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
午后两点半,阳光正毒。
操场上翻涌着热浪,塑胶跑道晒得发软。高一三班的位置正对着太阳,没有半点遮挡。
余小鱼站在第二排第三个。
顾帆站在她斜后方,隔着两个人,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汗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迷彩服挂在她身上,肩线往下溜,领口空出一圈。风来时,布料贴上去,勾勒出一段单薄的轮廓——像一张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顾帆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活人站在那儿。
她刚想开口,前面的人晃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顾帆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余小鱼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不是倒,是倾——膝盖先弯,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坠。
“余小鱼!”
顾帆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她接住人的时候愣住了。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六八的人该有的重量。
余小鱼靠在她怀里,脸侧过来,睫毛垂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汗是凉的,洇湿了鬓角的碎发。
顾帆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然后她愣住了。
——迷彩服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摸到的不是肉,是骨头的形状。肩胛骨像蝴蝶收起的翅膀,硌着她的掌心。
顾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余小鱼闭着眼,脸型消瘦,锁骨凹陷处能盛下一小汪水。脖颈细,领口空着,能看见底下微微凸起的骨节——像一段瘦竹,被削去了所有多余的枝叶。
她怎么可以这么瘦。
“同学,同学!把人放平——”
顾帆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平在地上。有人递来藿香正气水,有人拿湿毛巾敷额头,教官蹲在旁边掐人中。
余小鱼的眼皮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蹙起,最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顾帆?”
声音哑得不像她。
顾帆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校医跑过来了,把人群扒拉开,蹲下检查。测血糖,量血压,问早上吃了什么。
余小鱼一一答了,声音平静。
“低血糖,没吃早饭吧?”校医皱着眉,“军训期间必须按时吃饭,你们这些孩子……”
余小鱼点了点头,没辩解。
校医扶着余小鱼坐起来,让她喝糖水。余小鱼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抿,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顾帆蹲在旁边,盯着她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白玉雕的,薄得透光。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溪流在地图上的走向。
她怎么可以瘦成这样。
周围渐渐散开了。教官喊继续训练,人群回到各自的站位。有人回头看,窃窃私语,被教官一声吼骂回去。
顾帆没走。
她蹲在余小鱼旁边,看着她把那杯糖水喝完。
余小鱼把纸杯放下,偏过头看她。
“你怎么还不走?”
顾帆盯着她,没说话。
余小鱼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抬手抹了抹嘴角。动作带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像一段枯枝,骨节突出。
顾帆垂下眼,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怎么啦,我不想军训在这逗留一会还不行了?”
“行,天下你最大。”
顾帆顿了顿看向插科打诨的余小鱼还是没忍住。
“你早上吃的什么?”
余小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半杯豆浆。”
“就半杯?”
“起晚了,来不及。”
“你爸妈没叫你?”
余小鱼的笑意顿了顿。
很轻,很快,但顾帆看见了。
“他们不在家。”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帆看着她。
“去哪儿了?”
余小鱼没看她,低头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动作带起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凹得太深,能放下一枚硬币,像一件被穿旧的衣服,骨架从里面撑出来。
余小鱼没讲话,还是笑着,不过笑的很浅。
她看着余小鱼,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余小鱼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站起来的时候,顾帆才注意到那件迷彩服有多大——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子长出一截,腰身那里空荡荡的。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了。”
顾帆跟着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她就那么看着余小鱼,看着她凹进去的脸颊,看着她眼睛下面浅浅的青黑色——像水墨画里被染淡的那一笔,看着她笑得弯起来却没什么温度的眉眼。
余小鱼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干嘛这副表情,真的没事——”
顾帆没说话。
太阳晒着,周围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两个人站在阴凉地的边缘,一个看着远处,一个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面前的脸。
过了很久,余小鱼忽然笑了一声。
她转回头,看着顾帆,眼睛里有一点无奈。
“顾帆,你别这样。我真没事,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顾帆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们才认识几天。
她没立场说这些。
余小鱼像是看出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行了,回去吧。教官该骂了。”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着顾帆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今天谢谢你。”
她笑了笑,这回笑得很轻,但比刚才真了一点。
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么直。
可顾帆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抱她时的触感——一把骨头,轻得像随时会散。
她怎么可以这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