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顾帆总是不自觉地去看余小鱼。
她说不清道不明这些感受,只是感觉一股心疼萦绕在她身边,控制住了她的情丝。
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余小鱼那桌。余小鱼坐在角落,一个人,面前摆着餐盘——半份米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汤。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身边有人经过她,与她打招呼也只是笑笑。
顾帆在她斜后方坐下,隔着两张桌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餐盘上。米饭只动了几口,菜还剩大半,汤已经凉了。
太少了。
顾帆皱皱眉,收回目光,低头扒自己的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看。
余小鱼放下筷子,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开始冥想。她没再吃东西,就那么坐着,等时间过去。
顾帆攥紧筷子。
早上集合前,顾帆故意提前到。
她站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七点二十,余小鱼从门外走进来。她走路很快,低着头,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到队伍跟前刚好啃完,把塑料袋揉成团塞进口袋,站进人群里。
顾帆盯着那个口袋看了很久。
中午午休,操场上没什么人。
顾帆没回教室,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老地方找到余小鱼——那棵靠着操场的梧桐树下,余小鱼一个人坐着,背靠树干,闭着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细细碎碎的光斑跟着风晃。她的脸颊还是凹的,眼下的青黑还是没消。迷彩服挂在她身上,肩线往下溜,领口空出一圈,露出锁骨凸起的形状。
顾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蝉鸣很响。风把余小鱼的碎发吹起来,落在脸颊上,她没动,像是睡着了。
顾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余小鱼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又来盯梢?”
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顾帆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糖,放在余小鱼手边。
大白兔。
余小鱼睁开眼,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嘴角翘上去,连带着凹陷的脸颊都有了弧度。她拿起那颗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顾帆。
“顾帆,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轻轻颤着。
顾帆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
“惯坏了再说。更何况。我们是朋友。”
余小鱼没说话。
顾帆感觉到旁边的视线还在自己脸上,有点烫。她没抬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出一颗糖,放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剥开糖纸。
糖纸窸窸窣窣地响。
余小鱼忽然伸手,把那颗剥好的糖从她手里拿走了。
顾帆一愣,抬起头。
余小鱼已经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着糖冲她笑。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亮晶晶的,盛着夏天午后的光。
“好朋友就要互相分享。”
顾帆看着她,看着那个鼓起来的腮帮子,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她没说话,只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继续剥。
这一次,她剥完快速塞进自己嘴里。
余小鱼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声轻轻的,被风吹散在蝉鸣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着树干,一个坐在旁边,嘴里含着同一款糖,谁也没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把她们的肩膀照得发烫。
过了很久,余小鱼忽然开口。
“顾帆。”
“嗯?”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
顾帆没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来——三四颗,
五六颗,摊开在掌心里,亮晶晶的糖纸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余小鱼低头看着那把糖,愣住。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是开小卖部的吗?”
顾帆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一点。
“不是,”她说,“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余小鱼的笑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顾帆。
阳光落在顾帆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被阳光照着,藏不住。
但是又很快凝重起来,眉毛拧在一起。
余小鱼垂下眼,看着那把糖。
“回去吧。”余小鱼突然说。
顾帆看着那个侧脸,突然感觉什么变了,莫名其妙好像变冷淡了,但又好像没有,她们是朋友,这样说话很正常,但顾帆还是觉得有一点变扭。
她收回目光,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剩下的糖。
“好。”
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蝉鸣里。
但余小鱼听见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太阳还挂在天上,没那么毒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帆收拾完东西,背着包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顾帆。”
她回头,余小鱼站在两步开外,背包斜挎着背着。
“今天怎么回去?”
顾帆愣了一下:“公交。”
“哪路?”
“36路。”
余小鱼点点头,没说话,就跟在她旁边一起走。
顾帆看了她一眼,没问。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影子一长一短地叠在一起。余小鱼的影子很细,像一条线,被夕阳拉得更细。
走到校门口,顾帆往公交站的方向拐。
余小鱼也跟着拐。
顾帆停下脚步,看她。
“你往哪走?”
余小鱼也停下来,迎上她的目光,表情很自然:“送你到车站。”
“不用。”
“我知道不用。”余小鱼笑了一下,“我也没那么多闲时间。”
说完她先往前走了。
顾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迷彩服晃来晃去,肩胛骨的形状顶出来,像两只收起的翅膀。
她收回目光,跟上去。
公交站没什么人。
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隔着半步的距离。余小鱼靠着站牌的柱子,顾帆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对面的居民楼上。
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余小鱼的碎发被吹起来,落在脸颊上,她没动,就那么靠着。
顾帆的余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垂着,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余小鱼忽然开口。
“今天的糖,很好吃。”
顾帆转头看她。
余小鱼还是看着地面,但嘴角弯起来一点,很淡。
“谢谢。”
顾帆收回目光,也看着地面。
“不用谢。”
又没话了。
36路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晃着,在路口减速。
顾帆直起身,往路边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
余小鱼已经从柱子上直起身,看着她。
“明天不用来盯梢了,我会好好吃饭。”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帆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细碎的光。
“好。”
余小鱼笑了一下。
余小鱼很爱笑。
车停在面前,门打开。
顾帆上了车,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
余小鱼还站在原地,站在站牌底下,目送着车走。她没挥手,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车远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顾帆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车拐弯,再也看不见。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不用来了。
这是在和她划清界限吗。
余小鱼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路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长的一条,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发白的帆布鞋,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她想起刚才顾帆上车前的那个眼神——看过来的那一眼,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期待。
余小鱼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那点软压下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家的路很长。要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最后钻进那条没有路灯的老巷子。
她走得不快。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颗糖。
大白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刚才坐在树下的时候,可能是顾帆趁她不注意塞进去的。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攥紧它,继续往前走。
她送顾帆回家,是因为不想欠她。
不想欠她的糖,不想欠她的关心,不想欠她那顿饭和那些剥好的糖纸。
可她知道,这只是她自己骗自己。
真正的原因,她知道,她的敏感自卑不允许她细想。
巷子很深,很暗。
她走进去,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张开。
那颗糖躺在掌心里,被她握得有点热。
她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顾帆,”她轻轻说,“我不应该和你扯上关系。”
她把糖放回口袋,打开灯。
屋里亮起来,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