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多道渡口在敌军袭扰下仅在河道南段建成一座浮桥,纪青鸾下令于东岸全军后方大量建造漕船,三百漕船用时十日全部完成。
五月十七夜晚,前军先锋部打头阵,乘坐漕船自渡口同时向对岸航行。每船载先登死士二十五人,前排手持盾牌遮蔽头顶与船沿,后排载小型弩车。
午夜,明月隐在云层里,河面水流平缓,八十艘漕船率先出发,连火把都不曾点,全凭对岸光亮分辨方向,死士们不停挥动船桨,静谧中只有拍打水波的浪花声。
“敌袭——!敌袭——!”
叛军前哨看清逼近的船影,匆忙呼喝四方集结。
辽州先锋迅速登岸,把小型弩车推出排成弧形却月阵,凸处朝外,箭弩呈扇形连发,减缓叛军攻势。
随着对方逼近,弩车作用减弱,先登死士在喊杀声中与叛军前哨以命搏命,为后方部众争取渡河时间。
陈喜急急赶出营帐,忙命令道:“快!把浅弯主力往回调!”
“大将军,主力才派人来报,已与敌军交战!”
他一怔,神情焦躁在原地踏步,片刻开口:“砍断上游绳索!之后点燃河面油脂,阻断航道!”
“是!”
强弓箭矢蘸满火油,连续射向河道中的辽军漕船,带着破空哨音钉在船板,投石车抛掷装满油脂的燃烧陶罐,落在船中央顷刻火势乍起。
前排士兵艰难举盾忍受赤焰热浪,不料,转眼之间高空降落巨石,划桨兵卒登时被砸断了气。
见辽军暂处下风,纪青鸾面容果敢刚毅,左手拔刀直指夜空,振臂一呼:
“登岸者,赏百金!”
将士们齐声应和,船只一艘接一艘折返又驶离东岸,半个时辰便有七千人成功渡河。可下批辽州军刚一航至河道中央,便见上游多艘火船载着沉石撞向辽军船队。
河面油脂熊熊燃烧,火海迅速蔓延整片航道,水面遍布残船木屑,辽州将士勇猛万分,顶着爆烈火光奋力前行,将一批批部队送至对岸。
与此同时,三千辽军已从南段浮桥登岸,正奔往敌军前哨。而浅弯水域双方交战之际,头阵成功牵制叛军主力,后方大部开始分批泅渡。
此一战持续足足整夜,耗时五个时辰,直至天亮后的巳时,辽州前军全部渡河。
叛军头领陈喜急命部曲退守白鹤城,想要依靠城防继续与辽军相持。
“大将军,不能再往后退了。城后为平原,我军并不占优。”刀疤将领在旁出谋划策。
陈喜怒道:“屁大的道理还用你说?”
他一动不动望着舆图,眼睛在皇城位置转了几个来回。
“叫人散布谣言,就说辽军与咱们对阵时喊漏了口风,他们乃是借勤王之名行推翻朝廷之实。”
刀疤将领听完,连叹道:“大将军此计甚妙!”
刚要离去,又听陈喜叫住他,“找两个信得过的乔装去燕都,好把莫小将军他们放出来,不然咱们可真就要折在这儿了。”
“末将明白。”
城外,两军趁休战时各自清扫战场,为防爆发瘟疫,将阵亡者就地掩埋。
*
辽州军内,刚经过一整夜的激战,众兵将都已疲惫不堪,纪青鸾特从中军赶来前军大营犒劳将士。
阵亡将士的祭台就搭建于营地外,她焚香执在眉前,率众将俯首三叩,把香火插入泥土中。
随即用左手提起酒坛将酒液浇洒地面,朗声高呼:“四百忠魂,永镇山河。今日以酒祭英灵,他日必踏平敌营,以慰尔等长眠!”
酒液水珠撞击泥土带起褐色泥点飞溅,言罢,纪青鸾转过身来,扬臂遥指昨夜血战后的战场,朝围坐在地的众将士高声道:
“弟兄们!昨夜鏖战,我军浴血破敌,仅以伤亡四百便击破河道防线,逼得他们溃退白鹤城。面对敌军汹汹气势,在座诸位无一人畏缩,你们,都是我大燕铁骨铮铮的好儿郎!”
她转身命章谊分酒与全场将士,众人各自接下,目光烁烁望着皇后。
端起酒碗,纪青鸾又道:
“袍泽逝者入土为安,生者,当为其报身死之仇。敌方已至强弩之末,只消攻破白鹤城,我军便能直捣黄龙,取陈喜首级!此战之功,诸位英名,当载青史!
营中已备全酒肉,今明休整两日,诸位养精蓄锐,待来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必叫敌军闻风丧胆、还我神州安宁!”
说完,她昂首饮尽满满一碗烈酒,挥手振臂,眸光如电。
得到了全军主帅的鼓舞,众将士挺起脊梁迸发出战意,疲惫彷如一扫而空,纷纷仰头灌下碗中酒,随之一同注入的,还有满腔死战的决心。
五月廿二,辽州军开始攻打白鹤城。
三十万大军拉开阵线将城池团团围住,仅在西南、东南位置留出两道缺口作为诱敌之用。
号角声骤起,浑厚浩荡,旌旗猎猎,金锣敲击响彻军阵。前锋步卒盾牌手、弓弩手掩护数十名士兵推着云梯快速冲到城墙下,合力竖起。
其后,吕公车在百名士兵护卫推动下飞速前行,高度略高于城墙,梯板搭在垛口的一瞬,弯钩稳稳卡住城墙砖石。
“杀——!”
数不清的兵卒攀爬云梯向城墙上方突进,吕公车中层,弓弩手疾速射出密集乱箭掩护己方。
垛口叛军有序用强弩射击攻城士兵,同时高举重石向下砸去,接连不停的热油、滚烫金汁浇在辽军身上,先头冲锋队伍纷纷从高空摔落。
金汁的味道腥臭难闻,一经浇下便令辽军惨叫不止,这煮沸的粪汁不仅可形成大块烫伤,更能使人伤处感染溃烂,无药可医。
冲车不断撞击瓮城侧门,尖铁朝锁环一下下重重撞去,城门震动不已,内侧厚重门闩反复鼓起绷弯,发出低沉的震耳巨响。
叛军点燃长竿头部浸油麻布,伸出城墙外去焚烧云梯,又以火油投掷吕公车,引燃攻城器械。
战鼓震山响,攀城士兵一个接一个爬上城墙,刚刚冒头,就被敌军长矛捅入胸膛,尸身坠落,下方攀爬的人被砸得倒飞出去,立刻便有人补上。
最先登临城墙的辽军已与敌方厮杀起来,身后同袍跟着涌上去,双方一经接触便杀红了眼,死战不退。
“砰”地一声,瓮城侧门蓦然倒塌,辽军涌入瓮城中央,继续推动冲车撞击白鹤城主门。
此处地形空间相对狭小,叛军立于瓮城垛口向下箭弩连发,迅速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辽军疲于应对,只能利用添油战术不停派入小队填补伤亡。
纪青鸾伫立中军大阵遥望战场,攻城已持续了大半日,进展缓慢。
她冷着面孔,“鸣金收兵。”
传令兵应声:“是。”
黄昏之时,纪青鸾赶至医营巡视,望着满营痛吟不断的将士,她决定不再采用常规攻城手段。
次日,她选址白鹤城东面一块相对平坦的地势,自军中抽调部队在此筑山,清除树木障碍、使用运土车将周边附近泥土运抵此地。
泥土逐层堆积,每堆一层就用夯具夯实,土山周围设斜坡通道便于上下。为防敌军前来破坏,又以木板围护土山抵挡敌军攻击。
白鹤城城墙高约四丈,这座土山的堆筑至少需与城墙等高,若顺利,十日便可完工。
建造土山期间,叛军派出多股兵力袭扰,甚至挖地道欲令土山坍塌,均在纪青鸾部署谋算之中,对方未曾讨到便宜,反倒折损了不少人。
六月初一,土山建成。高六丈,长宽各二十丈,底座呈长方形,顶部平整立有中型楼橹,设临时营,总体可容纳四百名士兵。
这日是纪青鸾的生辰,她步上土山静立良久,目光不自觉移往遥远的燕都方向。
就在五年前的今天,她与郁琮从亲密无间变为了势不两立,时光晃眼逝去,人生竟已几近过半。
自高处向下俯望白鹤城,她沉声命令:“运投石车上来,挖出敌军尸首,入夜,抛掷城内。”
“得令!”崔深应罢,转身急匆匆离去。
当晚子时,百余拦腰斩断的尸首落于白鹤城中。起初陈喜还纳闷砸落地面的闷响是何物,等到看清之后,他面色一惊,辽军这是要用尸体引发瘟疫、不战而胜。
对方正在围城,若贸然出城定会中计,他当下立马叫人把所有尸体堆在一处,点火焚烧。
望见城内燃起火光,人影憧憧,纪青鸾果断道:“放箭!”
弓弩齐射,投石车再次发动,无数沉石火罐凌空而起,又有硫磺硝石混合艾草燃烧着飞跃前方,毒烟与尸体焚烧的污秽之气混杂,城中叛军立时头晕不已,咳嗽难停。
大乱之际,辽军在夜色中潜行到城墙底部,铁铲挥动,开始向下挖掘地道。
接下来的时日,辽军不定时向白鹤城抛出火油毒烟,有时在凌晨,有时在午后或傍晚,毫无规律可言。
叛军被折腾得疲累万分,却还要分出精力去阻止对方挖掘地道,河道水源被辽军牢牢占据,又遭三十万兵力围困,粮草很快便不足以支撑严防死守。