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漫过昆仑山脊,浅淡的金黄染透层叠云层,山间云海翻涌,雾气缭绕如仙境。山间凉亭之中,含素指尖捻着一枚莹白棋子,垂眸望着石桌上错落的黑白棋局,落子之际,白子与黑石相击,发出清越脆响,余音绕着亭柱不散。亭边一只白鹤闲立,缓缓振翅落在亭檐,用尖喙细细梳理着羽翼,姿态悠然。
承启沿着青石山路缓步而上,白鹤立刻展翼飞至她身边,承启摊开掌心,露出备好的灵谷,白鹤低头啄走一块,旋即飞回一旁的松树枝头,慢条斯理地啄食。
“承启大人,倒是难得有此闲情。”含素转头望向亭外,眉眼微弯。眼前的承启身着齐胸粉色碎花裙,外搭鹅黄色上衫,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间点缀几支细碎珠花,珠串束起长发,垂落腰际,温婉中藏着几分沉稳气场。
承启不言,径直走到石凳上坐下,指尖轻叩石桌,直入正题:“女娲族那边,有何消息?”
含素收回目光,缓缓展开手中密信,语气沉了几分:“心魔四起,荼毒凡间百姓,民不聊生。女娲虽派重兵镇压,可心魔狡诈难除,收效甚微。其余各族更是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只一味递上折子,催促女娲速速平定祸乱,全然不肯出手相助。”
承启轻轻吸气,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只淡淡道:“再等些时日。”
含素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大人变了许多,换做从前性子,断不会放任这般乱象不管。”
“我要为族中众人着想,如今的自然族,早已经受不住连年征战与风波损耗。”承启抬眼,目光望向远处昆仑六峰,语气里满是无奈。
含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或许风霖说的没错,这世间从来只有绝对的利益,各族冷眼旁观,唯有等到自身利益被波及,才会念及那些曾经付出、护佑苍生的人,可笑至极。”她闭眼缓了缓,再度开口,“南宫上交了辞呈,决意离开女娲族。”
“南宫?”承启唇瓣微张,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倒是为难他了。”
“听闻他在女娲大殿上,被气得当场咯血,全族医者轮番诊治,才勉强救回性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蘸着沾血的墨,亲手写下辞呈,决绝离开。”含素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当年他劝我的那些话,我便深知,女娲族有他,是族中之幸。可无论是如今的女娲氏华亭,还是昔日的女娲氏含素,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君主。”
“南宫性子虽顽固,却一心为女娲族的未来谋划,赤诚难得。”承启轻声道。
含素苦笑出声:“想来,他此刻该在乡野打理那几亩薄田,远离朝堂纷争了。”她抬眼看向承启,低声提议,“我私下派几名昆仑精锐弟子,暗中前往凡间镇压心魔,大人觉得可行?”
“如今局势微妙,我怕王母借机针对我自然族,步步紧逼,所以……不可轻举妄动。”承启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凝重。
含素了然点头,长叹一声:“这世间,若是再出一位像自然族先辈那般的英雄,怕是要彻底大乱了。”
承启沉默不语,掌心攥得更紧,满心隐忍,皆藏在眼底。含素见状,默默将石桌上的黑白棋子收拢,倒入瓷盏之中,起身道:“我去画眉峰,找司徒商议些事。”
“嗯。”承启点头应下。含素转身离去,吃饱的白鹤飞回亭中,落在承启面前,承启伸手,轻轻抚摸着白鹤的头顶,神色温柔,满心牵挂,皆系于远方一人。
画眉峰上,晨光和煦,兰花遍地,含素与司徒并肩立在高处,看着一众弟子陆陆续续走过吊桥,朝气蓬勃。含素轻声问道:“今年入学的弟子,人数比往年多吗?”
“还好,人数适中,资质也尚可。”司徒淡淡回应。
“看着这些少年人,上学下学,嬉笑打闹,倒真觉得这世间纷争,都在此刻停滞了。”含素望着下方,长叹一声,满是羡慕。
司徒侧头看她,一眼看穿她的心事:“人界与女娲族的事,没谈妥?”
“她担心王母借机发难,情有可原。再说真要派这些年轻弟子下山,他们哪里受得住心魔侵扰。”含素目光落在下方打闹的弟子身上,满是怜惜。
“等待时机即可,不必急于一时。”司徒沉声道。
“嗯,至少昆仑山安稳,塌不下来。”含素点头。
司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含素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忽然开口:“那日族长让我带走的那个女孩,可在这些弟子之中?”
司徒伸手指向湖边一处晒太阳的人群,语气平静:“那个一直戴着面纱的,便是她。”
含素顺着指引望去,目光落在风霖身上,轻声道:“我倒是好奇,能让族长另眼相看的人,究竟是何等资质。”
“那女孩身上,有东岳伞。”司徒不慌不忙,缓缓道出关键。
“东岳伞?”含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眯眼细细打量风霖,“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缘分。你可知东岳伞,原本是何人之物?”
“我自然知晓,四岳灵器,皆为自然族传承至宝。”司徒应声。
“没错,四岳、五湖灵器,尽数归属自然族,历经数万年,换过无数任主人,可唯独东岳伞例外,它自始至终隶属于川氏一脉,且伞灵忠心耿耿,远超其他灵器。除非持伞人与川氏一脉有血缘羁绊,否则根本无法催动,更别说让伞灵现身。”含素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怕不是川泽流落在外的血脉。”
司徒被她的话惊得微怔,随即摇头:“自是不会,她至今看似还不会催动东岳伞。”
“所以才需要试探,自然族的至宝,绝不能遗落在外,更不能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含素话音落,忽然扬声唤道,“欧阳!”
一道身影瞬间闪现至身前,男子躬身行礼:“师父。”
“你去试探一下那位戴面纱的弟子,看看她的底细,切记,点到为止。”含素吩咐道。
“是。”欧阳永乐应声,身影转瞬消失。
湖边,风霖正闭目晒着太阳,忽然心头一紧,猛地抬头看向屋檐方向,恰好与含素的目光隔空对视,心头莫名一沉。
“幽若,怎么了?”颜良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疑惑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风霖收回目光,转头对着颜良微微一笑,压下心头异样。
“嗯?”颜良朝着屋檐方向仔细看了看,空空如也,不由纳闷,“没人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许是吧。”风霖重新躺下,舒展身子,“晒着太阳,真舒服。”
“对啊,芳草清香,暖阳裹身,惬意得很。”颜良也跟着躺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要是皈旼在这儿,就更好了。”
风霖轻笑出声:“颜良你呀,做什么事都想着皈旼。”
“那可不,我跟你说,我和他可是自幼定下婚约的!”颜良抬手遮住阳光,眉眼间满是欢喜。
“嗯?这倒是从未听皈旼提起过。”风霖有些意外。
“他那是不好意思,脸皮薄。”颜良摊开手掌,伸了个懒腰,语气满是笃定。
“看得出来,颜良是真心喜欢皈旼。”风霖温声道。
“那当然,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注定要在一起的。”颜良语气骄傲。
“这么说来,倒是只有洚皖一人,徒增伤感了。”风霖轻笑调侃。
“说起洚皖,”颜良左手撑地,坐起身看向风霖,眼神带着几分八卦,“幽若,你觉得洚皖这人怎么样?”
“他待人亲厚温和,沉稳可靠,很好相处。”风霖如实说道。
颜良眼珠一转,凑到风霖身边,笑得狡黠:“那你对他,有没有几分心意?”
风霖一怔,看着颜良促狭的眼神,无奈摇头:“颜良又拿我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颜良躺回原地,正色道,“我觉得你和洚皖格外般配,你若是不反感,洚皖那边很好相处,处处都会让着你。”
风霖无奈叹气,轻轻推了推颜良:“你呀,还是管好你和皈旼的事吧,快起身,授课老师已经进雅室了。”
风霖起身整理衣袍,颜良立刻凑上去,趴在她背上撒娇:“好幽若,别生气嘛,我不说了就是。”
“我没生气。”风霖轻轻拿开她搭在肩上的手,轻声提醒,“注意仪态。”
“哦。”颜良悻悻收回手,乖乖站直,跟着风霖往雅室走去。
二人刚到雅室门口,便见一位身着浅蓝色云纹昆仑服的男子立在一旁,男子身姿挺拔,额间系着白色抹额,头戴银色发冠,气质清绝如仙。见二人前来,男子温和行礼:“二位师妹安。”
“师兄安。”风霖与颜良连忙回礼。
“大家快入席落座。”雅室内的剑术老师开口催促,二人快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今日修习剑术,由我与欧阳师兄一同教授大家。”剑术老师说着,侧身看向身旁的男子,“这位是昆仑君首徒,欧阳永乐。”
话音刚落,雅室内瞬间炸开了锅,女弟子们纷纷侧目,小声议论不止:“这就是昆仑首徒欧阳师兄!居然能见到真人!”“真人比画像还要好看,气质太出尘了!”“不愧是昆仑君唯一的弟子,气度果然不凡。”
欧阳永乐看着喧闹的众人,对着剑术老师微微躬身致歉,随即温和开口:“各位师妹,可否容在下说一句?”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欧阳永乐对着众人行一小礼,嘴角噙着浅笑,语气温和:“在下欧阳永乐,往后剑术修行,便与各位师妹一同切磋,望我们共同进步。”
颜良盯着欧阳永乐看了半晌,小声对风霖道:“幽若,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和皈旼有几分相像,不说五分,也有三分相似。”
风霖刚要开口回应,欧阳永乐忽然走到二人身边,轻轻抬手,扶正风霖握剑的姿势,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练剑需凝神,不可分心。”
风霖连忙收心,躬身认错:“师兄,是我们疏忽了。”
“无妨。”欧阳永乐看向颜良,笑意温和,“方才师妹的话,我都听见了。”
颜良顿时心虚,眼神左右闪躲,不知如何应答。
“你口中的皈旼,我前日刚去拜访过。”欧阳永乐无奈摇头,揭晓答案,“我是皈旼的叔父。”
“叔父好!”颜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欧阳永乐失笑摇头,不再打趣,转头看向风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方才看你练剑,倒是有几分悟性,不如片刻后,你我上台切磋一番,让我看看你的功底。念你是师妹,我只用左手,绝不占你便宜。”
风霖一怔,看着欧阳永乐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得躬身应下:“是,谨遵师兄吩咐。”
欧阳永乐点头,对着众人朗声道:“大家暂且休息片刻。”
一众弟子纷纷跪坐在石台两侧,目光齐聚石台中央,静待切磋开始。风霖手持长剑,立于台上,对着欧阳永乐行礼:“师兄请赐教。”
话音落,风霖提剑纵身而起,直刺欧阳永乐。欧阳永乐从容侧身,轻松避开,剑尖擦着台沿划过,他顺势后仰,从风霖身下滑至另一侧。风霖反应极快,将剑插入地面,借力旋身,稳稳落回台上。
欧阳永乐抬手将剑抛出,风霖举剑格挡,旋即滑步侧翻,避开攻势。欧阳永乐凌空取剑,横剑一挡,剑尖距风霖腰间不足一寸,情势危急。就在此时,一只金蝶忽然飞至欧阳永乐面前,遮挡视线,风霖借机闪身避开。
“师兄抱歉,这金蝶不受我控制。”风霖连忙致歉。
“无妨,有它护着你,也是好事。”欧阳永乐神色平静,收剑立于身后。
风霖将剑插入身后,脚尖轻点剑身,借剑身弹力纵身跃起,从欧阳永乐头顶飞过。外袍衣摆翻飞,不慎碰到欧阳永乐举着的剑,被割下一片衣角。风霖落地,持剑缓步上前,剑法轻巧灵动,如蜻蜓点水般刺向对方。
欧阳永乐将剑背于身后,从容左右闪躲,并未主动出击。待风霖剑法渐缓、气力稍弱,他忽然后仰,抬脚踢偏风霖的剑,旋即立于风霖的剑刃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他脚尖用力,风霖被剑身带动,原地旋转不止,待她稳住身形,欧阳永乐已立于她身后。
欧阳永乐忽然催动灵力,长剑泛起清冷白光,灵力暴涨。一旁的剑术老师见状大惊,失声喊道:“欧阳!不可!”想要出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欧阳永乐持剑,径直朝着风霖腰间砍去,周遭金蝶立刻聚拢,结成结界抵挡,可剑上灵力太过强横,金蝶结界瞬间破碎,金蝶险些消散。
危急关头,风霖指尖骤然冒出翠绿灵光,一把古朴青伞凭空在她头顶展开,硬生生将长剑弹开。屋檐上的司徒看到这一幕,眼神骤变,满是震惊。
东岳伞缓缓落下,伞中浮现出一抹绿色灵体,灵体转身看向风霖,眼神温柔。风霖怔怔开口:“你?”话音未落,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她抬手触碰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可心头却毫无悲喜,满是茫然。
伞灵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手,抚摸风霖的脸颊,随即缓缓消散在空中。“啪嗒”一声,东岳伞落在地上,风霖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幽若!”颜良惊呼一声,立刻冲到风霖身边,满眼慌乱。方才变故太过突然,众人皆未反应过来。
“是我心急,出手过重,误伤师妹。”欧阳永乐躬身行礼,满脸愧疚。
颜良怒不可遏,周身灵力涌动,一只猩红朱雀虚影从体内飞出,死死盯着欧阳永乐,厉声呵斥:“心急?我看你分明是想置幽若于死地!”她轻轻放下风霖,掌心浮现一柄赤红长枪,周身戾气尽显。
“好了。”一道清冷声音响彻石台,含素飞身落在二人之间,气场慑人。台下弟子见状,纷纷噤声,恭敬行礼:“昆仑君!”
“欧阳永乐,误伤同门,违反门规,自行前往戒律堂领罚,不得有误。”含素面色平静,语气不容置疑。
“徒弟明白。”欧阳永乐对着含素行礼,又对着颜良躬身致歉,旋即转身离去。
含素看向颜良,语气平淡:“公孙小姐,此事已处置,你还有异议吗?”
颜良狠狠瞪了含素一眼,不再多言,弯腰抱起风霖,快步离开石台,东岳伞也化作一道绿光,飞入风霖指尖的戒指之中。
含素转头看向身旁的剑术老师,老师连忙躬身行礼,含素微微颔首,示意其带其余弟子撤离。待众人散去,含素看向司徒,轻声问道:“那枚储物戒指,是你送她的?”
“嗯。”司徒点头应下。
“方才的景象,你我都看在眼里,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含素问道。
“即刻传信,告知自然族,川氏血脉现世,事关重大,不可耽搁。”司徒语气凝重。
含素轻笑一声,语气淡然:“便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