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71章 果

幽邃岩洞，暗壁凝霜，魔气沉沉。

景辉缓步踏入，停在赤魔身后，身姿微垂，躬身行礼，声音沉静：“主人。”

赤魔闻声缓缓起身，回眸看向来人。她目光锐利，一眼便看穿他眼底翻涌的迟疑与松动，淡淡开口：“回来了？”

她细细打量景辉片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你此番前去，非但没能亲手斩杀你弟弟，反倒把自己的心神、执念尽数弄丢了。”

景辉喉间微涩，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无从辩驳：“我……”

“也罢。”赤魔收回目光，神色掠过一抹浅淡落寞，“当年我召你前来相助之时，便应允过你，心念若归，何时想走、何时想回，皆由你心，无人可阻。”

话锋微转，她语气添了几分审视：“只是你如今骤然折返，放下一身戾气、半生执念，你当真以为，江山众人、景氏族人，会轻易原谅你过往种种？”

景辉眼底浮沉的晦暗散去，悄然透出一丝温柔笃定：“我不知道旁人是否原谅，但如今，我弟弟需要我。”

赤魔望着他眼底难得的暖意，嗤笑一声，语气微凉：“你们这些生来便沐光明、拥暖意的人，心思总是这般辗转反复、复杂难解。”

“你当初既已选择踏上这条路，抱定视死如归的决心，便该早早明白，挣脱我、脱离魔气，重回你那光明世道，从来都要付出对等代价。”

“我知晓。”

景辉轻轻阖上双眼，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剥离之痛。

赤魔十指轻拉，掌心猩红灵力汹涌汇聚，丝丝缕缕妖艳诡谲。血色灵力腾空舒展，一朵朵赤红彼岸花开凭空绽放，顺着景辉周身经脉蔓延游走，丝丝缕缕侵入肌理骨肉。

剧痛席卷全身，景辉身形微颤，神色泛起难堪的隐忍。猩红灵力不断向内渗透、翻搅，精准勾动、剥离他体内根植多年的本源灵力。

下一瞬，一道澄澈的黄色灵力自景辉周身爆发而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命灵力。漫空绽放的彼岸花纷纷舒展花瓣，尽数将黄色灵力吸纳吞噬。

一红一黄两股灵力在二人之间交织缠绕，绯色花瓣纷飞乱舞，光影迷离，妖异而决绝。

片刻过后，所有灵力尽数剥离、吸纳完毕。

景辉浑身脱力，重重伏趴在冰冷地面，胸腔起伏剧烈，口中不断呼出浓重热气，浑身酸软无力，再无半分灵力波动。

赤魔凝视着花间流转的精纯灵气，神色平淡，开口放行：“好了，你的灵力我已尽数剥离。你自由了，回去吧。”

“多谢主人成全。”景辉撑着残破身躯，艰难起身。

他步履蹒跚走向岩洞出口，即将踏出之际，赤魔的声音缓缓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解与怅然：“我始终不懂，做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人，何其快意，你为何偏偏要回头，去淌那朝堂的浑水？”

景辉脚步未停，语气笃定从容：“我心中自有取舍，亦有未尽之责。”

赤魔抬手，指尖轻捻一朵彼岸花，凑近鼻尖轻嗅，吸纳花中残存的灵力。

绯色花瓣在她掌心缓缓幻化，褪去妖异血色，化作一朵盛放的赤红玫瑰，温润却孤冷。

她望着空荡岩洞，轻声自语，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倦怠：“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合我心意、棋逢对手之人，终究还是留不住。”

她垂眸看向掌心玫瑰，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罢了，我的时间，本也不多了。”

洞口处，景辉指尖轻触冰冷石柱，沉声一句：“告辞。”

语毕，他抬步踏出岩洞，彻底离去。

岚信静立门庭等候，望见那道归来的身影，即刻躬身行礼，礼数端谨：“景少爷。”

景辉抬手卸下肩头斗篷，身姿收敛，神色恭谨：“姑姑安好。”

“承启大人已在内阁等候少爷许久。”岚信上前，稳妥接过他手中斗篷，轻声引路。

“劳烦姑姑带路。”

二人行至辰瑶阁外，岚信止步回身：“大人特意吩咐，只见公子一人，便不入内打扰了。”

“嗯，辛苦姑姑。”景辉微微颔首致谢。

他抬手轻轻推开阁门，缓步入内。

承启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端正。身后陈列的七星古灯已然熄灭两盏，余下五盏烛火摇曳跳动，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她冷硬肃穆的轮廓，气场沉凝威严。

“回来了。”承启抬眸看来，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风霖传信说你会归来，我原本还不信。”

面对长辈，面对族规，景辉无半分辩解、半分推诿。

他抬手规整衣襟，身姿端直屈膝跪地，双手交叉伏地，额头轻贴冰凉地面，行最端正的晚辈大礼，字字郑重：“不孝子孙景辉，前来问姑姑安，领罪受罚。”

承启眼皮微抬，眸光沉沉扫过跪地之人，眼底满是肃然威严：“你尚且知晓，自己身犯重罪，有错当罚。”

她指尖轻抬，一盏青铜古烛凭空浮起，稳稳悬在景辉头顶三寸之处，烛火灼灼，将他周身尽数照亮。

“依族规，你过往所为，当守故里、禁足思过。”承启语声冷肃，“但故里方寸之地，早已容不下你，也困不住你。不必归乡，去静室思过吧。”

“孙儿遵命。”景辉缓缓起身，抬手稳稳握住悬空的烛盏，身姿沉静。

承启望着他隐忍落寞的模样，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灵力悄然流转，缓缓覆向景辉身躯，探查他周身脉络与修为。

灵力入体瞬间，景辉身躯骤然一僵，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瞬，承启骤然收手，眼底从容尽数褪去，神色骤紧，语气凌厉：“你的灵力呢？！”

景辉垂眸，坦然应答：“尽数交易给赤魔了。”

“你！”承启猛地蹙眉，眼底满是震怒与惋惜，“这便是你折腾许久、归来之后，给我的交代？”

景辉再度屈膝跪地，态度恭谨恳切：“这是我与赤魔定下的交易，心甘情愿，还请姑姑体恤。”

“我体恤？”承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你可知晓，没了本源灵力加持，你从此便与寻常凡人无异！修为尽失，一身本事尽数作废，从今往后，你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全！你明白吗？”

“姑姑不必为我忧心。”景辉语气平静，早已做好所有决断。

承启望着他执拗模样，满心无奈，终究缓缓摆手：“罢了，去吧。入静室好好静思己过，想清楚自己究竟所求为何。”

“是。”景辉躬身退下，身姿淡然。

殿内寂静无声，岚信缓步走入，看着承启未散的怒意，轻声劝慰：“何事动这么大肝火？”

“归来一趟，倒把自己一身修为、毕生灵力尽数送出去了。”承启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满是惋惜气恼。

“这般天资，着实可惜了。”岚信端过一杯热茶，轻轻置于案上。

承启抬手端起茶杯，语气稍缓：“风霖现下在何处？”

“困于故里旧地，一时半刻怕是难以脱身。”

承启放下茶杯，轻叹一声：“这些孩子，个个都让人放心不下。”

“你且安心。”岚信浅笑落座，温声宽慰，“风霖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向来自有分寸。”

“嗯。”承启缓缓起身，敛去心绪，“景辉之事棘手，我去藏书阁翻阅古籍，看看是否有补救之法。”

“我陪你同去。”岚信亦随之起身。

静室别院，清幽寂静，落英无声。

景辉立在院门之外，指尖悬于扉前，迟迟不敢叩门，心底满是忐忑与愧疚。

院内侍女岚六闻声推门而出，见是他，轻声行礼：“景少爷。”

景辉垂眸，眉眼微沉，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近来还好吗？”

“苏小姐一切安好。”岚六轻声回话，“日日礼佛静心，闲暇之余便抄书练字。”

景辉眸底掠过一丝涩然，低声呢喃：“这般沉静安稳，倒真是一点都不像她。”

岚六闻言迟疑片刻，终究轻声道：“这些日子，小姐闭门谢客，连小少爷也不曾相见，怕是心底……仍旧未曾释怀。”

“我懂。”景辉眸光黯淡，推门抬步入内，“收拾一间偏僻安静的屋子便可。”

“是，少爷随我来。”

二人穿过回廊庭院，途经院中花坛。

杏花早已尽数落败，落英碾尘，不复芳华。唯有树下青草岁岁常青，郁郁葱茏。

朝朝侧身静卧于青草地之上，青丝铺散，乳白色肌肤衬着萋萋青草，本是一派安然和谐，唯有身上一袭鹅黄衣袖，轻轻破开这片素净安宁。

她双目轻阖，呼吸匀净，似是沉沉睡去。

景辉脚步骤然顿住，屏息凝神，不敢惊扰。

心心念念之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却连抬手轻触的资格都无。满心愧疚、万般亏欠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如风掠叶落，薄弱无力：“对不起……”

他心中早已不敢奢求半分谅解，自知亏欠太深，无从弥补。

万般情绪尽数压下，景辉缓缓退步，悄然转身，随岚六默然离去。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草地上静卧的朝朝，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微微侧首，眸光落向身侧——一柄长戟倒插泥土，戟尖凝霜，默然伫立，无声无言。

风起，落尘轻扬。

落红本是无意坠尘，偏偏红尘执念太深，困于旧情，挣脱不得。

世间繁花盛放之时，人人皆慕芳华灼灼，无人惜它来日衰败零落。待到落英成泥、芳华散尽，方知世事浮沉，聚散离合，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留不住，亦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