只见对面之人正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凝望着自己,眼底玩味十足。
“看来,是被我说中心思了。”苏木轻笑出声。
玉杉心头微窘,竟生出几分吃瘪之意,抬眸看向小二,眼神示意速速上面。
小二常年迎客,最是擅长察言观色,瞬间领会,连忙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快步上前,轻轻落桌:“二位客官慢用!”
“多谢。”
二人同时低声道谢,话音起落,莫名重合。
玉杉垂眸,抬手拨开面上细碎葱段,借着滚烫热气微微扑面,散去脸上微热。她持筷轻挑,将面线从热油汤中轻轻翻出,避开浮油,方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苏木静静望着她细致吃面的模样,指尖轻搭筷身,忽而察觉筷头沾着一丝细微黏暖触感,眸光微不可察一动,心底思绪暗涌,轻声呢喃:“原来你……”
话音未落,他亦夹起一筷面条入口,慢条细品,语气平淡:“滋味尚可,终究算不得珍品。”
玉杉抬眸,透过袅袅面汤升腾的薄雾,静静望向苏木眼底,心底猜忌暗生,此人步步相随、言语试探,绝非偶然。
须臾,一碗面尽数食尽,汤底见底。
玉杉取出一方素色丝帕轻拭唇角,将银两轻压桌角,起身便欲离去,淡淡留声:“今日多谢族长相伴,往后还请不必再随。”
她转身抬步,身形未稳,手腕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苏木起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语气坦荡真诚:“你身负重伤、伤势未愈,我一路相随,别无图谋,只是单纯担心你的安危。”
“一点旧伤,于我而言不足挂齿,不劳族长大人费心。”玉杉指尖微用力,轻轻推开他的手,态度疏离坚决。
苏木顺势松开,立在原地,眸光扫过四周隐匿浮动的微弱灵力,语气笃定:“可周遭灵力异动暗藏危机,看来大人的伤势,远不止自己所言那般轻松。”
玉杉眸光一凛,瞬间捕捉到周遭暗藏的灵力波动,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瞬间隐入人流之中,气息尽数敛去,消失无踪。
空荡街边,只剩苏木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笑意淡淡收敛,眼底深思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