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秋风萧瑟,荒冢寂寂,草木摇落含悲。
风霖一袭素白长衣,孑然立在云舒与乌鹊两座坟前,衣袂被秋风拂得轻扬,身姿孤挺清冷。
她缓缓屈膝蹲身,执起酒盏,将清酒缓缓倾洒在乌鹊墓前,酒水渗入微凉黄土,淡醇酒香漫开。
“这一碗,该我敬你。”
风霖抬手,将盏中剩余烈酒尽数饮下,清冽入喉,满口涩苦。她垂眸望着无字墓碑,语声轻缓,终是通透释然:“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你拼死护着二姐的心意。”
“双向奔赴、彼此成全的情意,当真令人艳羡。”
愧疚漫上心头,她声音低哑,满是悔意:“从前是我狭隘多疑,屡屡猜忌于你,从未让你有过半日安稳日子。对不起。”
风霖指尖凝出一缕柔光,一根绵长柔韧的红绳缓缓浮现。她小心翼翼将红绳一端置于乌鹊墓前,另一端轻轻牵引,稳稳落于云舒坟前,牵起两座孤坟的执念。
“希望你们……来世还能再见,岁岁相守,平安无虞。”
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微凉的石碑,眼底坚定,字字沉诺:“你们未尽的执念与心愿,我会一一替你们了结。”
话音未落,袖中封存的海螺法器骤然挣脱束缚,凌空飞至风霖身前,灵光急促震颤,阵阵不休。
风霖眸色骤凛,心头猛地升起不祥预感,沉声开口:“可是瑶台梦失窃了?”
海螺之中传出阙略显惶急的声音:“是……正是瑶台梦遗失。”
风霖猛地直起身形,周身温润气场瞬间敛尽,肃杀骤生:“瑶台梦竟流落隹鸟地界?”
“正是。”
“可有查到可疑之人?”
阙的语气笃定无比,带着几分沉凝:“纵观四方,唯有公孙颜良。”
与此同时,海螺光影微动,悄然遣散周遭所有值守之人,肃清周遭耳目。
“公孙颜良……”风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藏着几分忌惮,“她倒是行事果决,速战速决。”
她即刻沉声传令,气场威严凛冽:“传令下去,尽数捉拿朱雀族残余旧部,严加管控,绝不能让一人流落外界、滋生祸乱,明白?”
“属下遵命。”
话音落,海螺灵光散尽,传音彻底断绝。
风霖抬眸,望着故里庭前悄然挺立的幽兰,清叶凝露,清幽孤冷。她轻声慨叹,一语道尽世事浮沉:“一桩恩怨落幕,又是一场纷争开启。”
庭前牡丹沉寂落尽,庭院清幽空寂,落英无声。
公孙司手扶轮椅扶手,听闻下人来报,眼皮轻垂,眉间褶皱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你是说,颜良只身取走了瑶台梦?”
“正是。”下人躬身应答。
公孙司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我这外孙女,性子当真是执拗到底,半点不肯退让。”
风霖抬眸正视,神色端正恳切,开门见山:“瑶台梦乃是上古圣器,利害非凡,其中凶险,师父心知肚明。徒儿今日前来,是想求师父指点,可有破解制衡之法?”
“瑶台一梦困千年,悔尽浮生不算罪。”公孙司转头望向她,眸光深邃,“解法我的确知晓,不过,为师有一个条件。”
她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恳求:“待到来日命数将近、尘埃落定之时,你需放颜良一条性命。”
风霖微微低眉,神色淡然,反问一句:“师父何以笃定,是徒儿不肯放过她?”
她抬眸坦荡,无半分戾气:“我倒是真心希望,她能入我隹鸟,出任大将军,一展平生抱负。只是不知,她肯不肯依、愿不肯留。”
“你不懂她的性子。”公孙司抬手,轻轻握住风霖的手腕,语气恳切至极,“我这孩子,天生傲骨铮铮,宁折不弯。昔日源水挫败于她,她尚且咬牙隐忍、碎血吞牙,不肯服软半分。”
“而你身负的渊源,于她而言便是血海深仇。若是让她屈身侍奉仇人之后代,这般折辱磋磨,怕是要耗尽她半条性命。”
她眸光恳切,低声恳请:“算为师,求你一次。”
风霖静静看着她,心思通透,毫不留情拆穿内里关节,言语却依旧留着几分体面:“师父太过护短后辈,却未曾体谅徒儿的苦衷。我本非隹鸟正统皇室,与颜良并无私怨,她所恨的,不过是朝堂夺位的旧怨。”
“师父想保她性命,不过是想让我背负所有仇怨非议,让她得以彻底脱身,有个光明正大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为师并无这般心思,是你多想了。”公孙司即刻摇头辩驳,“我只是怕这孩子执拗冲动,一意孤行铸成大错,还需你多担待、多包容。”
“风霖明白。”风霖缓缓抽回手腕,神色清明通透,句句恳切,“身负傲骨之人,从不愿糊里糊涂苟活一世。师父让我含糊放过、假意包容,何尝不是辜负了她一身铮铮风骨?”
她退让半步,给出两全周全之法:“若是师父放心,我可与她心平气和对坐一盏茶的时辰,将所有是非恩怨、前尘旧账尽数挑明。她若愿归顺效力,我必破格重用;她若不愿,无论是与我对峙寻仇,还是隐姓埋名远避世间,我尽数放行,绝不阻拦。”
公孙司心头大石落地,艰难撑着轮椅缓缓起身,郑重对风霖行上一礼:“多谢风霖大人成全。”
风霖并未抬手搀扶,静静受了这一礼,抬眸反问,语含深意:“徒儿也有一事想问师父。世人皆求自在,究竟是颜良这般为亲情怒发冲冠、快意恩仇是真自在,还是师父这般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才算真自在?”
公孙司直起身形,望向窗外苍茫云海,眼底满是沧桑倦怠,轻声慨叹:“这浮世大千,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真正随心自在?你我众生,不过皆是困于命数、困于执念,困兽犹斗罢了。”
“徒儿受教,当学师父这般豁达通透。”风霖轻轻颔首。
公孙司转头看向她,轻声追问:“那你呢?你活得自在吗?”
风霖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眼底藏着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徒儿从不能随心而为。如今的我,勉强算是一只聪明些、被困樊笼的猛虎罢了。”
“你啊……”公孙司无奈摇头,不再深究,转而道出关键解法,“欲解瑶台梦,你可去找织女白越。”
“可是天帝之女白越?”风霖眸色微动。
“正是她。”公孙司轻轻叹息,满是惋惜,“她本是天命所归的天界储君,本该承袭天帝大位,最终却被王母夺权替换,一生困于深宫宫闱,着实可惜。”
“多谢师父指点。”风霖微微躬身行礼,身形一晃,悄然隐去身影,转瞬离开公孙府邸。
庭院空寂,药童快步上前,推着公孙司的轮椅走入屋内,满心疑惑不解:“老师,风霖大人素来敬重您,您又何必求她?”
公孙司望着空荡院门,语声怅然,眼底通透无比:“我与她本就无真正师徒缘分。当年若不是风静嘱托,她也不会拜我为师。”
“我这半生师父,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无用拖累,除了重复些许她早已看透的道理,再无半分裨益。”
药童愈发困惑:“那风静大人,为何执意让她拜您为师?”
“为了警示,亦是为了制衡。”公孙司眸光深沉,缓缓道破尘封隐秘,“风静是要告诫她,切莫心生半分非分之想、谋逆之心。”
药童心头巨震,满脸惊愕:“难道风霖大人,藏有不臣之心?风静大人身为生母,竟如此猜忌亲生女儿?”
“乱世大义之前,从来无半分私情。”公孙司缓缓起身,字句沉重,“风静是怕她重蹈先祖覆辙。你可知,当年执掌大局的承启,也曾亲手血洗亲族,方才坐稳权位?”
“自相残杀?”药童眼神茫然,难以置信。
“这是一段连谁都不敢公然提及的尘封往事。”公孙司望向九天云海,语声幽幽,“她怕后世族人知晓,自己一脉的先祖,双手沾满亲族鲜血,再也无法信服、归顺。”
良久,她轻轻吐气,目光坚定,暗藏深意:“等着吧。如今所有卧薪尝胆、隐忍蛰伏,皆是为来日一朝风起,人前显荣。”
九天之上,天界白玉京。
云海浩渺,浮空万里,仙气泱泱。
风霖敛去自身本相,化作一位清雅绝尘的男仙身姿,悄无声息潜入九重天宫。
整座天宫悬浮于云海之巅,以青色浮生石为基,凌空而立,宛若世外孤岛。白墙覆雪,金瓦鎏光,层层楼阁错落连绵,正是古籍所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的绝世盛景。
墙外杏花簌簌飘落,斑驳落英印在素白宫墙之上,添了几分温柔细碎的烟火气。可温柔景致之下,藏着三界最森严的阶级壁垒,半分不容逾越。
每日旭日初升,破晓第一缕晨光尽数倾洒于云霄殿顶,金辉万丈,威仪赫赫,令四海万族,皆对这古老天族心生敬畏忌惮。
宫外是杏花微雨,温柔静好、岁月安然;宫内是暗流涌动、权谋交织,步步皆是无形战场。
天宫神官府邸依仙阶品级高低层层排布,阶梯递进,层级森严。每登上一级台阶,便是一次身份跨越、权柄晋升,无半分侥幸可言。
风霖步履从容,途经悠长回廊,抬手唤住一位路过的青衣仙子:“这位仙子,请留步。”
仙子驻足躬身行礼,身姿端谨:“仙友何事?”
“冒昧一问,长公主府迢巧宫,该如何前往?”
仙子闻言骤然色变,连忙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面露惊惧:“仙友慎言!这天宫之中,最是不能轻易提及长公主三字。”
风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是为何?”
“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仙子连连摆手,语气恳切劝慰,“仙友若执意前往,前方直走左转,便是迢巧宫。只是我真心劝仙友一句,切莫与长公主扯上半分关联,恐误自身仙途、有碍前程。”
“多谢仙子善意提醒。”风霖拱手拜别。
目送仙子离去,风霖缓步前行,心底暗自思忖:王母对亲生女儿竟防备至此、封禁至此,其中定然藏着天大隐秘。这般境遇,倒让我对这位久居深宫、声名隐晦的织女白越,愈发好奇了。
不多时,巍峨壮阔的迢巧宫已然在望。
风霖步入主殿,递上预先备好的文册信物,静立等候。殿内梁高宇阔,漫天云彩织成轻纱布匹,悬垂错落,流云漫卷,仙气缥缈,将天宫的清绝雅致衬得淋漓尽致。
身侧婢女见她驻足观望殿中云布,轻声细语解释:“殿中这些流云布匹,皆是我家长公主亲手织就。”
风霖颔首赞叹:“长公主执掌世间女子四艺,巧手通神,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这些年久居深宫,无事可做,日日静坐织纺,岁岁年年,才练就这般绝世技艺。”婢女温声作答,态度谦和耐心。
片刻之后,婢女引路,将风霖带入内殿寝居。
内殿格局与外殿的恢弘庄严截然不同。满室素白纱幔垂落梁间,层层叠叠,朦胧缭绕,隔出一方清幽寂静的秘境,看不清内里人影,唯有断续有致的织布声,哒哒作响,清冷悠远,回荡殿中。
许久,清脆的织布声骤然停歇。
纱幔深处之人素手轻挥,殿内所有侍从婢女尽数躬身退下,四下寂然无声,再无半分响动。
静谧之中,一道轻柔清冷的女声缓缓响起,通透笃定,不带半分迟疑:“不知风霖大人,潜入天宫寻我,有何要事?”
风霖眸色微惊,抬手散去周身伪装,恢复自身原本容貌身姿,淡然开口:“原来公主一早便认出我了。”
白越的声音隔着层层素纱传来,清淡如水,洞悉一切:“大人入殿之时,便无意收敛周身灵力。若不是急事迫在眉睫、别无他法,大人绝不会这般张扬行事,孤身涉险潜入白玉京。”
“既然公主通透,那我便直话直说。”风霖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直言来意,“公主可曾听闻上古圣器,瑶台梦?”
“瑶台梦乃是我天族传世圣物,我自然知晓。”白越语声平静。
风霖神色郑重,恳切道来:“昔日元德女娲崩逝,七界礼乐崩坏,瑶台梦自此流落世间,漂泊百年无人可寻。如今圣器骤然现世,恐酿七界大祸,我欲寻回制衡、平息祸乱。特此前来,想问公主可知瑶台梦的破解之法?”
白越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素白纱幔,缓步走出。
一朝露面,便惊艳满堂风月。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一双罥烟眉似蹙非蹙,含情目澄澈通透。静时如姣花映水,动时似弱柳扶风。心思玲珑剔透,胜比干七窍,身姿柔弱娉婷,逾西子风情。病态温婉的清丽之中,藏着与生俱来的天族帝姬贵气,清冷绝尘。
白越眸光轻转,静静落于风霖身上,轻声娓娓道来:“父王在世时,曾与我细言过瑶台梦的厉害。此器最为无情,能尽数锁困生灵七情六欲。凡人一旦深陷其中,待到梦醒出困之时,便会沦为无心无念的空壳躯干,本心尽失,再无过往。”
她垂眸沉思片刻,缓缓道出已知解法:“解法我倒是知晓其一。精灵界有一传世圣物,名思若化生蝶,能寻世间万物踪迹、溯众生本源,或可破瑶台迷梦,寻回被困本心。只是精灵界壁垒森严,此物极难求取。”
风霖敛去心头波澜,认真记下,再度追问:“我记下了。不知是否有更迅捷之法,能在人被困瑶台梦后,即刻破局、当场脱困?”
白越轻触下颌,面露难色,微微摇头:“这……倒是难住我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眸色一亮,双掌轻轻相击,似是忆起尘封秘辛。可话至嘴边,又骤然停顿,眸光迟疑,欲言又止。
“公主为何突然不语?”风霖见她神色纠结,轻声发问,“可是有难言之隐?”
白越抬眸,秋水般的眼眸定定望向风霖,字字慎重,神色肃穆:“余下此法,关乎我自身生死安危。我可以告知大人,但需大人许我一句承诺。”
“承诺?”
“是。”白越语气笃定诚恳,“此承诺绝不会损害大人利益,更不会伤及大人亲友族人分毫。”
风霖心底微有揣测,疑心她欲借己力谋取天界权位,面上却神色自若、坦荡无波,从容应下:“好,我答应你。”
白越抬手,抽出一缕纤细莹白银丝,一端缠在自己指尖,另一端轻轻系于风霖指节。丝线通透微光,流转淡淡仙气。
“这是女子之诺,以情意为契、信义为根。”白越轻声道,“他日大人若背弃今日约定,司命簿上便会随我书写。”
风霖垂眸看着指间纤细丝线,眼底掠过一丝赞叹:“倒是我小看了。”
“不过是自保的应急法子罢了。”白越将指尖丝线收回,缠绕在自己腕间,轻声补充,“若我背弃约定,亦是同等代价。”
说罢,她抬掌轻划指尖,一滴温热精血滴落,坠入脚下素白锦绸之上。殷红血珠缓缓绽开,宛若朵朵寒梅,清丽决绝。
“瑶台梦早年被人施下秘咒,天生避开天族皇室血脉,从不伤及我族中人。”白越抬手将染血锦绸递出,语声清浅,“大人可持这方血绸,近身破梦、制衡圣器,可解一时危局。”
风霖抬手,素白锦绸凌空飞入掌心,郑重收好,颔首致谢:“多谢公主成全。既得解法,那风霖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嗯。”白越微微躬身,礼数端谨,静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