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82章 凡所有相

晨旭破晓，薄光漫落人间，静静铺洒在昨夜初雪覆盖的大地之上。皑皑白雪映着天光，将整片苏堤长桥照得透亮澄澈，寒意清浅，风雪初歇。

辰月静立桥中，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静默等候，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与这片雪色晨光相融，却又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

一名侍女快步踏雪而来，至身前屈膝行礼，恭声禀报：“辰月大人。”

辰月微微颔首，浅淡回礼，声线清冷无波：“可是玉大人那边有话传来？”

“正是。”侍女垂首应声，“玉大人临时有事耽搁，命奴婢先来告知大人，还需稍候片刻。”

“无妨，我静待便可。”辰月神色未改，依旧静立原处。

侍女垂着手，心底却忍不住好奇，眸光悄悄上抬，偷偷打量身前之人。少年尚带青涩稚气的脸庞，偏偏生了一双极尽冷沉的眼眸，清冷凛冽，不染世俗烟火。两缕青丝垂落，拂过硬朗冷峻的侧额，恰到好处勾勒出清晰利落的骨骼轮廓，眉眼精致，风骨卓然。

世人皆传古之美男，莫过于兰陵、周公瑾二人风华，可侍女此刻望着眼前人，才知传言未必尽实——这般青涩与冷冽交织、稚气与风骨相融的容貌，说是兼得二者所长，亦不为过。

“看得这般入神，可是瞧见什么好物了？”

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骤然自身后响起，打破静谧。

侍女心头一惊，猛地回头，见是晓月公主立在身后，瞬间脸色发白，慌忙屈膝跪地：“公主殿下！奴婢僭越，望公主恕罪！”

晓月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退下，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少女怀春、暗自倾心的模样，藏都藏不住，她一眼便看穿。

待侍女躬身退远，晓月才转头看向桥中静立的辰月，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倒是好兴致，立在雪中赏景，倒让人家姑娘陪着你吹风挨冻，也不知体恤。”

辰月目光扫过侍女退去的方向，淡淡出声：“是我思虑不周。”

“噗。”晓月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两年未见，你这刻板清冷的脾性，倒是半分未改。”

辰月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你自昆仑学业修满，下山归来了？”

“是啊，今日刚出昆仑。”晓月点头，眼底藏着狡黠笑意，“除了我，还有一个你日日牵挂、盼着归来的人，一同回来了。”

闻言，辰月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慰藉，语气柔和几分：“回来便好。”

晓月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步步凑近，笑意更深：“我瞧着这话，可半点不是对我说的。”

辰月收敛眼底柔色，恢复恭敬自持：“怎会。”

“行了，少拿这些客套话搪塞我。”晓月摆手打断他，性子坦荡直白，“你知晓我的，我素来不喜旁人敷衍，万事都要独一份的真心。”

她说着抬手，指尖轻轻一勾，一枚素色香囊悬于二人眼前，绣线朴素，针脚略显粗糙，“你看，这是景旭亲手绣来送我的。”

辰月抬手接过香囊，指尖触到表层丝线，触感松紧不一、针脚杂乱，一眼便知制作者心性浮躁、手艺生疏。他淡淡点评：“丝线松紧无序，针脚潦草，倒是不像他平日细致模样，是他亲手绣的？”

晓月指尖旋绕，将香囊绕在指尖把玩，笑得眉眼弯弯：“是呀，我逼着他绣的，难看至极，对不对？”

“这世间，也就你能肆意欺负他。”辰月眉眼微松，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笑意，清冷气质瞬间柔和些许。

“辰月。”

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辰月闻声即刻收敛笑意，回身垂首，恭敬行礼：“姑姑。”

晓月连忙转头望去，只见风雪尽头，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外袍，衣料清雅，版型是男子款式，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孤冷，眉眼淡漠，自带疏离气场。

晓月一时拿捏不准来人身份，微微蹙眉：“这位是？”

“自然族，玉氏。”

玉杉神色淡然，全然无视晓月眼中的探究与诧异，不疾不徐报出姓氏，语气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晓月闻言瞬间了然，连忙收敛神色，端正身姿行礼：“原来是玉大人，方才是我唐突失礼，还望海涵。”

“无妨。”玉杉淡淡应声，目光转向身侧的辰月，轻声吩咐，“走吧。”

“是。”辰月颔首，目光向晓月微一道别，随即跟上玉杉的脚步，二人并肩踏雪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长桥尽头。

晓月立在桥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头微动。她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不远处立在风雪中的苏木目光。

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淡无波，看不分明情绪。

“哥哥！”晓月惊呼一声，随即试探着开口，“你方才不会是在暗处瞧着，心生别的心思了吧？”

“胡思乱想什么。”苏木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摆正她微微歪扭的脖颈，语气无奈，“刚下山便爱多想，随我回去。”

“好嘛，还不让人说笑了。”晓月调皮吐舌，顺势跨步上前，纵身一跃，稳稳攀上苏木肩头，双腿悬空，赖着不肯下来。

“下来，地上雪滑，仔细摔着。”苏木无奈俯身，试图将她放下。

“不要。”晓月环紧他的脖颈，牢牢挂在他背上，理直气壮，“一路赶路早已走累，兄长背我一程，理所应当。”

苏木无奈失笑，只得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大腿将人固定好，目光落在她指尖把玩的红色香囊，轻声叮嘱：“坐稳了，手里的东西别弄丢。”

“知晓啦！”晓月快速将香囊收好，笑意盎然，“走喽！”

江山，听风阁。

阁内暖炉融融，驱散冬日寒凉，奶香袅袅弥漫一室。

风霖端坐炉边，手持银勺，轻轻搅动炉中温热的奶茶，色泽醇厚，香气清甜。庭院脚步声轻响，玉杉缓步走入，落坐于她身侧，神色沉静。

“南郡十八乡，他想要。”玉杉开门见山，语声清淡，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砰砰——”

银勺轻撞铜炉，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风霖舀出一杯温热奶茶，稳稳递到玉杉手中，眼底带着了然笑意：“看来，我赌对了。”

她眸光浅浅落在玉杉脸上，带着几分洞悉：“只是姐姐神色不宁，似乎还有别的心事？”

玉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奶茶，暖意漫过喉间，却未抚平心底波澜。她偏过头，眸光微沉：“你暗中将此事交付于我，我本以为苏木会刻意回避、含糊其辞，可他的反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她轻声发问，带着几分不解：“你说，他为何要直白告知于我？”

风霖眸光澄澈，早已将人心棋局看透，淡淡开口解惑：“姐姐此刻的疑惑，与当初想问我为何特意安排你去试探他，本质别无二致。”

她望着玉杉眼底的迷茫，语气笃定通透：“因为我看得清楚，苏木对姐姐，心生倾心。我借南郡十八乡一事试探，一来是想摸清他的野心胆量，看他敢不敢觊觎我朝既定版图；二来，亦是想彻底挑明你与他之间朦胧牵绊。”

风霖抬手轻吹杯上浮热，缓缓道来：“如今结果已然明了，此人野心极大，胆大妄为，连我志在必得的地界都敢图谋。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将这份勃勃野心坦诚告知你，足以见得，他心里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你。”

“你布局试探之时，可曾考虑过我的心意？”

玉杉这句轻声质问，反倒让风霖微怔。她随即失笑，放下手中茶杯，坦然对视：“姐姐素来理智冷静，何时变得这般感情用事了？”

她指尖轻叩桌面，一语道破关键：“况且，姐姐愿意接下这桩差事、亲自前去试探，便说明你心底，也想看清这份牵绊、理清这段关系。”

玉杉无奈扶额，轻叹一声：“你倒是最会给我出难题。”

风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安稳，语气真诚恳切：“我深知姐姐心性，才敢这般布局。感情一事，最忌一方装傻、一方隐忍。今日借这桩事挑明一切，往后你与他如何相处、如何抉择，全凭本心，无人能左右。”

玉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敛去心头杂念，重归正题：“说回正事。梦幻族执意要争十八乡，究竟是为何？你我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寻常地界纷争。”

“南郡素有黄金十八乡的雅称。”风霖抬眸，目光远眺窗外远山，缓缓道出隐秘渊源，“姐姐可知，这名号从何而来？”

不等玉杉回应，她继续说道：“只因南郡十八乡遍地深藏矿山、珍宝无数，资源富集。当年无极族能够立国立足、站稳根基，靠的便是南郡十八乡的丰厚底蕴。”

“于我而言，觊觎此地，是为财富底蕴。”风霖收回目光，坦然直言，“可于梦幻族、于苏木而言，意义全然不同。”

“无极容氏，本是早年从我族容氏剥离而出，与梦幻南部族群相融衍生的分支。”风霖缓缓梳理渊源，条理清晰，“而这片富庶的南郡十八乡，自上古伊始，便是梦幻族的固有疆土、后备财富之地。”

玉杉眉心微蹙，生出疑惑：“既然是梦幻故土，当年无极无主、内乱空虚之时，梦幻为何不趁机收回？反倒任由容氏吞并占据？”

“因为世人皆忘旧史。”

风霖抬手示意门外，侍卫岚九即刻入内，将一幅硕大的梦幻族疆域地图平铺案上，纹路清晰，地界分明。

风霖起身，指尖落于地图东侧，细细讲解：“梦幻疆域共分四地，都城东启，背靠通往精灵界的唯一商道，面朝敦煌，是天下最繁盛的贸易枢纽，富贵云集。”

指尖顺势下移，落于北疆荒漠：“次城北离，号称沙漠名都，盛产奇珍珠宝、琉璃玉器，境内雇佣兵横行，战力强横，亦是兰氏宗族的祖籍所在。”

指尖右移，划过绵长地界：“西域丝绸乡，承载梦幻千年商路底蕴，世人皆言梦幻富贵如梦、浮华无根，其根基便在于此处。”

最后，指尖缓缓停在无极与梦幻接壤的南郡地界，语气沉定：“唯独南郡，千年以来，都是梦幻族暗藏的后备财库，供养整族底蕴。”

她坐回原位，缓缓道来过往纠葛：“当年百里氏内部分家，旁支一脉被分封至南郡。起初无人在意这片封地，哪怕分家割据，世人依旧默认南郡属百里、归梦幻。可历经数代传承，南郡百里一脉日渐式微，最终被容氏趁机吞并。”

“如今的南郡，名义上仍挂着百里旧名，实则早已彻底沦为无极疆土。”风霖轻叹一声，“岁月流转，世代更迭，多数梦幻族人早已淡忘这段渊源。如今世人只知‘好珠宝在梦幻，好胭脂在无极’，却不知珠宝胭脂、万般富庶，本源皆出自梦幻。”

“他们……尽数遗忘了自己的根？”玉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世人向来善忘。”风霖淡淡应声，“历史从不是自动传承的东西，唯有不断挖掘、不断洗刷、不断铭记，才能扎根于族人心中。往届百里王族安于现状、固守浮华，早已遗忘故土渊源，故而无极无主之时，他们也从未想过收复失地。”

“可苏木不同。”

风霖端起奶茶，浅酌一口，目光深邃：“这一代的百里皇室，唯有他历经颠沛磨难、看透世态浮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稳固王座、立足天下，靠的从不是一时金银浮华，而是实打实的疆土底盘、至高无上的绝对权柄。”

“他执意收回十八乡，从来不是贪图财富。”风霖一语道破核心，“他是想借故土归宗，告诉七界世人——梦幻族早已褪去浮华羸弱，不再是只会囤积珍宝、沉迷奢靡的部族。世间万般繁华，本源皆归梦幻，昔日故土，必当尽数收回。”

玉杉眸光沉沉，缓缓颔首：“你从前便说过，此人终将成为一代枭雄，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他从逐利的商人，彻底蜕变为布局天下的政客，便是最好的证明。”风霖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深思，“只是世事有得必有失。商人逐利，可以不择手段、无底线博弈；可政客入局，便有了棋局、有了牵绊、有了软肋。”

“他今日坦然抛出‘想要十八乡’的心思，便是落子入局。”风霖缓缓剖析，“半分是对你心存情谊、不愿对你掩藏城府，半分，是想与我对弈博弈，试探我的底牌，看我是否有资格与他并肩结盟、共治局势。”

玉杉抬眸，直视她眼底：“那你有十足把握，拿下南郡十八乡吗？”

风霖垂眸轻叹，语气坦诚：“我并无把握。且不说南郡是无极立国根本、命脉所在，单是如今执掌无极的容氏，心思难测、实力莫测，她是否愿意再次信我、容我插手，皆是未知之数。”

“既然无把握，你为何还要主动试探他心意？”玉杉微微蹙眉，“这般主动摊开棋局，岂非自讨苦吃、徒增变数？”

“我虽无必胜把握，却必须一试。”风霖目光坚定，道出全盘考量，“南郡富庶，矿藏无数，若能拿下，便可极大补给我们的势力根基，助力基业稳固。再者，若能以南郡为筹码，换得梦幻族永世不断的财力支撑，于自然族而言，百利无一害。”

“我此番博弈，赌的是两份情谊。”风霖指尖微动，一封密信悄然浮现掌心，“一是赌我母亲当年在容氏族人心中留存的情分，二是赌分隔多年的同族旧谊，是否尚有残存余地。”

“这是容氏送来的信。”

玉杉伸手接过书信，快速展开浏览，看完后抬眸沉声开口：“她想见你。”

风霖示意岚九收起地图，眸光微沉：“只是不知，此番邀约，是真心叙旧，还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

“你不能去！”玉杉将书信重重按在案上，语气坚决，“容殇实力莫测、心性难料，其中凶险，你独自无法应对！”

“我知晓凶险。”风霖轻轻摇头，神色沉静，“可我们迟早要直面容氏、探她心意。与其被动等待变数，不如主动前去，摸清她的底牌与心思。”

“若要前去，你必须带人随行。”玉杉不肯松口。

“我打算带辰月同往。”风杉看懂她眼底的担忧，缓缓解释，“我知晓你想自荐随行护我，可你气场太强、锋芒太盛，现身便是对峙威压，极易激化矛盾。辰月心性沉稳、行事内敛，既能暗中护我，又可从容周旋，最为合适。”

玉杉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恳切：“族中之事、后方安稳，尽数交予我。你只管安心前去，不必有半分后顾之忧。”

风霖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笃定：“我从来都最信你。”

“大人，小公子自昆仑归来，已至阁外。”岚九躬身入内禀报。

“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玉杉闻言起身，轻声道别，“你们母子久别重逢，好生叙旧，我先离去打理族中事务。”

“嗯。”风霖起身相送。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闯入阁中，步履轻快，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母亲！”

景旭一头扑进风霖怀中，力道十足，毫无顾忌。

风霖稳稳接住他，无奈又心软，轻轻扶住他的肩头：“刚下过雪，地面湿滑，走路怎还这般冒失莽撞。”

景旭牢牢抱着她，不肯撒手，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语气软糯黏人：“整整两年未归，儿子日日惦念母亲，母亲可有想我？”

“你啊。”风霖轻叹一声，眼底却满是温柔暖意，收紧手臂抱紧他，“此番归来，便不再回昆仑苦修了，是吗？”

“嗯！”景旭用力点头，扬起红彤彤的小脸，眉眼明亮，“再也不走了，从此日日陪在母亲身边。”

少年发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沫，脸颊冻得微红，鲜活又纯粹。风霖抬手，轻轻替他拂去额间落雪，浅笑着调侃：“当年你执意前往昆仑修炼，我本以为能磨炼出一个沉稳正经的儿子，没想到，依旧是这般顽性难改。”

“还不是因为太过思念母亲。”景旭笑得无赖，耳根悄悄泛红，添了几分少年羞涩。

风霖无奈失笑，轻轻推开他些许：“好了，一路奔波劳累，先去内室歇息片刻。想吃什么，母亲亲手给你做。”

“我要吃桂花糖！”景旭不假思索，立刻报出心心念念的吃食。

“好。”风霖随手扯下一旁干净布巾，温柔叮嘱，“你先入内歇息，我即刻便去为你做。”

“多谢母亲！”景旭眉眼弯弯，蹦蹦跳跳转身，快步走入内阁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