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天界白玉京地界,九天仙气渐散,凡间风色渐浓。
风霖正欲御风离去,一抹艳红花瓣自虚空悠悠飘落,旋绕三圈,轻轻落至她身侧。
她骤然驻足回首。
虚空裂隙缓缓舒展,赤魔缓步走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遥遥望着她:“大人竟真的孤身入了白玉京,好大的胆子。”
她抬手捻起那片艳红玫瑰花瓣,凑近鼻尖轻嗅,动作慵懒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
风霖眸光清冷,神色疏离淡漠:“我去往何处,与你何干?”
“本是与我无关。”赤魔轻笑一声,指尖灵光微动,一方温润玉佩凭空浮现于掌心,“你与公孙颜良的恩怨纠葛,我本无意掺和。只是,她托我代为转交一物给你。”
玉光温润,澄澈通透。
风霖抬手接过玉佩,指尖抚过玉面纹路,当看清其上雕琢的海中白鹿纹样时,瞳孔骤然一缩,语声微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辰月!”
赤魔静静凝视她骤然变幻的神色,眼底笑意渐敛,语气添了几分玩味:“大人此刻,可看真切了?不知这份暗藏的战书,可合大人心意?”
“辰月不会如此不堪。”风霖垂眸望着玉佩,低声喃喃,不肯置信。
“是吗?”赤魔五指依次轻捻,指尖猩红灵力流转不休,字字诛心,“那若是,以瑶台梦为局呢?”
一语落地,天地骤变。
风霖心头巨震,惊愕瞬间席卷心神。周遭天地骤然倾覆,脚下虚空崩塌,四方天幕层层垮落,整片方寸天地剧烈倾斜、颠倒错乱。
赤魔立于错乱虚空之中,望着被囚困的风霖,轻笑一声,身形化作一缕红雾,悄然退离,不留半点痕迹。
虚空囚笼彻底成型,禁锢四方。
风霖神色一凛,瞬即凝诀,子仞破空而出,剑身澄澈凛冽。她双手交替握剑,运力劈向地面结界,试图强行破开这方困局。
可凌厉剑气触及结界四壁的瞬间,尽数被无形屏障反弹而归,分毫无法撼动囚笼半分。
反噬之力震得她腕间发麻,风霖即刻收势,十指翻飞,快速捏动护身法诀,周身凝出一层湛蓝色结界,堪堪抵御圣器带来的禁锢之力,暂时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虚空之外,传来颜良清冷冰冷的声音,穿透层层结界,清晰入耳:“幽若,你该知晓,瑶台梦锁住的,从来都不是凡人身躯。”
伴随声音落下,漫天红色灵力翻涌涌动,轻轻拨动悬浮于虚空正中的瑶台梦。
刹那间,整片结界空间彻底颠倒错乱。周遭光景骤然暗沉,化作无边深海,汹涌水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风霖层层包裹、深陷其中。
堪堪撑起的蓝色结界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形。
结界破碎的一瞬,颜良指尖再度扭动,操控着形似孔明锁、机关繁复的瑶台梦,语气冷冽决绝:“这般一来,你便永远困在这幻梦之中,再也出不去了。”
场外,赤魔负手而立,静静望着那枚玄机层层的瑶台梦,眼底带着几分惊叹:“世人皆道天界之人狠绝无情,今日方知,天界圣器更为霸道可怖,连神圣品阶的修士,都能牢牢困锁,无解无脱。”
“正因如此,祖母当年才会不惜一切盗取此物。”颜良眸光轻蔑,语气冷硬,“若是无用之物,我又何必费尽心思,与你做这场交易。”
赤魔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与鄙夷,微微挑眉:“你打心底里瞧不上我这号邪魔外道?可别忘了,你如今举兵叛离、逆天而行,与我这般,本就相差无几。”
颜良眸光骤然锐利如刀,字字铿锵,风骨凛然:“我与你,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是是是,你是傲骨铮铮的将门虎女,清白高洁。”赤魔懒于争辩,顺势退让,直奔正题,“我已如约帮你困住风霖,如今,也该你兑现诺言了。”
“我自会履约。”颜良淡淡抛下一句,身形一晃,隐入虚空,转瞬离去。
空荡原地,只剩赤魔一人。
她望着颜良离去的方向,无奈摇头轻叹:“这姑娘心性、本事皆是上乘,就是太过执拗倔强,身陷绝境尚且不肯低头,硬是要争那一口意气,着实可惜。”
她俯身弯腰,拾起方才掉落地面的白鹿玉佩,指尖轻轻掂了掂,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笑意:“也罢,便让你们姑侄二人,在这瑶台幻梦里,好好周旋一番。”
语毕,她收妥玉佩,转身踱步离去。
瑶台幻梦,深海秘境。
无边暗沉笼罩四方,漆黑死寂,不见天光。
风霖缓缓睁眼,抬手祭出忘心铃。铃音清越,澄澈灵光骤然炸开,驱散周遭沉沉黑暗,点点蓝色灵力尽数汇聚于铃身,照亮方寸天地。
她足尖轻点,翻身稳稳落地,挥手凝诀,漫天金蝶翩跹而出,周身盘旋飞舞,暖意融融,破开阴冷死寂。
“无论虚实幻境,必先寻到辰月。”风霖眸光坚定,暗自定下心神。
漫天金蝶振翅向前,穿梭在漆黑秘境之中,沿路探路,点亮前路茫茫黑暗。蝶影纷飞,掠过一丛悄然生长的兰花枝叶,素净兰叶凝露,清雅如故。
风霖望见那一抹熟悉的兰色,眼底骤然泛起细碎波澜,心头微动。她下意识伸手触碰那丛幽兰,指尖触到花叶的刹那,周身虚空骤然流转扭曲。
天旋地转过后,周遭深海幻境尽数褪去。
风霖自一片繁盛兰花丛中缓缓起身,轻轻抖落满身沾染的花叶碎瓣,抬眸环顾四周熟悉景致,语声微颤:“故里……”
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沉寂,旧景历历在目,皆是尘封回忆。
不远处的花间亭台,清风和煦,岁月安然。
一身绿衣的少年郎端坐亭中,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手执画笔,专注凝神,细细为身侧粉衣小姑娘描摹容颜。笔尖流转,线条轻柔,将少女娇憨模样细细勾勒,温柔缱绻。
花丛外的风霖静静伫立,望着亭中温情脉脉的一幕,脚步沉重,万般情绪堵在心口,终究不敢上前半步惊扰这份安稳。
赭石颜料溶于清水,浅浅晕开,勾勒出半生温柔、半生浮沉。清风拂过,撩动满头青丝,温柔了岁月,也斑驳了流年。
似是感知到外人气息,亭中少年骤然抬眸,望向四周纷飞的金蝶。
可风过无痕,蝶去影空,亭台周遭空空荡荡,方才伫立的人影,早已杳然无踪。
风霖背靠古树,心口阵阵发颤,心绪纷乱难平。
她蓦然回头,忽见花丛深处,小小的辰月正蹲身垂首,安静乖巧,一如儿时模样。
“怎么会……”风霖心头震动,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将他拥住。
可指尖即将触到衣角的瞬间,时空骤然交替流转,光影破碎重组。她脚下一空,骤然踏入另一重全然陌生的梦境。
天地翻转,身形更迭。
再次落地时,风霖已然化作一位清雅俊朗的白衣小郎君,指尖握着一张烫金喜帖,立身于一户高门大院的朱漆大门之前。
门前值守的婢女见她身姿卓然、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躬身询问:“小郎君可是前来赴宴的宾客?”
风霖心绪未平,顺势抬手,将手中喜帖递出。
婢女看清帖上落款,连忙含笑引路:“原来是白公子,快请进。”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婢女将她引至宴席席位:“白公子慢用,奴婢先行告退。”
“有劳。”风霖微微颔首。
她落座之后,侧身望向身旁一位年长宾客,拱手谦和问道:“兄台,小弟初来乍到,靠着族中薄面才得入此宴席,不知今日是何家喜宴?还望兄台指点一二。”
身旁中年人闻言,面露几分诧异与不悦:“小兄弟未免太过疏忽,这场宴席,可是姑苏赵家与华山南家的两族联姻,尊贵非凡,并非寻常人可随意赴席。”
风霖故作窘迫,面露歉意:“是小弟鲁莽,一时贪闹误入盛宴,多谢兄台提点,免得我失仪失礼。”
中年人见她谦和有礼,便也放下芥蒂,缓缓开口细说:“我便与你说道说道。今日联姻的乃是姑苏赵氏、华山南氏两大世家。你看上方主位,端坐的皆是两族族老权贵。可惜赵家近日横遭变故、途生波折,不然这场婚宴,只会更加盛大隆重。”
姑苏、华山。
风霖心头一沉,暗生波澜,正欲再度追问细节。
骤然间,一声凄厉嘶吼划破满堂喜乐,惊彻庭院:“杀人了!”
人声骤起,满堂哗然。席间宾客惊慌失措,纷纷起身四散奔逃,席面倾覆,杯盏落地,一片狼藉混乱。
风霖神色一凛,即刻起身,敛去自身气息,悄然闪身隐于主厅暗处。
转瞬之间,厅外带刀侍卫蜂拥而入,两两列队,拖拽着满地尸首,仔细搜寻幸存之人,杀伐之气充斥整座庭院。
混乱喧嚣的主厅正中,一道红衣身影静静伫立,孑然独立。
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凤冠未卸,裙摆染血,手中紧握着一柄锋利匕首,寒光凛冽。她脚边倒卧着一位身着同款大红喜服的男子,气息全无,已然殒命。
似是感知到暗处的视线,红衣女子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霖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满心惊愕。
眼前这杀人的红衣女子,眉眼轮廓、身形样貌,竟与自己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便是她额间一点灼灼红印,妖冶夺目。
风霖心神震颤,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那具倒地的喜服男尸脸上,嗓音骤然发颤,字字惊心:“辰月!”
无需思索,她瞬即凝力,子仞长剑破空欲出。周遭潜藏的暗卫瞬间察觉异动,齐齐转身,朝她藏身之处围堵而来。
风霖正欲施法突围,整片天地却骤然褪色。
万千色彩尽数褪去,世间万物皆化作一片死寂灰白。
在这方梦境彻底崩塌消散的瞬间,风霖不顾幻境反噬,强行出手,一把将辰月飘散的神识从死寂幻境中拉扯而出,牢牢护住。
“好久,没人能闯进这里了。”
空寂灰白的梦境之中,忽然响起一道轻巧空灵的女声,缥缈悠远。
风霖抬眸四顾,只见整片梦境空间迅速蔓延开细密的梅纹裂纹,纵横交错,步步碎裂。
崩碎的天地最终收拢聚合,化作一朵傲雪寒梅,凌空盛放。
一只翩跹金蝶掠空而至,轻轻落于花心。梅花骤然震颤,漾开层层红色波纹,灵光流转,缓缓幻化出一道清丽女子身影。
女子一袭红裙翩跹,广袖舒展,雪白长发以梅枝松松挽起,面容清冷如霜,唇含蜜色柔光,指尖轻托那只金蝶,眉眼灵动,不染尘俗。
她抬眸睁眼,一双瞳仁似桃瓣绽水,含着细碎绯红,轻巧开口:“你好啊,有缘人。”
风霖压下心惊,沉声发问:“你是十二圣花中的圣花?”
“正是。”女子眸光轻转,语气淡然,“十二圣花,梅花首,九千岁。”
“九千岁。”
风霖来不及深究她的来历,怀中辰月的神识尚且微弱飘摇,她即刻拱手恳切求助:“花首可否相助,唤醒我侄儿神识?”
九千岁飘至辰月虚幻的神识旁,细细打量片刻,轻声道:“他入梦太深,神魂沉溺幻境,好在你救援及时,尚未伤及根本。”
她指尖凝出缕缕梅香灵光,轻轻覆在辰月神识之上。漫天花瓣纷飞飘落,包裹住飘摇的神识,自身身影也随之化作点点梅瓣,消散在虚空之中。
“安心收好他的神识,待你走出这瑶台幻梦,他自会尽数复原、安然苏醒。”空灵的声音回荡虚空。
“多谢。”风霖郑重躬身道谢。
九千岁身形再度凝聚,手中凭空多出一支素色毛笔与一卷空白卷轴,眸光通透:“看你二人神魂状态,皆是被人强行锁入这瑶台梦中。”
“嗯。”风霖颔首应声。
“施术之人并非天族皇室,强行催动瑶台梦,迟早会被圣器反噬。”九千岁捻起一片飘落的梅花瓣,轻声细说。
“瑶台梦自古为天族圣器,唯有皇室血脉可催动使用。”风霖蹙眉道。
“如今的确如此。”九千岁收回卷轴,执起毛笔,对着风霖身前虚空缓缓勾勒符咒,“可最初的瑶台梦,并无这般血脉限制。后世有人以我梅花圣魂为引,强行立下规制,唯有天族皇室,方能操控此物。”
风霖心头震动,凝神追问:“能以圣花为引,改写圣器规制,这世间恐怕唯有创世女娲,有这般通天手段。”
“你无需多猜。”九千岁落笔不停,语气淡然,“那人早已魂飞魄散,消散天地,再无踪迹。我也不知为何,沉寂万年的封印,会在此刻松动,让我得以重见天日。”
“莫非花首一直被封印在这瑶台梦中?”风霖问道。
九千岁轻轻点头,抬眸望向风霖周身翩跹的金蝶,眼底浮出一抹期许:“你身上存有思若化生蝶,此物溯本追源、能寻万物踪迹,或许,唯有它能助我彻底脱困,离开这方寸幻梦。”
“思若蝶……”
风霖蓦然想起方才所见的虚实幻境,心头不安愈发浓烈,当即发问:“花首,方才我所见的层层梦境,为何会让我心生极致不安?”
“瑶台梦本就收纳世间神魂七情、众生六欲。”九千岁笔尖流转灵光,符咒缓缓成型,“人在梦中沉陷越久,前世因果、今生执念、未来际遇,皆会一一浮现眼前,虚实交织,难辨真假。”
她望向那只灵动金蝶,缓缓道破玄机:“思若化生蝶可寻世间失散万物、溯过往未来。一者锁情困念,一者溯源寻真,两圣器属性相克、彼此制衡。你方才所见的种种画面,大抵是你与你侄儿,尚未落地的未来。”
“未来?”风霖心神剧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幻梦虚实难定,所见未必皆是定数,无需过度忧心。”
九千岁收笔起身,成型的符咒金光流转,她抬手将翩跹金蝶轻轻置于符咒之上。金蝶与符文瞬间相融,迸发灼灼红光,稳稳落在风霖身侧。
下一瞬,一道纤细红线自红光中延伸而出,精准叼出风霖怀中织女赠予的血帕丝帛。
素帛染血,化作绵长红线,凌空舒展,稳稳指引着前路方向,通向幻梦最深处。
“我总算知晓,你为何能短暂撼动幻梦、护下神魂。”九千岁身后幻化出一对粉嫩羽翼,身姿轻盈灵动,“你身上所持,乃是天族皇室血帕,自带至尊气运,可制衡瑶台幻力。”
她抬眸望向幽深前路,轻声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风霖小心收好辰月神识,压下满心波澜,紧随九千岁身影,循着红线微光,一步步踏入幻梦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