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路,步步深入瑶台幻梦腹地。
二人行过的长路之上,虚空不断漾开细碎光痕,层层叠叠的光影残影浮沉飘荡,似尘封万年的旧忆缓缓苏醒。周遭人声窸窣细碎,朦朦胧胧缠绕耳畔,尽数模糊难辨,听不真切分毫。
九千岁垂眸望着沿途流转的光影,眸光轻黯,低声轻叹:“这是当年布下封印之人的残存记忆。时隔百年,岁月冲刷,他依旧能将自身记忆护得这般完整,果然是心性通天、手段非凡。”
风霖抬眸凝望漫天残影。
光影之中,一名稚嫩小男孩的身影反复更迭变幻。时而快步飞奔、肆意嬉闹,时而屈膝蹲坐、静默沉思,时而对着虚空苦苦哀求、满目恳切,时而孑立熙攘人群之中,渺小孤凉,格格不入。
无数零碎画面轮番跳转,最终定格。
少年身影褪去稚气,一步步拾级而上,踏上通天玉阶。周遭万千人影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之声骤然清晰,震彻虚空:“吾皇万岁。”
玉阶顶端,少年加冕冠、着帝袍,身姿挺拔孤绝,纵然只是一缕残缺残影,那份君临天下的磅礴威压依旧扑面而来,凛冽慑人,让身侧的风霖都不由心头一寒,通体生凉。
风霖凝望着那道孤高帝影,语声微滞,满心惊疑:“他……”
“父皇!”
一道清脆稚嫩的女童光影骤然从旁跃出,快步奔向帝影。两道光影相撞相融的瞬间,整段尘封记忆骤然解锁,大放光明,瞬间将二人裹挟传送。
天旋地转过后,周遭光景尽数更迭。
满目杏花簌簌纷飞,落英铺地,无边无际的杏花林绵延天际,温柔缱绻。
林间立着两道模糊人影,面容被柔光遮掩,看不真切分毫,只剩身形轮廓依稀可辨。小小女童拽着身披厚重铠甲的男子衣袖,嗓音软糯,带着哽咽不舍:“父皇,别走。”
父女二人驻足林间,低语良久,声声牵绊,句句不舍。可周遭风声渐盛,细碎话语再度变得模糊朦胧,消散风中。
辗转之间,唯有一句温柔叮嘱依稀落入耳畔,清晰绵长:“照顾好自己。”
铠甲覆身的男子抬手,温柔揉了揉女童发髻,动作缱绻,藏尽万般无奈与疼惜。
风霖静静伫立一旁,望着眼前温情又凄然的旧景,指尖引路的红线悄然缠绕指节,丝丝缕缕,缠而不紧,似在共情这跨越万年的离别之憾。
九千岁侧目扫过林间光影,眸光微动,轻声开口:“是故人旧影,我暂且失陪片刻。”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点,化作一缕红梅虚影,掠向林间深处。
杏花纷飞的空地上,一道修长男子虚影静静伫立,气息淡漠,超然物外。
九千岁落至他身前,敛身垂首,行下最恭敬的大礼:“主人无极。”
无极目光清淡,落在她身上,听不出喜怒:“你要走了?”
“千岁困于此地万年,如今封印松动,是时候离去了。”九千岁语声轻快淡然,可微微颤动的眼尾,却悄然出卖了心底的不舍与怅然。
“出去也好。”无极淡淡颔首,语气透着几分倦怠寂寥,“长年困在这片幻境,亦是无趣。”
九千岁抬眸,字字恳切,无半分虚言:“千岁从未后悔,被锁于此地伴主人幻境。”
无极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应道:“嗯。我也该走了。”
他周身光影渐渐虚化、变淡,身形愈发透明,缥缈难寻,只余一缕残音回荡林间:“替我远远看她一眼便好,无需多扰,一眼足矣。”
“千岁明白。”
九千岁重重跪拜在地,一字一顿,沉声道别,字字肃穆:“恭、送、主、人。”
话音落尽,无极身影彻底消散虚空,不留半点痕迹。漫天盛放的杏花林随之凋零、褪色、崩塌,转瞬荒芜一空。
九千岁缓缓起身,掠回风霖身侧,眼底褪去所有怅然,恢复清冷平和:“多谢你,陪我走完这一段旧忆。如今幻境桎梏已松,我便可带你离开瑶台梦。”
“嗯。”
风霖抬手,心念微动,欲收回周身翩跹的思若化生蝶。可素来听令的金蝶,此刻竟全然逆了她的心神,纷纷振翅翻飞,流光暴涨,硬生生在安稳的虚空之中,再度撕开一重全新的梦境结界。
眼前光景骤变,未知的迷雾笼罩四方。
“这是?”风霖眸色微凝,心生诧异。
九千岁见状,神色也骤然凝重,满脸惊疑:“这层梦境我从未见过,诡异异常,你千万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金蝶骤然提速,裹挟凌厉流光,直直朝着风霖面门扑来,势头迅猛。
九千岁瞬即抬手凝诀,梅香灵力骤然炸开,堪堪挡下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可结界之力顺势席卷,时空剧烈扭曲,下一瞬,风霖的身影便被骤然卷入未知梦境,消失无踪。
寒意侵骨,落雪微凉。
细碎白雪悠悠飘落,轻轻坠在风霖眼睑之上,凉意清浅,瞬间唤醒了沉沦幻境的神识。
她下意识抬指轻触眼睑,语声轻疑:“雪?”
缓缓睁眼,满目素白雪景。
飞雪漫天,寒风卷地,朱红门柱覆着一层薄雪。一名金发少年斜倚门柱,身姿挺拔,眉眼澄澈,金边耳饰在素白雪景中格外夺目,隐隐透着异族贵气。
不受自身神识操控,风霖抬手,指尖轻柔抚上少年清俊的侧脸。
温热触感相触的刹那,少年骤然睁眼。一双澄澈天青色眼眸干净纯粹,带着久候的期盼与雀跃,他口音尚有些许生涩不熟练,轻声唤道:“大人!”
那双满眼星光、满心期许的眼眸太过真挚热烈,纯粹得让人心头发颤。
风霖瞬间察觉异样,心神剧震,即刻调动本源神识,硬生生从这具陌生身躯中挣脱而出,抽身离体,冷眼旁观眼前幻境。
视线拉开,她终于看清躯壳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女子,眉眼微蹙,面容温婉,眼底交织着相思愁苦与重逢欣喜,情愫繁复,隐忍深沉。
女子望着眼前少年,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下次,不要再等我了。”
金发少年轻轻摇头,反手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力道笃定,不肯松开半分:“只有亲眼看着大人平安归来,我方能安心。”
女子见状,只得微微蹲身平视他,柔声叮嘱:“那下次多添些衣物,天寒地冻,莫要着凉。”
“嗯。”少年乖巧应声,眼底暖意融融。
二人身影相依相伴,缓缓迈步离去,渐渐走出风霖的视线,消融在茫茫雪景之中。
风霖凝立虚空,望着少年耳间标志性的金边耳饰,心头骤然明朗,低声呢喃:“精灵王……”
她眸色沉凝,满心疑窦:“他的记忆,为何会封存在瑶台梦境之中?”
压下纷乱思绪,风霖抬手,指尖牵出那缕天族红线,运力拉伸舒展,同时向内注入精纯灵力。
红线骤然绷紧,极速拉扯周遭幻境,层层梦境被强行提速、回溯、拆解。漫天雪景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光影碎影,流转翻飞。
碎影流转之间,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骤然掠过眼底。
风霖眸光一凛,指尖飞快相合掐诀,精准将那一片记忆碎影牢牢锁在身前,不让它消散半分。
周身金蝶即刻振翅上前,落在碎影之上,灵光绽放,缓缓展开这段尘封旧忆。
光影铺展的瞬间,风霖身形一沉,再度坠入全新的深层梦境。
眼前人影清晰,赫然是年少尚未掌权的承启。
彼时的承启尚且是少女模样,青涩单薄,正双膝跪地,伏在一张病榻之前,肩头微微颤抖,满是无助与哽咽。
“姐姐,为什么偏偏是我!”
风霖抬眸望向榻上之人。
那是方才雪景之中的温婉女子,只是此刻年岁更长,面色惨白憔悴,气息微弱,显然已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女子气息虚浮,语声无力,却依旧温柔,艰难抬手想要扶起跪地的少女:“承启,你是我们姐妹之中最小的,我们本就该多顾护你几分。”
“我不要!”年少的承启倔强摇头,泪水滚落,哭声哽咽,满是不甘与悲痛,“明明姐姐更为合适,为什么最后偏偏要交给我?”
她仰头哭诉,字字委屈,句句揪心:“从小到大,你们征战四方、浴血打拼,从来都不带我一同前去。如今你们一身伤病、半数垮身,唯独我安然无恙、躯体完好,你们便要我独自留下来担下所有重担,独活于世!我做不到!”
女子闻言,神色骤然一厉,强忍病痛撑着身子拍案而起,语声严厉:“承启!休得胡闹!此事绝非儿戏,我早已与娘娘商定,此事由不得你任性、由不得你推辞!”
“姐姐!”
承启膝行上前,扑至女子脚边,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卑微哀求:“我求求你,让我陪着你们一同承担,好不好?”
女子眼底含泪,万般不忍,却终究狠下心肠,冷声吩咐:“来人,将她带下去。”
“是。”
门外两名侍卫应声入内,上前架起年少的承启,强行拖拽着她向外走去。
“姐姐!我求你了!姐姐——!”
少女的哭喊与哀求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风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人声散尽,殿内空寂。
方才强硬决绝的女子,骤然脱力跪倒在地,肩头剧烈颤抖,含泪低声呢喃,满是愧疚与无奈:“别怪我……承启,别怪我……”
风霖静静伫立一旁,将这一段尘封万年的隐秘过往尽收眼底,心绪翻涌过后,终归归于平静。
她已然全然知晓了前因后果,读懂了当年的无奈与苦衷。
风霖敛身垂首,对着跪地的女子郑重行下大礼,身姿端谨,满心敬畏。礼毕,身形便随梦境光影,缓缓淡化消散。
金蝶振翅,引渡神魂。
下一瞬,风霖落脚于昆仑山巅。
高山凛冽,长风浩荡,漫天极光流转璀璨,铺满整片苍穹。无数泛黄的旧书信自虚空缓缓飘落,悠悠扬扬,散落山巅各处。
风霖俯身,逐一封封拾起,指尖抚过陈旧纸页,字字句句,皆是岁月深情、山河牵挂。
闻君出征幻界,不知食安,寝安,人安?
——一切安好,愿君同安。
路遇洛阳,折一枝牡丹,恐君难养,做得花签,不知可入眼否?再问君安否?
——军册有君花寝,片片有花香。吾安。
昨遇故人,得一钗,看其巧致,送君甚好,再问君安好?
——家妹夸颂吾美,谢君物妆点。答安好。
南北水患,山河动荡,不知君安?
——来去数月,虽疲乏,但安。
一页页问询,一次次回复,岁岁年年,往复不休。
直到最后一页,字迹依旧端正沉稳,纸页泛黄老旧,落款日期赫然刺目——创世三年六月十三。
万年光阴弹指而过,旧人早已作古,唯余尺素留情。
风霖指尖微颤,默然凝望落款日期,一滴温热泪水悄然滑落,坠在纸页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琴声骤然破空而来,悠扬又孤寂,漫过山巅,萦绕耳畔。
琴声凛冽,瞬间卷散风霖手中所有书信,漫天纸页纷飞,尽数消散虚空。
风霖骤然回头。
茫茫雪山之巅,素雪纷飞,金发少年独坐雪地中央,垂眸轻抚竖琴。琴音泠泠,声声孤寂,浸透岁月荒芜。
琴音渐急,幻境骤乱。
整片昆仑山巅梦境开始剧烈崩裂、坍塌,光影破碎,虚空动荡不休。
风霖身形一坠,顺着破碎的幻境裂隙,骤然向下坠落,坠入无边未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