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旭闻声侧首,眸光骤然一亮,脚步顿停,脱口而出:“嗯?母亲!”
花田边界,风霖立身而立,秋阳落满肩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景旭眼底瞬间盛满光亮,不顾满地落花,快步奔至风霖身前,眉眼雀跃:“母亲专程来看爰爰了?”
“不然呢?”风霖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宠溺。
景旭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乖巧的忐忑:“我还以为母亲是公务途经,顺路才来看我的。”
“在你心里,母亲便把爰爰的位置放得这般轻?”风霖故作敛了笑意,佯装微恼。
“不是不是!”景旭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抱住风霖,嗓音软糯真挚,“母亲是这世上对爰爰最好的人,无人能及。”
“你这孩子。”风霖无奈轻笑,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时,百里晓月缓步走上前来,身姿端谨,躬身行礼:“参见风霖大人。”
风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晓月公主安好。”
晓月连忙垂首回话,眉眼通透:“大人不必这般客气。此地是昆仑地界,我不过是一介学徒。想必大人与景旭有私话叙旧,我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她说完,再度行礼,抬眸时悄悄看了景旭一眼,眼底藏着浅浅暖意与不舍。
这细微一瞬,尽数被风霖收入眼底。她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深意,淡淡一瞥,气场温润却自带分寸,莫名让晓月心头微紧,连忙收敛神色,加快脚步转身离去。
“母亲?”景旭察觉到微妙气氛,满脸疑惑。
“无事。”风霖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语气平缓,“方才你与景辉的争执,我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景旭心头骤惊,下意识连连后退半步,眼底满是局促不安:“母亲……您会不会怪我,就这样放哥哥走了?”
风霖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从未想过要抓他。”
景旭抬眸怔怔望她,眼底满是不解。风霖的眸中没有半分怒意,唯有澄澈的平静,以及一丝浅浅的骄傲。
“为何?”
风霖垂眸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心性纯善的少年,轻声细语,缓缓道破人心:“他的心结,从来根植于父辈过往、根植于景涪。今日他主动寻你对峙,便说明他心底尚且牵挂归属。”
“在这世间,唯独你,能给他一丝家的归属感。他固守多年的心壁壁垒,已然因你崩塌,心结松动,心境自然也就开了。”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真心赞许:“这件事,你做得极好。”
“我真的做好了?”景旭依旧不敢置信,眼底闪闪发亮,“那哥哥以后,是不是会回来?”
风霖唇角微微上扬,予他笃定期许:“嗯,安心等候便可。”
“太好了!”景旭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又明媚,像极了沐浴暖阳的孩童,满心欢喜。
风霖抬手,灵力微动,身前凭空浮现一方素色包裹。
“这是我为你备的冬衣。”她说着,抬手虚虚丈量了一下他的身形,眼底掠过几分感慨,“不过短短时日,竟长这么快。”
景旭看懂她的动作,连忙乖巧开口:“没事的母亲,爰爰骨架小,旧衣也穿得下。”
“那怎么能委屈自己。”风霖将包裹稳妥递到他怀中,柔声叮嘱,“里面备了几件偏大的新衣,你自行挑选着穿。你还在长身体,万万不可苛待自身。”
“嗯!”景旭紧紧抱着温热的包裹,满心暖意,“谢谢母亲。”
“母亲尚有俗务要处理,你在此地好生照看自己,遇事记得传信。”
“孩儿谨记,恭送母亲。”景旭重重点头。
话音落,风霖身形淡淡虚化,悄无声息隐入秋风光影之中。
千里之外,桃花岛。
满岛桃花灼灼,芳菲未落,暖风拂面,氤氲着一身温柔花香。
景辉立身桃林深处,静候多时。望见那道缓步而来的清雅身影,即刻躬身行礼,礼数恭谨:“姑姑。”
“你怎会在此等候?”风霖缓步走近,神色平静,无半分讶异。
“方才花田一战落幕,我便感知到姑姑的灵气萦绕。”景辉神色淡然,坦然直言,“我知晓,姑姑定然想见我。”
风霖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盛放的桃花,花瓣粉嫩,暗香浮动,轻笑一声:“桃花岛,你倒是会选一处温柔地。”
景辉抬眸,眼底藏着积压多年的困惑与执念,郑重开口:“姑姑,我想知晓当年所有真相。父亲、母亲,还有水镜巳的过往,我要尽数知晓。”
风霖指尖微顿,沉默片刻,轻声反问:“事隔多年,执念深耕,知晓这些前尘过往,又有什么意义?”
“我必须知晓。”景辉语气坚定,眼底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
风霖抬手,将折下的桃枝轻轻归回树干,灵力流转,抚平枝桠折痕,让花枝重回如初姿态。
她望着漫岛芳菲,缓缓开口,道尽一段尘封旧梦:
“你母亲方若,本是这桃花岛一介普通花妖,身为凡人,质朴纯粹。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你父亲那位神明。”
“二人相知、相识、相爱,那段岁月清贫温柔,却是他们此生最纯粹美好的时光。彼时世人皆不看好人神殊途的爱恋,可你父亲依旧初心不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首诗,是你父亲亲手赠予你母亲的承诺,是他许下的一生相守。而水镜的出现,成了这段圆满爱恋中,唯一看似刺眼的污渍。”
“可你细细思量,水镜又何曾有错?她不过是遇见了一位陌上如玉、风度翩翩的郎君,心生倾慕,勇敢去爱而已。”
“她也曾日夜不甘,恨自己未能在方若之前遇见你父亲,可她从未刻意讨好迎合,从未不择手段强求,最终选择独自退场,孑然一身走完余生。”
“方若深情,水镜亦真心。二女皆倾尽赤诚爱过同一个人,于情爱本心而言,她们皆无过错。不过是天意弄人,让三个人的宿命纠葛,在一段故事里,轮流做了两次主角。”
听罢此言,景辉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喉间发紧,泛红着眼眶看向风霖:“所以……我从始至终,都不该怨恨水镜?”
风霖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染的桃花瓣,语声通透刺骨:“水镜从未夺走你父亲对母亲的偏爱,更从未夺走他对你的温情。你恨她,究竟凭何理由?”
“可若不是她出现,父亲便不会辜负对母亲的誓言!”景辉嗓音发颤,积压多年的执念难以释怀。
“有辜负吗?”风霖垂眸望他,字字清晰,“你父亲此生,何时停止过爱你母亲?又何曾半分动心于水镜?”
景辉浑身一震,瞳孔微怔,茫然失语:“父亲……自始至终,从未爱过水镜?”
“他对水镜,有怜悯,有愧悔,唯独没有半分情爱。”风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怅然,“到最后,水镜带走的,从来都只是她自己幻想多年的情郎。”
她抬眸看向心绪崩塌的景辉,轻声发问:“真相摆在眼前,如今的你,当真能够坦然面对?”
“那她……知晓这一切吗?”景辉声音沙哑。
“若不知晓,她当年又为何决然抽身、远远离去?”风霖合眸轻叹,“她一直都懂,只是心甘情愿,为这份无果的执念放手成全。”
一语落地,景辉彻底溃不成军。
他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压抑多年的悔恨与偏执尽数爆发,低声低吼,满是痛苦:“我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些年,你被执念蒙心,亲手筑起心墙,困住自己,掩埋本心,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偏执绝境。”风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
片刻后,景辉勉强稳住心绪,抬眸看向她:“姑姑今日前来,想问什么?”
风霖抬眸,眸色骤然锐利,褪去所有温柔,气场沉凝肃穆:“我要知晓,当年的全部真相。”
迎着她眼底的凛冽寒芒,景辉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当年之事,唯有乌鹊的过往,姑姑尚且全然不知。”
“疏影的言辞真假难辨,我不能全然轻信。加之云舒骤然离世,事事蹊跷,我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本就是一场连环圈套。”风霖沉声分析。
“姑姑猜错了。”景辉坦然道破真相,“此事全貌,姑姑其实早已洞悉大半。乌鹊是王母安插的内奸,疏影亦是。只是王母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人心。”
“她最得力的两枚棋子,最终尽数败于真情二字。苏叔与云姑的赤诚真心,终究打动了她们,让二人背弃旧主,跳出棋局。”
风霖微微眯眸,眼底掠过沉沉肃杀之气,良久才缓缓收敛锋芒,轻声感慨:“我与王母,终究都低估了人心,低估了真情。”
她收敛所有戾气,放缓语调,轻声吩咐:“你日后归来,抽空去看看朝朝吧。”
“景辉谨记。”
话音落,风霖身形轻晃,悄然离去,留满岛桃花纷飞,落英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