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像被冰棺裹了三日三夜。
指尖动了动,触到的是黏腻的湿意。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不是雨水的味道,是血。
我猛地睁眼。
青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锁魂雾浓得化不开,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沉郁的灰。四周是忘归城最死寂的角落——刑场被一圈断壁残垣围裹,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缝隙里爬满枯黑的藤蔓,像无数双干枯的手抓着石壁。远处立着几间废弃的囚棚,木梁腐朽,窗棂全被钉死,连一丝光都不透露,远远望去,如同一排排紧闭的棺椁。更远处的城楼隐在雾里,只露出一截漆黑的飞檐,死寂得连一声鸦鸣都没有,整座城像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边的阴冷与荒芜。
我躺在断头台旁的血泊里,身上的囚服被划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剧痛,只有麻木的沉。锈迹斑斑的铡刀悬在半空,刀身凝着水珠,摇摇欲坠,木柱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每一道都藏着无声的死意。我残存的记忆让我对此刻所处的环境认知寥寥无几。
“活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诧异。
我撑着地面坐起,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没有记忆,没有姓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躺在这里。
视线缓缓下移,我浑身一僵。
我身边,静静躺着一具女尸。
她穿着一身正红锦袍,衣料是云纹织锦,绣着缠枝莲暗纹,即便沾了血,依旧掩不住华贵。长发如墨瀑铺在血泊里,与红衣交缠,美得惨烈。她容颜极盛,眉如远山含黛,眼睫纤长卷曲,鼻梁小巧挺翘,唇瓣带着天生的樱粉,左眼角一颗淡褐色泪痣,五官生得极为标致。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吓得浑身一颤,慌乱间低头,目光骤然撞进身旁一滩浑浊的水坑里。
雨水混着血水积成的水洼平静无波,清清楚楚映出一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脸颊轮廓……
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与地上躺着的红衣女尸分毫不差。
那是我的脸。
也是她的脸。
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喉咙发紧,一股窒息感死死扼住我,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盯着水坑里的倒影,再看向地上毫无生气的女尸,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死的人是她,还是我?
我究竟是谁?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脊背狠狠撞在断头台的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具女尸一眼,仿佛多看一瞬,连我自己都会被拖入那片死寂的死亡里。
“怎会……”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的触感温热,是活人的温度。再看向那具女尸,她静静躺在那里,再无半分生气。
可我们,分明是同一个人。
“还愣着做什么?”那道沙哑声音再次逼近,带着急切。
我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佝偻老妪。
她身形瘦小,背驼得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一身灰黑色粗布麻衣,被雾水浸得发硬。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斗笠,黑纱遮面,只露出一截干瘪皱缩的下巴与一双浑浊昏黄的眼,似乎看不见,但眼神确异常锐利,像能看穿人心。她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残破的凤凰,纹路磨得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我心头一片茫然,看着她,又看向地上的女尸,脱口而出:“她……她是谁?我为什么会和她……”
老妪几步走到我面前,拐杖重重戳了戳地上的红衣女尸,语气复杂得近乎悲悯:“她是玄清欢。你……不该活着的。”
玄清欢。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身份,却让我心口莫名一痛。
我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慌乱地抓住她话里最让我恐惧的字眼:“不该活着?什么意思?被他们抓到会怎样?”
我指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铠甲反光,声音发颤。
老妪浑浊的双眼猛地一沉,压低声音,字字冷厉:“被抓到,就会被带去炼魂。抽去记忆,打散神魂,变成行尸走肉,永世困在这城里,不得解脱。”
炼魂。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重如千斤。
我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的恐怖——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就在此时,远处执律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句压低的对话顺着雾气飘了过来。
“仔细搜,别漏了死角,那女的必须找到。”
“放心,锁魂雾里就算藏了人,也逃不过引魂人的眼。”
“引魂人今日不在,我们动作快些,免得萧统领怪罪。”
引魂人。
我心头一震,悄悄将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原来这城里,还有这样一种能在雾中寻人、令人忌惮的存在。
“城卫!”老妪低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件灰色的短打,扔到我面前,“换上!女扮男装,混出城去!记住,在忘归城,别问姓名,别忆过往,更别照铜镜!”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想追问她更多,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可老妪却猛地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
她浑浊的双眼似乎在黑纱后沉沉望着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朝我轻轻摆了摆手,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
“别回头,别停留,别相信任何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一吹便散在雾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她佝偻的身影迅速转身,拄着拐杖悄无声息没入刑场旁的断壁阴影中,不过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锁魂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僵在半空,一股突如其来的孤独感猛地攫住我。
在这座连空气都透着死亡气息的城里,她是我唯一见过、唯一对我伸出手的人。
可此刻,连她也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霭中已经能看见银色的铠甲反光,正朝着这片死寂的刑场逼近。
四周的断壁、囚棚、腐朽木梁,仿佛在这一刻一齐压了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来不及多想,我抓起短打,踉跄着躲进断头台后的杂草丛。刚换上衣服,就听见城卫的呵斥声响起:
“检查刑场!昨日处决的逆贼,还有玄姑娘的尸身,都要确认!”
杂草丛的缝隙里,我看见几个身着银色铠甲的人走了过来。他们面容冷峻,腰间挂着刻有官纹的令牌,手里的长刀泛着寒光。为首的人身形颀长如松,肩背笔直,墨发以玄铁狼头冠高束,剑眉斜飞,墨瞳如寒潭,下颌线利落冷硬,周身气场凛冽如刀。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女尸脸颊,动作轻得诡异。
“还是没醒。”他声音低沉如冰,“把尸身抬回分监。”
“是,萧统领!”
萧统领……
我心脏狂跳,不敢再看,只死死攥着杂草,指节发白。
直到魂响骤起,天空重现那幕红衣坠楼的画面,我才趁机猫腰冲出草丛,拼了命地逃离这片地狱。
风在耳边呼啸,锁魂雾沾在脸上,冰凉刺骨。我不敢回头,不敢停步,直到身后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彻底消失,才扶着一面斑驳破旧的高墙,弯着腰大口喘息。
胸腔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衣衫,浑身脱力般发软,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逃亡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巨大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将我吞没,我扶着墙,指尖死死抠进墙缝里,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我就那样站在雨雾里,大口喘着气,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许久许久,才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等惊魂稍定,我才缓缓直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雨还在下,细绵如针,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雾里。两旁的房屋低矮歪斜,木门腐朽,窗纸发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整条长街寂静得只剩下雨声,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坟墓。偶有几扇半开的窗内,也是一片漆黑,仿佛里面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恐惧。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缝隙间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黏腻湿滑,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行人,没有声响,没有生气。
这座城,像一座活着的囚笼。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粗糙灰布短打,又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活着的。
可刑场上那具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尸,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我心底,挥之不去。
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甚至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片血泊里都一无所知。我像一张空白的纸,被硬生生丢进这场充满死亡与诡异的噩梦里。
可我越空白,越危险。
我慢慢理清混乱的思绪——
那个叫玄清欢的女子死了,死在刑场,死在我身边;
而我,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那些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人在搜寻她的下落,也等同于在搜寻我。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而是这张脸,是这具与她相同的躯体。
我可以逃,可以躲,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能躲一辈子吗?
在这座连姓名与过往都成禁忌的死城里,我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只要我一日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只要我一日弄不清为何会与她容貌相同,只要我一日不明白这场死亡背后的真相,我就永远是个随时会被揪出来的替身,一个随时会被当成“她”而抹杀的活靶子。
无知,在这座城里不是保护,而是催命符。
逃避,只能换来一时安稳,换不来长久活命。
我若一直混沌下去,迟早会再一次被拖回刑场,再一次躺在血泊之中。
到那时,不会再有老妪提醒,不会再有魂响相助,我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压过了雨水的冰冷。
我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不能永远做一个随时会被杀死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恐惧、茫然强行压下,指尖一点点攥紧,直到指节泛白。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与红衣女尸一模一样的人。
我是谢临。
一个活在忘归城,无名无姓、无人知晓的少年。
我必须查出真相。
不为过往,不为仇恨,只为活下去。
只有知道我是谁,我才能真正活下来。
心念既定,那股笼罩心头的茫然便散了几分。我扶着墙,缓步走到街角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借着微亮的天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困住我的城。
这是一座全然违背常理的城。它没有寻常城池的方正格局,而是呈一个完美的环形,以城中央那座隐在雾中的高塔为圆心,一圈圈街巷如同墨线般辐射开来,又在边缘处骤然中断,被高大厚重的黑石城墙死死封死。城中所有建筑皆是统一的制式,清一色的青灰砖瓦,连高度都被严格限制,最高不过三层,屋檐平直僵硬,全无半分飞檐翘角的灵动,像是被人用刀削过一般,透着股冰冷的规训感。
街巷的排布看似杂乱,实则步步紧逼,宽街之后必是窄巷,死胡同连着回形路,目光所及之处,总能看到前方横亘的墙壁或拐角。更诡异的是,无论站在城中哪个位置,抬头望去,视线尽头总能隐约看到那圈压在天际的黑石城墙,以及城墙上每隔数丈便矗立的哨塔。那些哨塔像一只只沉默的独眼,即便在这样的浓雾里,也透着一股无孔不入的监视感。
没有错落有致的屋舍,没有热闹的市井,甚至连一棵树、一株花也看不见。整座城就像一个用石头和灰泥浇筑的巨大迷宫,又像一口倒扣的巨鼎,将所有生机与出路统统隔绝在外。
这样的建筑,不是为了让人生活,而是为了让人囚禁。
我望着这青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屋顶与墙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在这里,逃跑是徒劳的,躲藏是暂时的。
唯有找到真相,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刑场所在的方向,转身,迎着冰冷的雨雾,毅然踏入了这座迷宫般的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