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闭合的刹那,外头的喧嚣与执律卫的呵斥声便被隔绝成了遥远的闷响。昏黄的灯火如同一汪暖池,将锁魂雾的阴冷挡在门外,却压不住空气里骤然收紧的张力。
盲眼老妪回身端坐于柜台之后,乌木拐杖静立身侧,斗笠上的黑纱纹丝不动。她虽目不能视,却似早已算准了我们的来路,指尖轻叩柜台的“压桌石”,发出三记清脆的声响,节奏沉稳而笃定。
“萧彻,你还是把她带来了。”老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平静。
“前辈,你怎知我要来?”萧彻收了手,没有再向前半步,只是站在铺子中央,目光扫过门外的方向,语气沉冷:“魏临带着执律卫满城搜寻,更是让引魂人围了黑市,寻常地方藏不住她。今日若不借您这忆珠阁一避,她怕是撑不到下一个时辰。”
我靠着柜角,指尖仍绷得发紧,目光始终落在萧彻身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我都在暗中打量。他是城卫统领,是这座死城的执法者,即便此刻没有对我动手,也依旧是我必须提防的存在。
盲眼老妪望向我,她明明看不见,但是总能够准确的找到我的位置,望着我,似乎又不是望着我。
“避?”老妪低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忘归城的天,从来都是司天监的天。引魂人的鼻子,能嗅出活人的魂息,却嗅不出‘死过一次’的人。你带她来我这里,不是避,是赌。”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抚上脖颈的布条。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老妪的意思是,我与玄清欢的羁绊,竟让我的魂息变得特殊了?
不等我细想,老妪已抬手,从柜台下取出一颗巴掌大小的琉璃忆珠。珠子通体莹白,内里缠绕着细碎的金色光影,在灯火下轻轻流转,像盛着一捧揉碎的星光。
“这颗忆珠,是三日前从有人从中央高塔的忆珠库里偷出来的。”老妪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里面藏着玄清欢坠塔前的最后一段记忆,也藏着你脖颈上‘封魂印’的一丝端倪。”
萧彻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却在离柜台一步之遥时停住,显然是对老妪存着分寸:“谁人能潜入忆珠库?那是监正的禁地!前辈又如何得来?”
“老身活了百年,见识的人三教九流不计其数,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成了行尸堆里的一抹游魂。”老妪淡淡道,枯瘦的手指将忆珠推至我们面前,“但这颗忆珠被监正下了禁制,只能看,不能记;一旦强行窥探全貌,便会碎裂,再无法复原。你想清楚,看,还是不看?”
我看着那颗莹白的忆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玄清欢为何坠塔?我为何与她容貌相同?封魂印究竟是谁所下?
哪怕前方是陷阱,我也必须踏进去。
“看。”我没有丝毫犹豫,抬眼看向萧彻时,目光依旧带着戒备,“就算碎了,我也要知道这一切。”
萧彻对上我的目光,墨眸里的挣扎一闪而逝,最终缓缓点头,语气郑重:“我同你一起看。”我警惕的打量着他。“我护着你。”他轻声说道,似乎察觉到我的警惕。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耳畔,竟让我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坦荡。
我终是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在忆珠前,却依旧刻意与他保持着半寸的距离。
老妪枯瘦的指尖轻轻一点忆珠。刹那间,莹白的光芒暴涨,将整个铺子照得如同白昼。我与萧彻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一同坠入了忆珠构筑的幻境之中。
幻境里没有锁魂雾,只有一片澄澈的天光。中央高塔的轮廓清晰可见,塔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玄清欢就站在高塔的边缘,一身红衣猎猎作响,与我在刑场见到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眉眼间没有决绝,只有一片温柔的期盼。
“你答应过我的,会带我离开忘归城。”玄清欢的声音轻柔,对着身前的雾霭说道。
雾霭中,一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缓缓浮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腰间悬着的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青龙纹路。那人抬手,似乎想抚摸玄清欢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
“清欢,忘归城的人,哪有资格谈离开?”那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
“我不是罪人!”玄清欢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倔强,“我只是想知道,当年被你抽走记忆的人,是不是还有活着的?是不是……还有我的妹妹?”
妹妹?
我浑身一震,幻境里的画面骤然晃动。
就在这时,那道玄色身影突然抬手,一掌拍在玄清欢的后背。红衣翻飞,玄清欢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高塔之下坠落。而在她坠下的瞬间,我看到那道身影的目光,竟越过她,落在了高塔阴影里的一个方向——那里,正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面容与我一模一样,脖颈上,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一闪而逝。
是我!
我想冲过去,想喊住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清欢坠落,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转身,朝着我走来。
“玄清欢已死,那你,便替她活下去吧。”
我努力的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想靠近,我的魂识始终是一动不动。随着我想要靠近的意念越来越强,我感到头痛欲裂,同时周遭像出现了很多裂缝,拉扯着我和萧彻,似乎要把我们吸进去。那人的脸始终是模糊不清。
此时,我看向萧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他的手一直紧紧的拉着我,手心相触的地方,我感到丝丝暖意,他在给我输送魂力。
砰——
一声脆响,忆珠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念力冲击幻境骤然破碎。
莹白的忆珠在我们面前炸成了无数碎片,琉璃渣散落一地,金色的光影如同潮水般褪去。我猛地回过神,扶着柜台剧烈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似乎能感受到坠塔的玄清欢无尽的悲伤。
眩晕感袭来,我身形一晃,几乎栽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扶,力道适中,沉稳而温暖。
是萧彻。
他没有趁机靠近,只是稳稳托住我,见我站稳,便立刻收回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没事吧?”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关切。
我摇了摇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他时,眼底的防备第一次悄悄裂开一道缝隙。他没有趁我失魂落魄时发难,也没有借机窥探我的秘密,这份克制,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萧彻也踉跄了一步,他看着满地的琉璃碎渣,墨眸里满是震惊,似乎是监正……他竟亲手推了玄清欢。萧彻随即立即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一贯的从容不经的模样。
盲眼老妪缓缓收回手,空洞的眼窝对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自从玄清欢死后,便有了这每七日一次的魂响,午夜一到,全城雾气沸腾,天空中便会出现玄清欢坠塔的幻境,观者无不动容。”
“您为什么要帮我?”我擦去眼泪,声音沙哑。
“小友,你能解开这一段秘辛,还忘归城一片安宁。”盲眼老妪笃定的说到,“忘归城禁制越来越重,如今这锁城大阵洗魂阵每日发动三次,折磨着这忘归城无数百姓。生活在忘归城的人本是苟活于世,不应受如此生不如死的责罚,小友如能解除这禁制,还忘归城百姓生机,自是无上功德。”
“萧统领,这也是你心中所求,对吗?”老妪的目光转向萧彻。
萧彻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墨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坦然,没有丝毫辩解。
听了盲眼老妪的话,我内心的疑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我手无缚鸡之力,自保尚且艰难更何况解开这秘辛,还忘归城一片安宁。我只想解开封魂印之谜,身世之谜,能得安宁一世。当然,这些自是不可言说的。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魏临身着银色铠甲,带着数十名执律卫闯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阴鸷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双目空洞的引魂人!
“萧彻,你怎么在这!”魏临的目光扫过我,带着志在必得的狠戾,旋即脸上的狠厉变成讥诮:“你可知私藏逃犯,罪无可恕!给我上,都抓起来!”
引魂人缓缓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生魂……好特殊的生魂……找到了。”
我脖颈僵硬,感觉足底冒出丝丝寒气,这生冷的声音让人脊背发凉,这就是引魂人吗?他肤色苍白,眉眼深邃锐利,眉尾微微上挑,自带威慑力;眼睛是深黑色,瞳孔凝练,看向人时无半分温度,鼻梁高挺,唇色偏暗,始终面无表情,头发乌黑整齐,长度及肩,束发整齐,不沾染丝毫尘埃;额头正中有一枚极淡的禁制印记。玄色的执法服饰,款式规整,领口、袖口绣有忘归城禁制纹路,材质坚硬如革,触感冰冷;腰间系着一根玄色玉带,玉带中间镶嵌着一块暗灰色玉牌,玉牌盈盈发亮,玉带末端系着一枚金属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