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58章 逝者如斯

半个时辰后，昆仑边境。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刮过光秃秃的崖壁，天地间一片肃杀冷寂，恰如此刻承启的心境。她立在凛冽风里，望着眼前垂首而立的女娲，唇角扯不出半分笑意，眼底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涩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承启大人。”女娲垂眸敛目，腰身弯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可攥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半分臣服的顺从，只剩孤注一掷的倔强。

承启眉心紧蹙，声音冷得像昆仑千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句砸在女娲心上：“你是一任君王！身负苍生重任，执掌一方气运，不该有这些私情杂念，更不该为了一己执念，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对，在你们眼里，我生来就该是冷血的君王，就该抛却七情六欲，我不该有执念，不该有牵挂，更不该有半分私心。”女娲缓缓抬眼，脸上没了方才的谦卑，只剩一片麻木的漠然，可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怨怼，“但是至少，你们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能不能放过她，也放过我。”

“你口中的这条活路，是拿万千生灵的命铺就的，会挡住所有人的活路，会让三界再无宁日。”承启上前一步，周身气场骤冷，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着女娲，“你明明清楚，封印一事关乎三界存亡，半分马虎不得。”

“他们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女娲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悲凉，眼角缓缓坠下一滴热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大人，你回头看看，结界里的是你的后辈，是你护了千万年的血脉至亲，你就真的这般狠心，要将她连同那蛰伏的恶魔一起封印，让她永无出头之日，魂飞魄散吗？”

承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的坚定，声音沉缓却不容置喙：“和平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总需要有人牺牲，有人背负，这是宿命，也是责任。”

“是，和平是需要有人牺牲，可为何偏偏是我们？为何一直是我们？”女娲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咬牙嘶吼，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控诉，“你睁开眼看看吧，当今这世间，那些失去你们庇护的凡人，那些受你们恩泽的生灵，是怎么回馈你们的牺牲的！歌舞升平，醉生梦死，隔岸观火，事不关己便扶身而去，他们冷漠、自私、薄情，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们拼尽一切去守护，不值得我们这般舍命成全！”

承启脸色骤沉，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指尖凝气，一柄泛着清冷银光的长剑骤然现世，剑刃直指女娲，距离她的咽喉仅有一尺之遥，寒气逼人：“让开。”

女娲却忽然笑了，笑得凄苦又释然，她缓缓抬手，掌心金光流转，一柄通体剔透、蕴含时空之力的长剑应声现世，正是时空剑。她握着剑，俯身狠狠向地面一划，一道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界限瞬间成型，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承启与身后的结界彻底隔开。

“今日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带走她，绝对不会让你碰她分毫。”女娲抬眼，目光坚定如铁，没有半分退缩，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凌厉，尽显君王的决绝与护犊的疯狂。

承启目光扫过女娲身后那层厚重的结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淡淡开口：“长本事了，竟能布下这般结界。”

女娲没接话，只是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下一秒身形骤然闪现，径直冲到结界内侧，一把攥住风霖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腾空而起，直冲向昆仑边境的高空，想要彻底脱离承启的掌控范围。

“娘娘！”风霖猝不及防被拽起，慌乱地低头看向下方的众人，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抗拒，拼命想要挣脱女娲的手。

“我带你走，离开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女娲攥紧她的手腕，指尖用了十足的力气，生怕一松手就失去她，语气里藏着近乎偏执的护犊。

“我不要！”风霖猛地嘶吼出声，挣扎得愈发剧烈，眼角瞬间沁出泪水，“我不能走！”

“为什么？”女娲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满脸决绝的风霖，眼底满是不解与受伤，她不懂自己拼尽一切护着的人，为何宁愿留在险境也不愿跟自己走。

“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世间割舍不下的牵绊。”风霖闭紧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底一遍遍默念着亲人二字，哪怕明知前路是生死绝境，哪怕清楚自己最终会消散，她也义无反顾，“如今怎能临阵脱逃。”

“亲人？”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女娲的心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她红着眼眶，声音颤抖着追问，“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风霖睁开眼，望着眼前那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眸，满心茫然与愧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生疏：“你？抱歉，我不记得从前，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哼哼……”女娲低笑两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绝望，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眼眶里即将迸发的泪水，心口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倾尽所有守护的人，竟早已忘了她。

就在这时，一句尘封已久的话语骤然在女娲脑海中疯狂回荡：“不要恨，不要怨，因为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丝理智，执念与委屈瞬间扭曲成疯魔，她仰头嘶吼一声，周身绿光大盛，一道粗硕天雷轰然降下，在高空凝聚成庞大的诛灭法阵，绿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要把你们全杀了，杀光所有想伤害她的人，这样就没人能再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女娲状若疯魔，抬手操控法阵，无数道绿色闪电顺着法阵倾泻而下，直劈下方的承启一行人。

“结界，开！”承启神色大变，立刻将星华法器横在身前，催动全身灵力撑起一道厚重结界，将众人护在身后，她抬头望向高空失控的女娲，厉声呵斥，“你疯魔了？这诛灭法阵，是要燃烧你全部寿元才能催动的禁术，你不要命了！”

女娲仿若未闻，抬手将手中的时空剑狠狠向下抛去，时空剑带着破空之势，重重撞在星华结界上，直接将星华法器弹飞，承启拼死撑起的结界应声碎裂，裂痕蔓延至整个结界，瞬间崩解消散。

云霄见状立刻开扇，催动全身修为掀起一股强大风场，拼尽全力挡下迎面劈来的数道闪电，可禁术法阵的力量太过强横，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形踉跄着后退。

“哥哥！”云萍连忙扶住身边吐血的云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与慌乱。

“太勉强了，这法阵力量远超预想。”云霄擦去嘴角淤血，声音虚弱，却依旧死死握着扇子，不肯退后半步。

辰月立刻拉开长弓，灵力凝聚成锋利的箭羽，对准高空的女娲，松开弓弦，箭羽带着破空之声飞速射去，想要逼退女娲。

女娲左手死死攥着风霖的手臂，不让她挣脱，右手径直伸出，稳稳握住射来的箭羽，指尖微微用力，直接将灵力箭羽握成碎末，神情高傲如创世主，满眼藐视地看向下方的辰月，丝毫没将他的攻击放在眼里。

辰月看着这一幕，瞬间愣住，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女娲随手一挥，更多的绿色闪电铺天盖地降下，承启见状立刻后撤，飞身冲到高空，掌心凝气变出月笙剑，双剑齐出，带着凌厉剑气砍向女娲，想要打破法阵。两把长剑与女娲周身的护体结界相撞，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诛灭法阵感受到活物的挣扎，竟变得愈发狂暴，绿光骤然转为猩红，落下的闪电化作锁链，死死捆住下方的云霄、云萍、景旭等人，让他们动弹不得。

“这便是神罚，阻碍我护她的人，都该受罚。”女娲冷冷开口，抬手召回时空剑，剑身直接被猩红法阵吸入，与法阵力量融为一体。

承启见状心急如焚，立刻落回地面，挡在辰月身前再次撑起结界，可她余光扫向一旁，看着来不及护住的云萍与景旭，再望向高空疯魔的女娲，目眦欲裂，嘶吼着开口：“你不能！快停下！”

没等承启话音落下，被法阵吸入的时空剑骤然幻化出五把，带着致命杀气，径直朝着被困住的众人袭去，目标直指云萍与景旭。

“不要！”风霖趁着女娲分神，拼尽全身力气挣脱束缚，身形飞速下坠，径直落在景旭身前，伸手轻轻捂住景旭的眼睛，温声哄道，“爰爰乖，别看。”

景旭被捂住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前母亲的温度，而就在下一秒，五把时空剑齐齐穿透风霖的身体，可触及她周身灵力的瞬间，竟骤然化为光点消散，没有伤到身后的景旭与云萍分毫。

“妹妹！”云霄看着云萍上方挡在身前的人，眼中满是惊恐，声音嘶哑，拼命想要挣脱闪电锁链。

云萍睁开原本紧闭、准备等死的眼睛，眼前空空如也，只看见时空剑在自己面前彻底消散，她瞬间明白是谁救了自己，伸手死死抱住身前那道虚幻的身影，泪水决堤，一遍遍哽咽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赌对了，姐姐。”兰萍的虚影紧紧抱着云萍，声音轻柔，这一刻，云萍终于彻底抱住了自己思念已久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云萍抱着怀中渐渐虚化的身影，泪水打湿衣襟，浑身颤抖不止。

高空的女娲看着下方这一幕，疯魔的眼神瞬间褪去，猩红法阵渐渐失去光芒，缓缓消散，捆住众人的闪电锁链也随之消失，所有人都从半空落回地面。

“母亲？”景旭松开捂着眼睛的手，看着身前脸色苍白、周身灵力涣散的风霖，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伤口，却又不敢，生怕弄疼她，“是不是很痛？”

风霖始终笑着看着景旭，眼神温柔，轻声安抚：“别担心，我想，我快要想起来所有事了。”

承启落地，看着云萍怀里渐渐消散的兰萍，刚刚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她，她亲眼看着两个人，在生死关头，义无反顾拥抱自己此生挚爱，用性命护对方周全。

就在这时，风霖周身缓缓散发出柔和的蓝色灵力，一股磅礴又温暖的强大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她的体内，原本笼罩她的心境潮水缓缓褪去，彻底露出她完整的身形。

风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景旭身上，轻声唤道：“爰爰？”

“母亲！”景旭立刻跪爬在风霖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衣角，生怕她消失。

“姑姑。”辰月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虚弱的风霖，声音轻颤，满是担忧。

“嗯。”风霖迟疑地环顾四周，看着背对着自己、身形僵硬的女娲，看着一旁检查兰萍虚影、频频摇头的承启，看着抱着虚影痛哭的云萍，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清楚自己不该留在这世间牵绊众人。她看向承启，轻声唤道：“姑姑！”

承启快步走过来，看着风霖清明的眼神，满心愧疚，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会来不及。”辰月紧紧扶住风霖，不肯放弃。

风霖看了一眼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结界余波，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女娲的背影，厉声开口：“打开结界。”

“我……”女娲身子一颤，不敢回头看风霖，心底满是抗拒，她不想打开结界，不想放风霖离开。

“我不希望我说第二遍！”风霖语气愈发严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女娲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红着眼眶嘶吼，她宁愿对抗全世界，也不愿放开风霖。

风霖抬手施法，将地上的时空剑吸到手中，直接将剑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坚定，再次看向女娲：“再说一遍？”

“姑姑！”辰月吓得脸色发白，握住她手腕的手不停颤抖，拼命想要阻止她。

女娲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风霖颈间的剑刃，瞬间溃不成军，泪水滚滚落下，闭紧双眼，声音颤抖着妥协：“好。”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催动残存的灵力，缓缓打开了布下的所有结界，没有半分阻拦。

风霖将时空剑狠狠扔在地上，一刻也不曾停留，转身径直离开，辰月、云霄、云萍、景旭一行人，也紧紧跟在她身后离去。

“哼哼~”女娲看着地上孤零零的时空剑，发出一声凄苦的苦笑，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风霖刚刚停留的位置，俯身看着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姐姐！”

话音落下，她耗尽寿元又心力交瘁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只剩昆仑寒风，卷着冰粒，一遍遍掠过这片满是伤痕的土地，正应了章节名里那句无声的冬藏，藏起执念，藏起伤痛，藏起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