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黑布,将整座忘归城死死裹住。终年不散的灰雾又冷又黏,贴在皮肤上刺骨发寒,四下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心头发慌,脑中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
寂静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一步,从浓雾深处踏来。
我浑身一僵,顿下脚步,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头一阵阵的发紧。
在这死寂如坟的深夜,突然出现的人,只会是来抓我的执律卫。
我猛地转身,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雾色深处。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浓雾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利落笔直,站在雾中便自带一股沉硬冷冽的压迫感。一身紧致的青灰劲装裹着匀称有力的身形,布料贴身利落,袖口与裤脚收得紧实,一看便是常年奔走、随时能拔刀动手的装束。腰间悬着一块暗铜色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冷硬的“卫”字,边缘磨得发亮,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脸,是让人一眼便心惊的冷俊。
眉骨锋利凸起,眉形浓黑利落,尾端下压,自带生人勿近的凌厉。眼窝略深,一双墨黑瞳孔沉如寒潭,亮得惊人,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一眼便能将人从里到外刺穿、打量、审视。鼻梁高挺笔直,侧脸轮廓利落如刀刻,唇形偏薄,色泽偏淡,紧抿时线条冷硬,透着常年不苟言言笑的沉稳。
皮肤是常年在外奔走的浅麦色,干净、硬朗,没有半分多余弧度,下颌线紧绷利落,从侧脸到脖颈的线条冷冽分明,透着一股沉默而强势的威慑力。
在看清我的刹那,萧彻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早已见过我,也早已确认我这张脸与逝去之人一模一样,心底疑虑深重。没有多余盘问,没有试探。他身形一动,快如寒影,几步便欺至我身前,大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别动。”他声音冷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城卫统领素来的果决。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手腕却被他握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分毫。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连哭喊都发不出,只能无助地发抖。
他没有伤我,也没有粗暴拖拽,只是以一种控制却不伤害的姿态将我制住,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执律卫同僚。
下一刻,他压低声音,语气冷沉,仅我一人能听见:
“不想被处死,就乖乖跟着我,别出声,别反抗。”
我一怔,浑身僵住。
他是来抓我的,却又不像要把我交出去。
萧彻没有解释,只是松了几分制住我的力道,改为半扣着我,转身往阴影更深的地方走。他在避开执律卫的搜寻路线,明面是拿人,暗地里,却在将我带离危险地带。
我茫然又恐惧,却不敢反抗,只能被他带着,一步步踏入雾气更浓、气息更诡异的地方。
越往前走,空气中便多了一股腐朽、霉烂、魂魄被抽干后的死寂腥气,我不知道他想带我去哪儿。
萧彻忽然停步,身体微侧,将我挡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前面是黑市,活人禁地,城里禁绝流通的东西,这里都敢摆上台面。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
前方巷洞豁然开阔,一片阴森到极致的地下市集,在浓雾中缓缓铺开——这便是黑市。
两侧一间间低矮歪斜的石屋,全是紧闭或半掩的铺面,没有招牌,只有用炭笔、兽血画成的诡异符号,暗示着店内不能见光的生意。没有灯火,只有墙缝、朽木、断柱上插着一簇簇幽绿磷火,明明灭灭,将一切映得鬼影幢幢。惨绿的光洒在地上浑浊的水洼里,人影被拉得细长扭曲,像孤魂在飘。
每一间铺子门前,都支着歪扭的木架,摆着冒着荧光的念珠、干肉、嵌着萤石的短刀、沾着魂气的破布,还有黑布裹着的诡异物件——偶尔露出一截惨白指骨、发黑的牙片、泛绿的符咒、淬了毒的簪子、抽了魂的玉佩,甚至是带着干枯皮肉的黢黑异兽断肢。
这里摆的,全是外界严禁流通、沾着血腥与阴邪的违禁货品。
霉味、土腥味、血腥气、腐臭味、魂魄消散后的空寂气息层层叠叠,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翻涌。往来之人全都裹在深色斗篷里,帽檐压到鼻梁,只露出一截发青的下巴与布满血丝的眼,走路轻如鬼魅,滑行般不敢出声,人人都在发抖,仿佛一抬头就会被拖进黑暗。
整个黑市只有压抑的呼吸、衣角摩擦的窸窣、磷火燃烧的噼啪,以及行尸关节转动时刺耳的咔咔声,在死寂里反复回荡,毛骨悚然。
而在通道正中央,一具身形异常高大的行尸,竟直直停在我们必经之路的正前方,如同守门恶鬼,半步不让。
我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萧彻扣着我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他警惕的盯着前方的高大行尸,身体紧绷。
它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多头,肩背宽阔如磐石,骨架庞大如山,站在惨绿磷火里,便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上穿着褪色发黑、布满裂口与刀痕的粗布劲装,衣料被魂力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皮下一块块僵硬如石雕的虬结肌肉,没有活人的柔韧,只有冰冷坚硬的凸起。
裸露的手臂、脖颈、锁骨上,刀疤、鞭疤、烫伤、魂印灼痕层层叠叠,像一张丑陋的网裹满全身。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从发鬓斜划至眉骨,结着乌黑发硬的厚痂,痂缝嵌着干枯发黑的血沫与碎肉,触目惊心。
它的脸,是极致的恐怖。
面色死灰泛青,冷如深埋多年的尸身,皮肤紧紧绷在颧骨与下颌上,脸颊深陷,轮廓冷硬如石雕。疤痕穿过左眉骨,眼睑下垂,露出一片完全浑浊的乳白瞳孔——没有黑瞳,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像两颗泡发的死石。右眼同样乳白死寂,没有焦点,却如同无形的视线,直直锁在我身上。
鼻梁高挺却泛死青,鼻尖干裂起皮。嘴唇干裂发紫,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垂落半透明的黏稠涎水,混着丝丝暗红血丝,顺着僵硬下颌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黑点,久久不散。
它脊背笔直却僵硬如木桩,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粗长如铁钳,骨节粗大突出,指甲又黑又长,卷曲尖锐如野兽利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尘土与暗沉血渍,每一根手指都僵直无法弯曲,保持着随时抓握的姿态。
它身上没有腐臭,只有一种更冷、更沉、更绝望的灵魂死寂。
周围的磷火照到它身上,都仿佛暗了几分。
往来之人宁可贴墙蹭过,也不敢靠近它三步之内。
恐惧死死攥住我的心脏,我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双腿发软,几乎瘫倒,下意识往萧彻身后躲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那是什么……好可怕……”
萧彻长臂一伸,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他周身气息冷冽如刀,墨黑瞳孔沉得吓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是行尸。神魂被抽去供养魂脉,只剩躯壳被魂力操控,不死不活,不生不灭。”
他没有回头,目光在那具高大行尸身上一凝,语气冷硬,带着警告:
“站在我身后,不要动,不要出声。”
话音刚落,那具立在我们面前的高大行尸,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僵硬的脖颈以一个违背人体的角度,缓缓、缓缓转动。
咔——咔咔——
骨节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黑市里清晰得刺耳,像有人在耳边,硬生生掰断骨头。
那**白死寂的瞳孔,毫无偏差,直直转向了我。
没有情绪,没有意识,却带着被死神锁定的冰冷恐惧。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在原地,连眨眼都做不到。
萧彻周身威压骤然散开,墨眸冷锐如刀,直视那具行尸,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他在戒备,在警惕,甚至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只是恍惚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紧绷的神情上有丝丝裂痕。
就在这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高大行尸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出嘶吼,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僵硬如铁的右手,用指尖那又长又黑的指甲,在脚前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沉重地写了一个字。
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刺耳而涩滞的声响。
一个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字,缓缓成型——溪。
我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茫然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尖锐的悸痛。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有人在无数个日夜,这样轻轻唤过我。
萧彻瞳孔骤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溪。
这个字,与他记忆里那个名字、与眼前这张脸,彻底对上了。疑虑如潮水翻涌,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
那具行尸写完最后一笔,僵硬的指尖缓缓垂落,重新恢复成一动不动的姿态,乳白的瞳孔依旧定定落在我身上,像在认人,像在告别,又像在留下一道永生无法解开的谜。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左侧一间紧闭的铺面后传来。门轴吱呀一声,半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我浑身猛地一僵。是她。之前在刑场遇见的那位盲眼老妪,我绝不会认错。
她头戴一顶破旧的黑纱斗笠,纱帘垂落,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枯瘦如柴、肤色灰败的下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布满细密针脚的灰布长褂,袖口磨得发亮,周身萦绕着一股极淡、极冷的旧香与魂气混合的味道,像尘封百年的木匣。
她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着一朵模糊不清的莲纹,拐杖落地没有半点声响。这间铺子,是她的。老妪站在门槛内,黑纱之下,两道沉静如古井的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她声音轻而哑,对着我与萧彻二人,却只对着我一人开口:
“外面有执律卫在搜,进来吧。”
萧彻眸色一沉,立刻意识到——远处已经有同僚的动静。
他如若被发现,多年的隐忍便会付诸东流;可将我丢在这里,我必死无疑。短短一瞬,他已做了决定。他扣着我的手腕,半护半控,压低声音:
“别乱看,别乱碰,这里全是违禁之物。跟着我,进去暂避搜查。”
他带着我,一步踏入老妪的店铺。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磷火、行尸、死寂与搜寻的脚步声,一同隔绝在外。
老妪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雾:
“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魂碎之人,不该在黑市乱走,这里的东西,会把你最后一点念想也吞掉。”
我站在狭小昏暗的铺内,心脏狂跳。她认识我,她知道我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在等我。许多疑虑在我心中盘绕,像解不开的线团,纠缠着、拉扯着,窒息感由心底散发开来,什么是“魂碎之人”?为什么最后一点念想也吞掉?迷雾一样的困惑从内心深处升腾开来。
萧彻神色冷峻,依旧警惕的打量着老妪,他将我护在侧后,表面依旧是捉拿要犯的姿态,暗地里却在替我遮挡视线、挡去危险,不动声色地避开所有可能暴露我的方位。
黑市的雾随着夜更深变得更冷、更浓,店铺外是稀疏的脚步声。
我丢失的记忆、熟悉的老妪、行尸写下的名字、眼前这个明面抓捕、暗地护我躲进店铺避开搜查的冷峻城卫……
所有谜团,在这一刻,死死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