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彻底漫上山巅,晚风卷着昆仑藏书阁的墨香,缓缓拂过林间。风霖辞别颜良,独自一人循着青石小径,缓步走向藏书阁,打算取走提前备好的典籍,也想趁此清静,梳理近日心头纷乱的思绪。
刚踏入藏书阁大门,便听见两道轻快的声音一前一后传来,打破了阁内的静谧。“景旭,你慢点走,别慌慌张张的。”一道温婉的女声带着几分无奈抱怨,紧随其后的少年嗓音清亮,满是急切:“晓月你倒是快点啊,马上就天黑闭阁了,再慢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催什么催。”晓月跟在少年身后,脚步稍缓,语气里满是娇嗔。风霖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一眼,并未多做留意,侧身让开道路,便径直朝着内层书架走去,一心找寻自己需要的典籍。
她在书架间细细翻阅,指尖拂过一本本古籍,轻声自语:“本草纲目、调香手记……找到了。”拿到所需的书册后,风霖扶着木质楼梯,缓步向下走,打算寻一处僻静角落稍作翻看。
不料刚下两级台阶,便与迎面快步而上的少年撞了个正着,书册险些落地。风霖连忙稳住身形,连连躬身道歉:“啊,你没事吧?是我没注意脚下,冲撞了师兄,实在抱歉。”
被撞的少年正是景旭,他连忙摆摆手,神色憨厚温和,丝毫没有怪罪之意:“没事没事,不碍事的,我也走得急了些,怪不得小师妹。”
“景旭,你没事吧?”晓月闻声快步赶来,上前扶住景旭,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并无磕碰,才松了口气。
风霖见状,再度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师姐,方才是我疏忽,才冲撞了师兄,还望师姐莫怪。”
晓月细细打量了风霖一番,见她蒙面温婉,气质清绝,认出是画眉峰的弟子,也笑着回礼:“原来是小师妹,无妨无妨,他本就是个愣头青,走路向来毛躁,不怪你。”
说罢,晓月自然地拉过景旭的手,冲着风霖温声道:“我们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小师妹慢走。”“嗯,师姐师兄慢走。”风霖颔首目送二人离去。
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风霖莫名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之感,说不清道不明,只当是阁内清寂生出的错觉,轻轻摇了摇头,便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脚下落了一物,轻响一声。风霖垂眸,见地上躺着枚巴掌大的木雕,雕纹平实,形神还算灵动。她弯腰拾起,指尖碰过木面,料想是方才那两位落下的。
风霖看了眼木雕,只觉眉眼轮廓隐约眼熟,一时未深想,只攥在手里,打算明日托人寻到失主送回。
风霖攥着木雕回到居所,刚将木雕放在案前,颜良便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案上的物件,凑过来好奇问道:“幽若,你怎么拿着一个木头人啊?这是从哪儿来的?”
“是今日在藏书阁,一位梦世峰的师兄遗落的,我捡了起来,打算明日让洚皖他们帮忙送回去。”风霖轻声解释。
颜良凑近案几,拿起木雕细细端详,眼睛一亮,打趣道:“这刻的明明是位女子啊!哇!幽若,你该不会捡到那位师兄的定情信物了吧?”
风霖凑近看了看,确是女子模样,没有多言。颜良将木雕放回案上,随口道:“雕得还算周正,想来是那人珍视的物件。”说着便从案边站起,不再多碰。
风霖拿起木雕,指尖无意间擦过底座,触到一处刻痕,翻转过来,便见底座深处,浅浅刻着一个“霖”字。
“霖?”她低声念了一遍,心头微沉,却也没头绪,只将木雕收好,打算明日一并托付。
“好了,明日还要早起听课,我先回房歇息了。”颜良打了个哈欠,见风霖神色平静,也不多问,随口道别后便推门离去。
屋内只剩风霖一人,她走到铜镜前,指尖微顿,缓缓摘下面纱,望着镜中眉眼,又转头看向案上收起来的木雕,那几分相似的轮廓挥之不去,可她思来想去,依旧寻不到半分头绪,只得压下疑惑,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风霖收拾妥当,刚出门便撞见了端木洚皖,连忙上前叫住他:“洚皖。”
洚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和:“幽若?有什么事吗?”
风霖从袖中取出装着木雕的木盒,轻轻递到他面前:“这是昨日在藏书阁,一位梦世峰的师兄遗落的,麻烦你帮忙替我归还给他。”
“自然可以,你可知那位师兄的模样?”洚皖接过盒子收好,随口问道。
风霖回想了一番,缓缓开口描述:“身形不算高大,约莫五尺,额间有一颗朱砂痣,腰间挂着刻有桃字的腰牌,常穿黄色外袍。”
“好,我记下了,今日定会帮你寻到他。”洚皖点头应下。
“还有一事,”风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见到他,可否劳烦师兄转告他,下学后移步藏书峰一趟,我有一事想请教。”
“嗯,我会代为转达。”洚皖应声,两人简单道别后,便各自前往授课之地。
洚皖走了不多远,便遇见了欧阳皈旼,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着的琉璃瓶中,瓶里装着几只微光闪烁的萤火虫,不由开口:“皈旼。”
皈旼抬眸,淡淡应了一声。洚皖走近,扫过那琉璃瓶,轻叹一声:“我当你昨日晚归是有要事,原来是去捉这些萤火虫了。”
皈旼指尖摩挲着瓶身,没有答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洚皖了然,轻声道:“弥乐素来偏爱这些发光的小物,你记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放下。”
皈旼依旧沉默,脸色沉了几分。洚皖正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弥乐的事,与颜良无关,你既对她无意,便趁早说清楚,这般拉扯纠缠,对谁都没有益处,徒增尴尬。”
“我自有分寸,日后会说清楚的。”皈旼收回目光,将琉璃瓶攥得更紧,淡淡回了一句,便要转身离开。
洚皖看着他的背影,沉声补了一句:“皈旼,萤火虫生性自由,琉璃瓶是困不住它们的,人也一样。”说罢,便快步离去,不再多言。
另一边,景旭守在辰月的居所内,见辰月缓缓睁眼,连忙上前扶住:“辰月,你醒了。”
辰月靠在床边,神色还有几分虚弱,抬手抚上景旭的头顶,声音轻缓:“我睡了几日?”
“没多久,也就六七天,姑姑说你体内毒素未清,才会昏睡这么久。”景旭掰着手指,老老实实回话。
辰月目光落在他手上,轻轻蹙眉,开口道:“手伸过来。”景旭愣了愣,乖乖将手放到辰月掌心。
辰月捧着他的小手,指尖抚过掌心一处浅浅的烫伤疤痕,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本就不会照料人,何必逞强煎药,看手都烫破皮了。”
景旭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朝朝姐姐前些日子离开了,我一时找不到二姐,只能自己试着煎药,自尊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我才敢动手的。”
辰月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结痂,语气放缓:“看这结痂的样子,自尊已经帮你上过药了。”“嗯,已经快好了,不疼了。”景旭连忙抬眼,小声说道。
辰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我们爰爰长大了,懂得懂事了。”他转头看向窗外,眸光柔和,“姑姑若是见你这般,定然会很欣慰。”
景旭闻言,头垂得更低,神色有些落寞。辰月看出他心不在焉,开口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景旭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我好像把阿娘的木雕弄丢了,昨日在藏书阁慌乱间不见了,也可能是落在了路上。”
辰月微微皱眉,起身整理衣袍:“丢在哪了便去哪找,我陪你去。”“可我们还要上课……”景旭有些犹豫。
“不过是一节课,耽误不了,先找回木雕要紧。”刚要出门,便被迎面走来的云萍拦住。
“二姐?”景旭见到云萍,满眼惊讶。云萍拎着药包走进屋内,笑道:“我来送药,正巧撞见你们,看这架势,哪里是去上课,分明是想逃课。”
辰月没有隐瞒,直言道:“景旭弄丢了他母亲的木雕,我陪他去寻。”云萍神色一正,连忙放下药包:“我陪你们一起去。”
三人刚出门,便遇上了前来送木雕的洚皖,洚皖上前拱手行礼:“几位师兄师姐,有礼了。”景旭一脸疑惑,打量着洚皖:“不知这位师兄有何事?”
洚皖取出怀中的木盒,递到景旭面前:“请问这个,可是师兄遗失的物件?”景旭连忙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正是那枚失踪的木雕,瞬间喜出望外:“正是我的木雕,多谢师兄。”
辰月也连忙拱手道谢:“有劳费心。”洚皖摆手:“不必谢我,是我一位朋友捡到的,她也恰好想见一见景旭师兄。”
云萍闻言,满眼诧异:“这么凑巧?可是有什么要事?”洚皖连忙解释:“师兄莫误会,我朋友只是有一事请教,并无他意。”
景旭爽快应下:“无妨,既是恩人相邀,我定然赴约,不知是何时何地?”“下学之后,藏书峰相见即可。”洚皖回道。
此时,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云萍瞥了一眼天色,催促道:“快上课了,咱们赶紧过去,免得被罚。”几人不敢耽搁,快步赶往桃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司初看着匆匆赶来的几人,神色平淡,淡淡开口:“后面站着听课。”几人不敢反驳,乖乖走到教室后排站定,云萍则走到讲台旁,帮忙整理典籍,不敢多言。
下课钟声响起,课程结束,晓月早早守在教室门口,见到景旭出来,连忙招手:“景旭,等我一下。”
景旭快步走过去,晓月开口:“陪我下山买些东西吧。”景旭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抱歉,我今日有约在身,下次再陪你,好不好?”
晓月还想追问,景旭已经拱手道别,快步离开。云萍从教室走出,看着晓月失落的样子,笑着打趣:“怎么,佳人有约,被拒绝了?”
晓月一脸茫然,刚要追问,辰月也随之走出,轻轻清咳一声,云萍便收了笑意,不再多言,只留下晓月一头雾水。
藏书峰上,风霖早已等候在此,见景旭走来,连忙转身见礼。景旭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姑娘久等了,多谢姑娘昨日拾得木雕,还特意托人归还。”
风霖摆了摆手,直奔主题:“举手之劳,我今日邀师兄前来,只是想问,这木雕所刻之人,是师兄的什么人?”
“是家母,这是我照着母亲的模样亲手刻的,也是她留下的唯一念想。”景旭轻抚木雕,神色温和。
风霖心头一动,追问:“不知令堂可有姐妹,或是其他至亲女儿?”景旭松了口气,笑着摇头:“没有,家中只有我一脉,母亲并无姊妹,也无其他血亲。”
风霖不死心,轻声问道:“那不知师兄可否引荐,让我见一见令堂?”景旭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家母已经过世,怕是无法引荐了。”
风霖闻言,连忙致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无妨,姑娘还有其他想问的吗?”景旭收敛情绪,问道。
“没有了,多谢师兄解惑。”风霖躬身道谢。景旭拱手道别,便转身离去。
风霖独自站在藏书峰上,望着景旭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木雕上熟悉的眉眼、底座的“霖”字、莫名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可她终究是面对面相遇,却不识其中渊源,满心疑惑,终究只能化作一声轻叹,困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