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伸手将摇摇欲坠的风霖稳稳接住,坐在青草地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你还好吧!”
风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沉滞的眼眸,神识慢慢归位,望着周遭鲜活的天光云影,轻声试探:“我们……出来了?”
“嗯,幻境已破。”九千岁扶着她缓缓起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你侄儿已经醒了,就在那边。”
风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场上对峙拉扯的一幕,纷乱又凛冽,万般情绪纠葛其间,难以言喻。
只见公孙颜良长剑出鞘,寒芒灼灼,剑尖死死对准欧阳皈旼,杀意凛然。洚皖夹在二人中间,左右周旋劝解,满脸焦灼为难。辰月则静立一旁,神色紧绷,时刻警惕,严防局势彻底失控、大打出手。
方才风霖被困瑶台幻梦的这段时日,外界亦是暗流涌动。
彼时洚皖本赴江山寻觅云萍,半路骤闻风霖被囚圣器幻梦的噩耗,当即折返神兽地界,极力劝说欧阳皈旼前来调停。可他未曾料到,赤魔早已暗中布下桎梏,刻意拦下承启一行人,唯独放任他与皈旼二人入内,显然是存心留在此地,坐等一场好戏开场。
场中,欧阳皈旼立在颜良剑尖之前,神色淡然平和,面对她满眼的怨怼与冰冷,无半分愧疚,亦无半分动容。
“颜良,有话好好说,切莫冲动。”洚皖急得满头冷汗,一味从中斡旋打圆场,生怕二人刀剑相向,酿成死局。
颜良凝望着眼前这昔日虚与委蛇、假意温存之人,心底只剩无尽恶心与寒凉。她满腔戾气翻涌,恨不得一剑劈去,消解心头积怨。可她尚且留存几分理智,清楚如今大势已去——瑶台梦已然落入九千岁手中,她的算计全盘落空,败局已定。
她咬牙压下杀意,语气冷硬:“我与你们二人,没什么好说的。”
目光再度扫过皈旼淡漠无波的眉眼,心底郁结难平,终究忍不住讽声开口:“我如今这般狼狈模样,你可称心、可欢喜?”
皈旼语声平淡无澜:“你是何模样,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颜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笑,“那你今日前来,做什么假好心?”
“我只是不愿你我之间的私怨,牵连无辜旁人。”皈旼答道。
颜良心彻底冷透,缓缓收剑入鞘,姿态桀骜又决绝:“我和风霖的仇,与你毫无干系,你大可离去。”
她抬眸定定看向他,字字铿锵,不留半分余地:“但你记清楚,今日是我公孙颜良弃了你欧阳皈旼,与旁人无关,是我不要你了。”
皈旼沉默片刻,微微躬身一礼:“好,那我告辞。”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洚皖见状连忙上前:“颜良,这……”
“你也走!”颜良骤然沉声怒吼,戾气翻涌。
洚皖不敢多言半句,只得低头敛神,身形一晃,悄然隐退。
林间瞬间空寂,只剩风霖与颜良遥遥相对。
颜良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纠葛尽数敛去,只剩战意灼灼,她望着风霖,轻声道:“看来,你我这一战,终究避无可避。”
风霖神色坦荡,无惧亦无避,指尖灵光一闪,子仞长剑握于掌心,剑身澄澈凛冽:“能与对手堂堂正正一战,亦是幸事。”
话音落,决战一触即发。
颜良手腕翻转,长剑瞬即化作一杆凛冽长枪,枪身凝霜,锋芒毕露。她腰腹发力,身姿迅捷如电,长枪前挑上撩,直逼风霖门面。
风霖执剑挽出精妙剑花,稳稳格挡下这迅猛一击。颜良力道沉猛,顺势借力猛然一挑,竟将子仞剑锋震得偏斜。她腰身旋拧,反手握住被挑开的长剑,回身刺出,随即后撤一步,枪尾抵地借力,全力凌空下劈,势如惊雷。
风霖旋身回旋,稳稳落地,半空反手引剑,剑势如新月凌空,清辉凛冽,一剑震得颜良连连后退。
颜良迅速稳住身形,紧握枪杆,硬挡下风霖的接续劈砍,腰身左右旋动,卸去剑气力道。风霖顺势后撤,拉开战局。
下一瞬,颜良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摆正,双手紧握枪身,骤然俯身直刺,招式刁钻迅猛。趁着风霖收势不及的间隙,她旋身后撤,长枪携着劲风狠狠劈落。
风霖身形倏然隐去,残影消散,瞬即出现在颜良身后。颜良反应极快,长枪回刺,堪堪抵在风霖颈侧,只差分毫便可伤敌。而风霖手中的子仞,亦稳稳横在她枪尖之前,寸寸制衡。
颜良借势后跳,凌空腾空,周身烈焰骤起,轰然开启朱雀真身。手中长枪浸染燎原真火,化作赤红焰刃。
她落地刹那,眼底浸染赤红灵光,身后虚化朱雀虚影舒展双翼,灼灼火焰映着晴空流霞,晚霞落空般壮烈绝美,亦带着焚尽一切的霸道戾气。
风霖眸色微凝,灵力尽数汇聚于子仞剑身,数道凌厉剑气接连劈出。颜良真火护体,硬生生破开两道剑气,持枪直扑上前,最终被最后一道剑气扫中腰腹。幸得朱雀真身护体,才未伤及根本,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风霖眼底掠过淡淡蓝色灵气,神识分化,数道分身凌空现世,瞬间将颜良层层围困。漫天剑影如雨,齐齐向中心射去。
颜良振翅腾空,堪堪躲过地面剑雨,却被风霖的空中分身拦截,一记重击打落,重重摔回地面,气血震荡,伤势再添三分。
风霖望着下方强忍伤势、眼底燃起赤红火焰的颜良,眸色微沉,飞身掠至半空。只见地面之上,颜良脊背舒展,一双朱雀火翼破体而出,烈焰灼灼,焚烤四方。
“你强行开启完整朱雀真身,就不惧圣器与真身双重反噬?”风霖沉声问道。
颜良满眼桀骜不屑,战意滔天:“要战便痛痛快快一战,说这些废话作何!”
风霖不再多言,将子仞横于身前,剑灵破体而出,凌空显形。她神色郑重:“既如此,我便予你对手该有的尊重。”
剑灵执剑,与风霖本尊心意相通、双剑合璧,旋身聚力,将子仞长剑携万千锋芒径直掷出。
颜良即刻催动周身真火,织就一层厚重火焰结界,试图格挡攻势。可剑灵身法诡谲,瞬间瞬移至结界之前,一剑劈落,硬生生破开熊熊火界。
与此同时,风霖凌空落阵,一道禁锢法阵稳稳锁在颜良脚下。剑灵收剑回鞘,纵身直冲而上,阵火轰然炸裂,火光漫天。
剑灵落至法阵后方,抬手拂去面上狐狸面具,眸光清冷扫过空地,低声道:“人不在此处。”
风霖骤然回首,只见虚空之中,朱雀虚影凝出鸟嘴真身,冷声凛然。她心头一震:“你竟强行透支真身灵力!”
朱雀火翼猛然振开,狂暴劲风裹挟烈焰,瞬间将风霖狠狠击飞。
“姑姑!”辰月见状急速飞掠上前,稳稳接住倒飞而出的风霖。
“我无事。”风霖轻轻抽回手臂,神色沉稳。
一旁的九千岁静静观战许久,见状只得无奈摇头轻叹。她指尖轻转,一支温润玉笛凭空浮现,笛音清泠婉转,悠悠吹响。
伴随着笛声起落,万千梅枝自虚空蔓延而出,层层缠绕,死死缚住燃烧的朱雀真身。
朱雀被枝干禁锢,动弹不得,烈焰翻腾,声声怒啸:“何人作祟!”
九千岁语声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姑娘,我知晓你恼我扰了你公平决斗。可你如今灵力大乱、真身暴走,再战下去,只会燃尽自身,性命堪忧。”
奈何朱雀已然被戾气与真火掌控,全然不听规劝,周身烈焰骤然暴涨,滚滚真火顷刻将缠缚的梅枝焚烧殆尽。
滚烫火息扑面而来,九千岁被迫收回术法,微微蹙眉:“这姑娘,当真执拗,不听人劝。”
梅枝消散的刹那,朱雀周身真火彻底失控,如漫天烟花轰然炸开,狂暴火浪席卷四方,触之即焚。
“别去!”辰月伸手死死拉住欲上前施救的风霖,急声警示,“这是朱雀本源真火,但凡被波及分毫,顷刻便会被烧成枯骨!”
风霖抬手轻轻拉开他的手,神色坚定,即刻施法凝诀,试图将外泄的狂暴火焰与朱雀本体剥离,沉声急问:“花首,你可有法子稳住她紊乱的灵力?”
九千岁轻轻摇头,语气凝重:“方才尚且可控,如今真火暴走、灵力溃散,已是凶多吉少。你也务必小心,这真火刁钻霸道,会顺着灵力轨迹溯源灼烧。”
风霖果见细碎火线顺着自己的灵力蔓延而来,她当即暂停施法,调转灵力方向,堪堪避开灼烧,转头对辰月道:“辰月,你先离开此处。”
“是。”辰月应声,正欲抽身离去。
骤然间,九天之上一声清越龙啸炸开,震彻山林。一条青龙虚影盘旋苍穹,风起云涌,甘霖骤降。漫天雨水汇聚成巨大水漩涡,层层包裹住暴走的朱雀真火,以水克火,死死压制住肆虐的烈焰。
风霖望着那道稳固的水界,微怔开口:“你竟没走?”
洚皖的身影自虚空缓缓浮现,立于风霖身后,语声清淡:“并非我有意相劝,只是从未离开。”
风霖望着他背影,心头莫名熟稔,几分荒唐笑意涌上心头,淡淡开口:“是心生愧疚了?”
她说罢,飞身落回地面。
漫天燎原真火在甘霖压制下渐渐熄灭,带着余温的雨水簌簌坠落。
水涡散去,欧阳皈旼怀抱昏迷虚弱的颜良,缓缓落地。
颜良悠悠转醒,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思绪翻涌,爱恨、不甘、委屈、执拗纠葛缠绕,万般情绪难言。
落地刹那,她决然抬手推开皈旼,踉跄着抽身后退,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下一瞬,红影乍现,赤魔悄然现身,不等众人反应,直接带走颜良,瞬间消失无踪。
待硝烟散尽,承启一行人方才姗姗来迟。
风霖上前躬身行礼:“姑姑。”
承启环视四周狼藉满地的战场,眸色微凝:“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我无事。”
此时,九千岁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承启身上,带着几分久远的追忆:“你,是承启?”
承启望着眼前红裙白发、气韵绝尘的女子,面露疑惑:“阁下是?”
九千岁语气温和,缓缓自报身份:“我乃十二圣花,梅花九千岁。”
“原来是花首。”承启恍然,依旧心存疑虑,“只是我对花首并无半分印象。”
“创世之争那年,我曾短暂苏醒,远远见过大人一面。”九千岁解释道。
承启彻底放下芥蒂,颔首问道:“不知花首此番现世,所为何事?”
“说来话长。”九千岁轻叹一声,“我早年被绝世强者封印于瑶台幻梦之中,今日多亏她入梦历险,我方能破印脱困,重见天日。”
“原来如此。”承启了然点头。
九千岁抬手隐去手中玉笛,转头看向风霖,神色凝重叮嘱:“方才那名姑娘强行催动瑶台梦,又透支朱雀真身,已然埋下深重反噬。我本想留她几分灵力护体,抵御反噬,她却一味强攻耗损,如今灵力枯竭,此番反噬,怕是足以夺命。”
风霖微微颔首,将此事默默记在心底,暗自留心。
“尘缘已了,我便就此别过。”九千岁抬手将瑶台梦圣器递至承启面前,“此器于我无用,便交由大人妥善安置。”
“多谢花首成全。”承启郑重接过圣器,拱手道别。
送走九千岁,承启回头望见风霖微微失神的模样,再度出声确认:“风霖,你当真无碍?”
风霖骤然回神,微微欠身致歉:“让姑姑忧心了,我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承启颔首,“我们返程归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